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的沈園裏,左旋趴在冰涼的石桌上一動不動數個小時。
拱形月亮門外的左蕭就這麽沉默的站在遠處看他,一會兒希望他就此死去,一會兒又管不住自己的雙腿,想沖過去把他抱起來。
“要是你不是左旋就好了!”
左蕭這輩子事事都運籌帷幄,沒有事情能逃出他的手掌心的。唯獨左旋這個人,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
20年前,左老爺收養了他,給他賜名左蕭,并告訴他:
“這就是你的主子,你要全心全意對他好,給他做牛做馬。”
左蕭也确實做到了,當年3歲的左旋萌得讓人心都化了。左蕭第一次見到他,就把他抱起來親,那時左蕭是真的心甘情願爲這個漂亮的孩子做牛做馬。
然而,當左老爺收養了越來越多的孩子給左旋做玩伴,分散了左旋的注意力。左旋不再叫自己一個人哥哥的時候,年僅10歲的左蕭就開始争了。
事事都做得比人好,說話前盡量考慮再三,以顯得自己比别的孩子更穩重。左蕭也确實博得了左老爺的青眼,被認定爲老大。
其他十七個被收養的孩子都得叫他大哥,聽他的安排。左蕭享受着這種高高在上,自尊心也開始膨脹起來。
及至後來左旋的身體越來越差,左老爺心灰意冷之下,把自己過繼到他名下當成繼承人培養,左蕭就舍不下現在這個位置了。
三年前,左老爺臨終的時候,把公司的大權交給左蕭,告訴他,
“照顧好小旋,如果小旋活不過25歲,左家和沈家的資産自然會分給你們幾個。
在那之前,照顧好我兒子,讓他走得開心一點。老頭子我撐不住了,先走一步,讓他不要害怕,我會在下面等着接他。”
左蕭接了左老爺的托孤,心裏卻越來越矛盾。
左老爺爲了讓他們幾個善待親子,藏起了遺産移交書。他至今沒見到過任何一份左家和沈家産業的相關文書,他一直懷疑這些東西在左旋手裏。
但是左老爺給他出示了遺囑,上面寫着如果時間到了,左旋又已經去世了,這些東西自然會出現在左蕭手上。還有2年左旋就25歲了,快了……
左蕭一方面希望左旋活不到那個時候,就這樣靜靜的死去。一方面又舍不得他,不忍心讓他就此離去……
左蕭仍在出神。
另一個養子左星雙手插兜,吹着口哨穿過竹林,突然瞄見涼亭裏有人,橫穿過假山就蹦過去。待看到是左旋的時候,把他抗起就往長廊裏跑。
路過月亮門的時候,左星完全沒有多想左蕭爲什麽杵在這裏,而是跟他喊:
“大哥,快去通知二哥,小旋又暈了。他身體涼涼的,我現在抱他去房間捂熱,你趕緊叫二哥來!”
說完左星咋咋呼呼地就往跑了。左蕭在後面叮囑:“十七,跑慢點!别摔了小旋。”
“知道啦!”
左清提着藥箱進左旋房間的時候,左星已經脫光了和左旋摟在一起睡。
左清一進來,左星就跟他哭:“二哥,我捂不熱小旋!你快來看看!”
左清走過去摸了摸左旋的皮膚,一陣冰肌玉骨般的觸感透着清涼,左清皺眉:“他又在外面吹風多久了?”
左星搖頭:“不知道,我發現他的時候,他身邊沒人。那個死阿香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這時,左旋睜開一條眼縫,聲音細微地開口:“不怪她,我一個将死之人,不好總把她一個小姑娘拘在身邊。是我打發她出去玩的。”
左清俯下身來,湊到他嘴邊聽他說話:
“小旋,感覺怎麽樣?”
