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頭朝向天空,陸久瞳孔渙散找不到焦距,目光是落上白雲?還是灑向藍天?抑或是穿出天外?又或者,他隻是睜着眼,卻什麽都不曾在意……
“終于得到盤古真身了……”
長長舒出一口氣,陸久似乎在感慨着過程的艱辛,又好像茫然于未來何去何從,卻獨獨尋不見這句話語中本應該有的喜悅。
陸久忽然想起了通天教主,思及他和太上老君之間的戰鬥至今未曾分出勝負,或多或少有些擔心。
妖族與截教,或者說,陸久和通天教主矛盾的根源——嬴政,已經作古。因此,兩位聖人已經沒有必要再執着于此次大劫的分歧,依照劫前無數年的交情,重歸于好不過是水到渠成之事。
女娲娘娘和紅雲老祖分别來到陸久身後兩側,女娲娘娘素手輕輕按上陸久的肩膀,柔聲道:“小九,此間諸事已了,我們回去吧。”
陸久轉過身來,緩緩搖頭道:“娘娘、大哥,你們先回去吧。我要等一等通天教主和太上老狗一戰的結果,現在還不能回去。”
紅雲老祖斜眼瞄了阿彌陀佛一眼道:“三弟,此地尚有小人窺伺在側。爲兄和娘娘還是等上一等,稍後一同離去爲好。”
“小人嗎?”
陸久挑了挑眉,瞥一眼阿彌陀佛,啞然失笑。心知紅雲老祖定是仍未釋懷适才之事,暗道自己這兄長果然是嬉笑怒罵,無有顧忌。
側首望向阿彌陀佛,陸久朗聲道:“此間諸事已了,佛祖聖駕依然不思回返,意欲何爲?”
阿彌陀佛合什淡然道:“阿彌陀佛……好叫陛下得知,貧僧與截教聖人有盟約在先,此時通天教主與太上老君之戰結果尚未可知,若是貧僧此時不顧而去,于心難安。”
“哈哈哈哈……”陸久放聲大笑,遙遙指着阿彌陀佛喘息道:“佛祖不必挂懷,大可自行離去。而今嬴政已忘,截教、佛門、巫族三方合作的根基随之而去。
依本皇所見,通天教主與太上老君這一戰,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截教和佛門的盟約都不可能再延續下去。
佛祖對于各種原委定然也是心知肚明,又何必戀棧于此,還是早早退去吧。繼續停留下去,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接引!人貴有自知之明,是去是留,自己看着辦吧!!!”
聽得這一番言語,字裏行間無一處直言謾罵,卻處處透着蔑視之意,即便心性堅忍如阿彌陀佛,也禁不住怒火沸騰,面上紅潮湧動,厲聲喝道:“陸久!今日之辱,他日我必十倍還你!!!”
阿彌陀佛飛掠遠去,生平首次怒喝之語,依然回蕩與天地之間:“十倍還你……十倍還你……還你……還你……”
紅雲老祖唇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帶着濃濃的輕蔑目送阿彌陀佛遠去,朗聲長笑道:“哈哈哈哈……三弟寥寥數語退去接引這厮,豪氣更勝往昔,愚兄佩服之至。”
女娲娘娘看了看遠去的阿彌陀佛,又看了看陸久,掩口輕笑。
陸久對阿彌陀佛臨去之際的威脅之語好不在意,含笑淡淡道:“大哥,如今‘小人’已經離去,這下可以放心回去了吧。”
“呵呵。”女娲娘娘掩口輕笑一聲,瞥了陸久和紅雲老祖一眼,捋了捋三千随風飄拂的青絲,轉身婀娜遠去。
紅雲老祖仰天“哈哈”一笑,拂袖飄然跟上女娲娘娘的腳步,遠遠地傳來長吟之聲:“去休、去休、不如歸去……”
陸久搖頭淡淡一笑,舉目望向遠方碧藍的天空,還有那三三兩兩漂浮着白雲,目中神光迷離難測,不知在想些什麽。
