()顔路的本意是将江越氣走,可是他段位太低,這件事真正實施後危險程度又太高,隻能作罷。
送走江越後,試鏡室裏的人看情況也走了,顧無勳還不知沉浸在什麽樣的打擊中無法自拔,顔路走過去,掀開他頭頂的毛巾,看着他眼睛都紅了,裏面一片水潤潤的,像極了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
手就這麽頓住了,整個人就這麽頓住了,一顆心也這麽頓住了。
現在的他尚且不知道,這是他上輩子加上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這人哭了。因爲從這次以後,他的人生,将走向一個截然不同頂端,在那裏,将再也不會有淚水。
而現在,他隻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眼角漸漸幹涸,然後露出個發苦的笑:“顔導,我會讓你失望的。”
“你......”
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無論是過去的每一次,還是将來的每一次。
他抿唇,淺吸一口氣,最終眉頭輕擰,别過眼神,淡淡地說了句:“這一周,我給你輔導。”
顔路說的輔導,就真的是一對一,單獨的輔導,地點就在他帝都的公寓裏。
其實......就這麽叫顧無勳來自己家,總有種莫名興奮又羞/恥的感覺,打電話叫家裏的鍾點工提前收拾,又訂了一些亂七八糟不知道具體是做什麽用的日用品,還是覺得不踏實。在這種混亂得跟剛打完仗的戰場似的情緒困擾下,顔路整夜沒睡好,直接導緻第二天睡過頭,完全忘了顧無勳會來這回事。
門鈴響得如同魔咒,顔路翻來覆去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才終于憋着老大一股起床氣,頂着一頭雞窩似的亂發,圾着拖鞋,煞氣十足地下樓,開門,就被顧無勳一仿張佛帶着露水般清新帥氣的笑臉給打敗了。
清新帥氣的小青年還提了提自己手裏的保溫盒:“那個......黃鶴樓打包的,楚總說你愛吃......”
司機在院門口按了好大一聲喇叭,示意他才是居功至偉。
聽到黃鶴樓三個字,顔路就不由自主地深嗅了一口,空氣中彌漫着一股烤雞和糖醋排骨的濃香,等他反應過來時,肚子已經不聽使喚地“咕咕~”起來了。
還真是......尴尬呢......
這個情況......怎麽都有一種頹靡孤寡老人對上陽光帥氣義工的感覺。顔路回樓上卧房裏簡單梳洗了一下,然後重點弄了一把自己梳不順了的呆毛,出門前再折返噴了一下八輩子都沒有用上的xx牌男士香水,最後克制住了自己打開衣櫃的想法,表面鎮定内心蕩漾地下了樓,坐到沙發上,接過男神遞過來的筷子,拿過男神端過來的碗,開吃。
顧無勳有心,打回來的幾個菜都是顔路愛吃的,顔路咬着筷子回想了一下,卻沒有想到顧無勳愛吃什麽。
不是他對他了解太少,而是顧無勳其實真正也就是這麽個人,什麽都還好,什麽都随便,适應性太強,很容易就讓人忽略他的感受,也就沒了遷就。
他頓了頓,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的祿山之爪,夾了一筷子鮮得流油的雞塊,放到了顧無勳碗裏。
顧無勳:“???”
顔路蹙眉:“你是不是瘦了好多?”
......
顔路家裏是有一個小型的練聲、練舞室的,三面環繞的大鏡子,絕佳的收音效果,正好可以用來當做顧無勳的訓練室。
“我翻了你的劇本,标記比起你上幾本來少得可憐,你是不是連看完都困難?”
顧無勳沉默地點頭,顔路輕歎了一口氣,走到落地窗前一架黑色的鋼琴邊,坐下,打開琴蓋。
“《哈姆雷特》看過嗎?最後那一段,我配樂,你演,演到你自己認爲滿意爲止。”
讓一個人從悲劇中走出來的唯一辦法,就是讓他感受比他還要悲劇的事情,從來都隻被陽光照耀的人不會覺得光明難能可貴,隻有經曆過黑暗才會曉得,這就是對比的力量。
顔路說的輔導訓練,也就是這種。前三天讓他演遍世間悲劇,後四天就讓他慢慢接受《獵日》,這種方式雖說有些殘忍,但想要根除往日種種對他的負面影響,這是最迅速也最徹底的。
而又不得不說,悲劇是十分摧殘人的,一下午《哈姆雷特》過完,顧無勳累得滿頭大汗,成死魚狀癱倒在地,兩眼放空地朝向天花闆,直到顔路放開琴鍵走到他面前才算回了些神。
“還好麽?”