左旋露出一個清麗動人的微笑:“我夢見我母親沈夢秋了,她說我們家沒一個長壽的。”
左清吻了吻左旋的額頭,擁抱住他冰涼絲滑的果.體:“是二哥沒用!我醫不好你。”
十多年前,左清被領進家門的時候,也第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漂亮的小童。
當看到他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樣子,而老爺子已經對左蕭另眼相看了之後,左清就毅然決然地去學醫。他希望能醫好這個集萬千寵愛的寶貝。
當年左清也是個年少無知的孩子,并不知道沈家人的遺傳體質有多差。生個小病都跟得了絕症似的,是留是去全看天意。
當年沈夢秋就是生左旋的時候去世的,左老爺傷心悲痛之下,把左旋當成生命唯一的寄托。
可惜左旋也是個生不起病的人,每次頭疼腦熱、傷風感冒都能去半條命。左老爺才收養了十七個孩子一起照顧左旋,不讓他再生一點病痛。
左老爺自己也心力交瘁,早早地追随着愛妻去了。臨走的時候還不放心病弱的兒子,答應會等在下面等着他,一家人團聚,讓他别害怕。
左旋笑着把左清推開,“二哥,不用自責。左家每一代都活不過30,這是種無可救藥的聰明病,人越聰明,身體就越差。
你醫不好,是因爲我越長大就變得越聰明,這是沒辦法的事。”
左星簡直想扁死他,“你要那麽聰明幹什麽?幹脆變成笨蛋得了,笨蛋多好!”
左旋補了句“像你一樣當然好!”左星就撲過去撓他癢癢:
“竟敢說你小星爺爺是笨蛋?看我不撓死你……”
左清喝住左星:“十七,有點分寸!不許碰小旋!”
“哦!”左星不情不願地從左旋身.上下來,以爲他沒看見嗎?大哥和二哥經常私下裏跑去小旋的房間,趁他睡着了摸他。
這兩人就是假正經,大家都喜歡小旋,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沈園外頭住着的那個左璇玑是什麽樣的存在,大家都心知肚明。
左星是喜歡左旋,但他不會去碰左璇玑。左璇玑可比小旋差遠了!
左老爺明明隻收了十七個養子,大哥卻自己又收了第十八個,還給他取名取得跟小旋這麽像,養在外頭的别墅裏。
左蕭是什麽心思,大家心照不宣。三哥左牧那個風流子甚至去造訪過那個金屋,回來後說左璇玑的床.上功夫不錯。
左星原本排行十七,是最小最得意的那個,突然知道有個那樣的十八存在,就頓時覺得很惡心。
左牧是那種花心博愛的風流子,他的名言是:大哥的女人就是我的女人,當然,大哥的男人也是可以上的。
左蕭非常大方,左牧還很有一些本事,黑.白.道上的關系都很鐵,能在生意場上幫到公司。左牧看上的人,左蕭都直接送他。
對于左牧去拜訪左璇玑的事,左蕭也睜隻眼閉隻眼,隻當沒看見。
左蕭唯一下過的禁.令是:不準任何人碰左旋!尤其是皮帶扣子不系牢的左牧,更不準靠近左旋5米!
左清剛用針灸給左旋護理了一番,正在收拾藥箱。左牧那個家夥就踏進了房門,吊兒郎當的抛着個面具玩,一邊說:
“小旋美人,你死得了嗎?三哥來看你了!”
左星看到他,馬上拿被子遮住小旋光光.的背脊,警惕地盯着他,小聲道:
“小旋剛針灸完睡着了,你小聲點!”
左牧不在意道:“他睡着了,要是能那麽容易醒過來,二哥就燒香了。老二,你說是不是?”
左清不理他,隻交待左星如何用藥。
左星排行十七,和排行十五的左旋年紀相近,也玩得來,平時都是左星在照顧左旋。其他人多在左氏的各個分公司忙活。
左牧把面具放到左旋床頭,跟左星說:
“我給小旋定了個新的面具,之前那個看膩了。這個比那個透氣舒服多了,回頭你告訴小旋。”
左星拿起那個恐怖的夜叉面具,嫌棄道:
“三哥,你不能爲了你自己,就這樣折磨大家啊!”
左牧爲了不讓自己看得見,卻吃不着,就送了左旋一堆面具。偏偏左旋最喜歡這種恐怕醜陋的面具,說是能辟邪,除病氣!