雲卷風舒,陸久被鳥雀鳴叫聲驚醒過來,隻見大雁列隊北歸,緩緩搖頭歎息道:“可憐啊,可憐。戀家而歸,卻不知還能不能飛回家中,還有沒有家……”
眼簾低垂,目光灑向下方廣袤無垠的大地,所過之處,但見山峰崩塌、江河斷流、土地龜裂。先前一場大戰,勁力餘波肆虐沖擊,地仙一界已經搖搖欲墜。
太上老君與通天教主二位聖人之間的生死之戰即将決出勝負,太上老君勝算極高,至少能占到九成以上。倘若果真如此,陸久和太上老君之間必有一戰,地仙界徹底崩潰就在眼前。
陸久從懷中取出星辰圖來細細端詳,隻見那半邊迷霧中的藍光越來越盛,隐隐有破開迷霧透出之勢,當下苦笑一聲暗道:“天數大勢如此,通天教主焉有不敗之理……”
這時,異變陡生。黑白兩儀之氣陡然現世,充盈不遠處的一小片空間,其中四柄絕世仙劍光華大盛。劍氣沖天而起,将那黑白二氣絞散爲片片流光,重新化爲太極圖落回太上老君手中。
黑白之色一掃而空,小小一片天地又恢複了澄淨,一方陣圖漂浮于半空,陣圖四邊上方各有一口仙劍倒懸,分别是誅仙、戮仙、絕仙、陷仙四劍。
陸久四下掃視一眼,獨獨不見通體教主的身影,顯是兇多吉少。誅仙四劍劍身輕顫,嗡嗡鳴叫着,似乎在爲主人的逝去而哀鳴,分明已經是無主之劍。
太上老君接回稍受損傷的太極圖,甚至來不及哀傷片刻,飛身往誅仙四劍和誅仙陣圖抓去。
三尺在望,觸手可及之際身前人影一閃,陸久搶先一步将四劍和陣圖納入掌中,閃身避過太上老君的抓取,立于十丈之外。
收起陣圖和其他三劍,陸久一邊把玩着誅仙劍,一邊笑吟吟地瞥一眼太上老君,贊歎連連道:“好劍啊,好劍!”
太上老君擎出盤古幡,徑直指向陸久厲聲喝道:“陸久小狗!你奪我天地玄黃玲珑塔在前,又搶走誅仙劍陣,今日定不饒你!”
誅仙劍忽然泛起光華清亮如水,陸久已經将元神印記銘刻劍中,初步祭煉成功。一振手中絕世仙劍,垂于身側眯起眼望向太上老君,森然道:“太上老狗!通天師伯喪生在你手中,今日本皇就用這口誅仙劍,斬下你的狗頭。”
太上老君目中寒芒一閃而逝,周遭空氣一冷,雪花飄飛,顯是怒極外現。默不作聲掠向陸久,雙手掄起盤古幡攔腰斬去。
陸久掌中誅仙劍一聲輕鳴,身形一閃來到太上老君身後,揮劍斬下他的脖頸。
太上老君掄幡将陸久斬成兩截,臉上卻絲毫不顯歡喜顔色,因爲他知道那是殘影。感覺到腦後的鋒銳之意,盤古幡翻轉,神奇地搭上誅仙劍一靠一引,同時借力側身避過。
“太極?”陸久感覺這一招很像“太極拳”,訝然出聲,旋即啞然失笑。太上老君所修本是太極陰陽兩儀法門,悟出這樣的招式不過是理所當然之事。
垂劍身側不再進攻,陸久一身法力源源不斷地灌入誅仙劍中,又劍中返還體内,往來生生不息。自得到誅仙劍至今,他一刻都沒有放棄祭煉此間。通過這種特殊的方式,陸久和誅仙劍之間的契合每時每刻都在增強着。
太上老君舞動盤古幡殺向陸久,帶着太極拳味道的一招一式幾近無懈可擊,看似綿軟無力,卻糾纏得對手焦頭爛額。
打得酣暢淋漓,太上老君揚聲大喝道:“陸久小狗!前番在九幽地府被你有機所乘,不過是剛吞噬了元始天尊,元神不穩的緣故。如今我已将元始天尊完全煉化,獵取的通天教主也禁锢着沒吞噬。你再施展什麽狗屁‘紅塵劍道’試試,看看還管不管用。”
陸久手中誅仙劍一刻不停地揮灑着劍光,冷笑道:“管不管用,你馬上就知道了。”
“哈哈哈哈……”太上老君放聲狂笑,雙手将盤古幡高高舉過頭頂,重重朝陸久當頭斬下,“陸久小狗!你已經黔驢技窮了!死去吧!”