顔路問。
顧無勳搖頭:“很難受啊……”
“那就先休息,我給你去拿瓶水。”
顧無勳卻突然擡手,攀住了他的腳腕:“不……不用,我覺得現在好多了,今天還可以再來一段。”
他的手掌火熱,被握住處溫度開始急劇上漲,顔路努力想要忽視,卻無果,隻能憋得自己耳朵都紅了:“今天就算了,你别太逼自己。”
“可是,隻有七天。”
顧無勳收手,又平攤在地闆上,盯着頂燈,喃喃道:“其實吧……我一直覺得自己挺沒用的……在h國時也是,明明非常想要親近作爲同鄉的你,卻因爲各種各樣的事情而始終不能前進一步,連一句問好也做不到,到最後居然還是你先……”
顔路幹咳兩聲,強硬地偏過了頭,顧無勳見得新奇,突然“呵”地一聲笑了出來:“我們再開始吧,我不想再輸了,也不想害得你輸。”
江越固然可怕,可是如果一直被他壓制,他就永遠沒有出頭的可能了。
而且看起來,顔路好像也不怎麽喜歡江越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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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坐在黑暗的房間裏,窗簾被拉上,透不進一點光,也看不清他的身形,直到房門被打開,晚歸的女人按亮了壁燈。
暖黃的燈光肆無忌憚地打在他的背上,像一團炭火,他的脊背挺直,頭顱高昂,正襟危坐在一把鐵皮椅上,猶如一尊雕像。
旁邊其他工作人員催了催,小助理才又捧起了劇本,幹巴巴地念出一句台詞:“你幹嘛?吓到我了。”
聞此言大概三秒後,如雕像一般的男人才像是被激活了一般,身形漸動,一隻手攀到了椅背,擰過脖子,露出一張滿是笑容的臉。
“等……你呢……”
明明是順光,明明是微笑,卻讓見者隻覺遍體生寒,他的嘴角弧度仿佛太高,他的眉眼彎彎,遮住了他神秘莫測的視線,他放在身前的右手太過奇怪……一切的一切,都隻有兩個字能概括——危險。
“卡——”
顔路拍闆,試鏡室裏燈光全開,被吓得不輕的小助理趕緊丢了手中的試鏡資料,躲去了門後,不敢再看顧無勳一眼。
顧無勳坐在椅子上緩了會兒神,順着顔路伸過來的手站了起來,拿過一條濕毛巾蓋在臉上,仰面。
目睹了全程的江越微笑着走進,裝摸做樣地拍了幾下掌:“顔導好調/教手段,短短一周,無勳進步神速啊。”
顔路高冷地瞥了他一眼,帶着七成的嫌棄:“比不得江天王。”
江越居然還很認真地“嗯”了一聲:“顔導叫我今天過來觀摩,結果就這樣?”
“就這樣?”是什麽意思?你還想看什麽?!
顔路兩把眼刀子立馬就飛過去了,那邊顧無勳把毛巾取了下來,露出一張不堪其擾的疲憊臉:“江天王想看,那就再來一段。”
“就……入夢那段吧……”
顔路瞳孔緊縮,攥緊了手裏薄薄的紙頁。
年輕的警察假戲真做,染上抑郁,錯手殺死自己女朋友後,日日就處在現實和夢境的交織中,被折磨得幾近癫狂。
然而他也真的崩潰了,他攀上了頂樓,一躍而下,醒來卻發現依舊是夢境。
顧無勳提議要試鏡的,就是警察輕生的這一段。
這與他上輩子的離世方式是如何的相像!
警察醒過來後發現隻是個夢,可是顧無勳,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江越最後還是放棄了《獵日》,楚霁和顔路送他出公司,在門口他與顔路握手,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顧無勳……好像狀态不太對啊?”
試鏡時顧無勳萬念俱灰又萬般不甘願的一幕仍舊不停地在顔路腦海裏閃現,讓他心一揪一揪的疼,也沒有多的心思拿出來應付江越,索性不說話,楚霁便代他回了:“入戲太深。”
江越輕搖頭:“顧無勳的方敬令我震撼,但是如果這樣下去的話,他可能就真的會變成方敬。”
一個演員完全變成了劇中人,對這部劇來說是一個莫大的契機,但是對演員本人來說,或許就是……一輩子了……
就像上輩子一樣,顧無勳徹底變成了方敬,他的方敬無人能及,最後他也因此而喪生。
江越不是搶不赢顧無勳,也不是懶得和他搶,更不是好心放他一馬。他完全就是預見到了将來,顧無勳無論如何,都不會是他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