結果左旋身體最棒的那幾個月,在回環曲折的沈園到處亂蹦跶,給了住在沈園的一票子人不小的心理壓力。
左旋非常聰明,經常能出其不意地就吓到大家。任憑誰的眼前突然蹦出一個惡鬼,都會心跳加快。
就連左蕭也被左旋吓到坐在地上過,左牧非常得意:“我很期待小旋變回調皮的小家夥,到處去吓你們。”
左清歎息:“小旋現在沒這個體力了。”
左牧定了一下,繼續笑着說:“你這個庸醫别亂說話,小旋美人肯定長命百歲!”
左星把猙獰的面具,蓋到左旋羸.弱柔美的面龐上,嘴裏低喃:“小旋,你一定要長命百歲!惡鬼保佑,惡鬼保佑……”
也許真的有鬼神庇佑,左旋的身體看着那麽差,結果養了幾個月後,就又可以到處亂蹦跶了。
清靜的沈園裏經常能聽見他稚朗可人的笑聲,自從左旋的身體恢複了能量之後,他調皮搗蛋的惡作劇又重新來襲。
在蓮池邊喂魚的左璇玑,差點被他吓得掉進水裏。左璇玑一把扔了魚餅就站起來罵:
“你是什麽人?不知道人吓人會吓死人嗎?”
左旋蹲下,撸起袖子,把魚餅撈起來,才好心地告訴他:
“我是這園子的主人,你心浮氣躁,不适合養錦鯉,喂多了它容易死。
回頭讓阿才給你換份工作,這池子的魚還是讓阿香繼續養着,她心細。”
左璇玑頓時感覺被羞辱了,開始說話氣死他這個痨病鬼:“我不是這裏的傭人!我就住在蓮池邊上的沁園,這池魚左蕭也說任我玩死它!”
左旋面具底下傳來稚朗的笑聲:
“你知道我是誰吧?那你又知不知道沈園是我母親的産業,這裏的一切都是我說了算,你說的那些有什麽用?”
左璇玑剛想反駁他說“左蕭遲早把你的家業搶過來。”左蕭人就到了。
從外面帶人回來的左蕭,看到立在那裏的左旋,馬上僵了一下:
“小旋,你不是病了嗎?怎麽走這麽遠來吹風?這邊的池子風大,别着涼了。”
左璇玑飛快地搶答:“你太慢了,叫個醫生叫了這半天的,我就出來喂魚。還被人嫌我把他的魚喂死了,你不是說這些魚沒我值錢嗎?”
左璇玑最像左旋的地方,大概就是他也是一枚病秧子,經常不舒服。
這次大家都以爲左旋挺不過去的時候,左璇玑也剛好病了。爲了方便照顧他,左蕭就把左璇玑接到了沈園住。
左蕭沒想到,幾個月都躺床上的左旋,會遇見容貌相似的左璇玑。
左蕭已經可以猜到左旋面具下面的眼睛,一定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左蕭歎了口氣,沒解釋什麽,把左璇玑拉離左旋面前,指指身後的賓客說:
“這位是薛神醫的高徒公孫測,告狀稍後,别讓人看笑話了。”
左旋一聽見這個名字就拍大腿笑了起來:
“公孫策?哈哈哈哈……公孫策!你真的叫公孫策?”
莫測皺眉,“高深莫測的測,不是你想的那個。還有,取笑别人的名字很不禮貌。”
莫測其實知道這個名字很容易引起誤會,但是他也沒有辦法。他一說莫家,家世就會被人扒出來,到時誰還敢請莫家的寶貝孫子看病?
他隻能用母親公孫夫人的姓氏在外行走,結果莫測的名号就變成公孫測了。這個戴着猙獰面具的男子,是第一個直接笑出來的人。
左旋把面具摘下來道歉:“抱歉,我笑點低。神醫的徒弟,你有藥嗎?醫聰明的。”
莫測以爲他在開玩笑,擡眼望去,就被他驚鴻般的容顔攝住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