“太上老狗。”陸久看準時機重重斬上盤古幡側面,拉開與太上老君的距離,滿臉惋惜地搖頭長歎道:“盤古幡乃是無上利器。在盤古手中,曾擊破混沌,開天辟地;在元始天尊手中,曾破開西方極樂世界,落下天地玄黃玲珑塔。無論是盤古,還是元始天尊,盤古幡在他們手中何等風采。可是,到了你太上老狗手中,卻運使得這麽軟弱,徒令靈寶蒙塵。通天教主先前有一句話說得不錯,盤古幡在你手上,可惜了,真的是可惜了……”
“陸久,你不過是羽毛之輩,三足金烏,盤古左眼所化。竟敢屢屢出言不遜,不敬我盤古正宗,劫數不遠。”
太上老君在一瞬間收斂了怒火,似乎恢複到了之前的深沉難測,一對眸子幽深無比,不見半點漣漪,口中吐出的言語也是那麽地不着邊際。
“大僞若真,大奸若善。最難纏的太上老君又回來了……”
陸久暗暗感慨一聲,情知這種狀态的太上老君是最難纏的,于是,面上毫不掩飾地泛起譏諷之色,仰天長笑道:“太上老狗!你聽仔細了。盤古宇宙,大千世界,能夠讓本皇‘敬’的,隻有這麽兩樣:其一爲至親長輩,其二就是實力。你這條老狗,一不是本皇長輩,二又缺乏令本皇尊敬的實力,有什麽本皇可‘敬’之處?至于劫數麽……或許有,但你這條老狗還不夠資格成爲本皇的劫數。”
太上老君搖頭失笑道:“陸久,你不用再試圖激怒我,沒有用的。我是李耳,太上忘情的李耳,而不是外強中幹的太上老君。如果可以的話,請稱呼我爲‘李耳’,我讨厭被認識是那個無能之輩。”
“當讓可以,李耳。”陸久聞言微微一愕,順嘴答了一句,心下暗道:“不是‘太上老君’?是‘李耳’?莫非是吞噬了元始天尊的後遺症,這條老狗人格分裂了?!難怪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太上老君輕輕颔首,一臉歡欣道:“嗯,這個稱呼正合我意。那麽,陸久,我們是不是可以動手了。”說話間,一瞬不瞬盯着陸久的一雙眼眸。
陸久于太上老君的目光一觸,心頭猛然一震,暗暗呻吟道:“滿臉堆笑,一雙眸子卻不帶半點笑意,那麽沉靜,那麽冰冷,那麽……無情。可怕的太上忘情,可怕的李耳。”
尚不及答話,太上老君自顧自笑道:“你不答話,那就當開始了。”話音方落,太上老君便揮動盤古幡輕飄飄地殺向陸久。
陸久定了定悸動的心神,揮動誅仙劍格擋,被盤古幡上浩瀚無匹的勁力轟得遠遠倒飛飛出去。
飛退過程中,一點漣漪自陸久唇角蕩漾開來,直擴散至整個面龐。換了個人格,太上老君的心性變了,力量似乎并沒有變。
身形詭異地由倒退轉變爲前進,陸久在太上老君四周接連閃爍,挺劍或刺或斬,或劈或削,攻如疾風驟雨。
連綿不絕的攻勢持續半日,陸久忽然發現,自己的每一劍的攻擊線路之前,都有漆黑的盤古幡擋住去路。
驚訝之下,陸久心念一動開啓時間能力,出劍速度陡增百倍,劍嘯聲連成一線,掀起一陣更爲猛烈的狂風暴雨。
情勢依然無改,太上老君絲毫不在意攻擊速度的增加,依然不緊不慢地揮動盤古幡,滴水不漏地封擋着陸久的攻勢,意态悠然,仿佛先知先覺一般。
片刻過後,陸久注意到太上老君那雙有如一潭死水的眼眸,瞳孔不擴張也不收縮,從無半點變化。誅仙劍的軌迹,盡在其中映現。
“萬般變化皆映照于心,好厲害的太上忘情,好厲害的李耳……”認識到了“李耳”與“太上老君”的不同,陸久心下感慨暗生。
這時,太上老君一改先前的隻守不攻,揮舞盤古幡進擊陸久,雙方之間攻守之勢瞬間掉轉。盤古幡每每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有如靈蛇一般探出,逼得對手不得不回劍守禦。
太上老君掌中盤古幡攻擊速度雖然不甚迅捷,卻勝在能知己知彼、洞悉先機,自始至終掌握着攻擊的主動,支配着戰鬥的節奏。
陸久雖然不曾中招,卻抵擋得極爲辛苦。混元聖人雖然法力無情無盡,不予枯竭,可是始終緊繃的心,卻稍稍顯現疲累之相。若非不是啓動時間能力,早已被太上老君擊中,顔面大失。
“好恐怖的太上忘情,好恐怖的李耳。”不知不覺之間,由“厲害”到“恐怖”,陸久對太上老君這個分裂出來人格的評價漲高了一大截。
随着戰鬥的繼續,陸久和太上老君都漸漸顧不上四溢的勁力,誅仙劍氣和混沌之氣四散開來,肆虐于整個早已不堪蹂躏的地仙界。
青山崩塌,綠水斷流,湖泊幹涸,大地龜裂,四海咆哮……
不過區區一盞茶功夫,地仙界徹底崩潰,化作無數星辰,或被兩位聖人交戰逸散的勁氣轟成齑粉,或四散遠遠飛離。
自此,地仙界成爲了曆史。
置身星空宇宙之中,太上老君的攻勢忽然止住,将盤古幡負于身後退後少許,無情的雙眼緊緊盯着陸久,似笑非笑道:“沒想到地仙界就這麽完了,那些蝼蟻真是可憐,也不知在這場大難中能存活多少。我早已是孤家寡人,陸久,你難道就不擔心蓬萊島那些弟子和北俱蘆洲的億萬妖族臣民嗎?”
陸久目無表情地淡淡道:“李耳,此事不勞你挂念。本皇原話奉還,不要再試圖撼動本皇的心神,沒用的。”
“呵呵……”太上老君輕笑一聲,笑聲中卻尋不見半點笑意,淡淡道:“世人都說妖皇聖人重情,此言大謬。我面前的妖皇聖人,絲毫不關心弟子和臣民的生死,分明是一個無情之人。”
“本皇重情還是無情,并非閣下一言而決。本皇私事,也無須閣下挂懷。”陸久雲淡風輕回道:“更何況,解決了你再回去探望也不遲。”
太上老君冷漠的眼眸中殺機一現,言語帶上了淡淡的冷意:“大言不慚。你應該很清楚,再戰下去,被我擊敗不過是早晚的事。”
“好!露出殺機好,有情緒波動好,情緒加入言語中更好!有感情的人,總比太上忘情的殺戮機器要來得好對付許多。”
捕捉到那一閃而逝的殺機,陸久心下不怒反喜,稍稍昂首傲然道:“本皇不管你是太上老君還是李耳,前一次本皇就說過,換作本皇是你,就找個老鼠洞躲起來,而不是在本皇面前大放厥詞,徒惹人笑。”
太上老君淡淡道:“我早就說過,我是李耳,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個廢物的名字。我一聽那個廢物的名字就心煩,一心煩就想殺人。”
“本皇與你是敵非友,并沒有義務照顧你的情緒。”
陸久微笑道:“而且,本皇不但要提起你不喜歡的名字,更要讓你見到不喜歡的人。本皇的紅塵劍道第七劍從未施展過,請你首先品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