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又碰見了諸葛亮。

張苞識趣的将她抱下馬，不緊不慢的跟在他二人身後。

劉禅本想着，孔明必然是要對今日之事品頭論足一番，于是心念一動，已默默找好了說辭，隻待他開口便能堵住他的嘴。誰知諸葛亮卻是一句未提，說起的反而是趙雲。

“今早子龍曾同老臣說過一件事，阿鬥可知道？”

這個趙雲果然是奸細，什麽都往外吐露。劉禅心底哀歎了片刻，面上卻平靜無波：“子龍同軍師說的話，阿鬥如何能知道，軍師别說笑。”

諸葛亮鳳眼眯的狹長：“老臣可未說笑，早上子龍告知老臣你如今年紀已五十有七，此事可是真的？”

劉禅沉思了片刻，沒有作答。

“阿鬥不語，那子龍說的便是真的了？”

劉禅依舊不作答，隻是放低了嗓音道：“軍師，依你看，你覺得阿鬥是何年紀？”

諸葛亮笑的世故：“老臣可猜不出。還是阿鬥告訴老臣答案罷。”

劉禅暗笑，老狐狸，想套我話？偏偏不給。她懶散的道：“子龍不是都同軍師講了嗎，何必再來問阿鬥。”

諸葛亮哈哈一笑，渾不在意的神情道：“阿鬥也學的圓滑了。不過老臣也不妨直說，老臣不信你真五十有七了。”

“……軍師既然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問。”劉禅搖搖頭，“況且，即便問了，阿鬥也不會說的。”

諸葛亮似已料到會碰一鼻子灰，此時面上倒沒有太大的反應，鳳眼依舊笑眯眯的上揚着：“既然阿鬥不願說，老臣也不強求，隻是還忘阿鬥對待子龍莫要太過苛刻。”

“苛刻？”劉禅微微一哂，趙雲不欺負她就好了，她哪敢苛待趙雲。再說了，不過瞎編個年齡，這貨輕易就信了，可怪不得她。

諸葛亮搖搖扇子道：“子龍，是陛下派來護衛你安全照顧你生活起居的人。來日你若登基，他也會伴你左右，助你成就大業。你同他，應當推心置腹，彼此信賴。”

“推心置腹？”劉禅搓了搓手，垂下眼睫，“軍師啊，既然說到了推心置腹，那阿鬥便實話實說了。”

“你說罷，老臣聽着。”

暮霭四合，沉沉的暗紅色氤氲浮沉在這古老的建築群中，在林間，在路旁，亦漂浮在劉禅心中<ahref".5./books/10/10199/"target"_blank">卡途。

她低沉的道：“若說推心置腹，阿鬥以爲孟起比他更合适。”

諸葛亮手中不停晃動的羽扇停住了，“可孟起這人太過古闆，不懂随機應變，倘若有什麽危險或變故，他怕是不能護你周全。況且，他于權謀之計知之甚少，治國禦策方面來說也不能給你很好的建議。”

劉禅淡淡一笑道：“軍師說的不錯，孟起确實是那樣的人。可他有一樣最好的，趙雲永遠學不來。”

“哦，是什麽？”

劉禅握緊了雙手，幽幽的道：“忠誠。”

諸葛亮的目光暗了暗，緩緩的道：“子龍也是忠貞不二之人。”

劉禅沒有接話，隻是靜靜的看着遠處的太陽慢慢下落。看了許久許久，直到諸葛亮準備上馬了，她才苦笑着道：“軍師，你我都清楚，趙子龍或許有忠誠，可他的忠誠永遠不會屬于阿鬥。”

諸葛亮神色微微一僵，執扇子的手顫了顫，吞了幾口涼氣道：“罷了罷了，你既看的如此明白，老臣便不再多說。你瞧得上孟起，便好好培養他罷。”

“阿鬥明白。”劉禅颌首。

兩個人都靜默了一會。最後劉禅半開玩笑的問：“軍師，你當真在意阿鬥的年紀是多少？”

諸葛亮身姿矯健的上了馬，一雙鳳眼眯的隻剩下眼縫。他揮了揮缰繩，聲音飄的悠遠。

“老臣若連一個人的年紀都無法分辨，那隻怕這大半輩子白活了。”

微微一怔，劉禅會過意來，已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又高聲道：“還望軍師暫且不要告訴子龍。”

卷起一片塵土，馬蹄呼嘯而過。

劉禅望着泥地上深深的馬蹄印，咽了口唾沫，道：“張将軍，勞煩你送阿鬥回去。”

她餓壞了，想吃飯。

不遠處的張苞聞言，立刻幾個箭步上前來，将她抱上了馬，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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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蜀王府，劉禅看一眼昏幽幽的廚房和黑漆漆的茅屋，暗暗想着，這趙雲果真是不來了。沒辦法，自己動手下廚是下不成了，可她這時餓的狠，小腹抽抽的疼，路都快走不動了，也隻得吩咐張苞去丞相府帶點吃的回來。

張苞這人還是比較善良的，瞧見她面色發白，嘴唇發幹，也未推脫便應下了。

劉禅心裏感激，然而此刻她還得往旁的方面算計他，又可憐巴巴道：“張将軍，記得多帶幾份，給有恙在身的子龍送一份過去，他喜歡師娘的手藝，再有孟起這幾日也病了，勞煩你也送一份。”

“……”張苞沒做聲，隻隐隐覺得，這是不是哪個老師說的得寸進尺的意思？實際上他也不是個跑腿的将軍，可看着阿鬥瘦骨嶙峋的小身闆和那張尖俏的小臉蛋，拒絕的話竟然不知如何說出口。

劉禅見他猶豫，眼珠一轉，忙又輕聲細氣的哼唧兩聲：“張苞……哥哥……餓死鬼要投胎了……”

張苞終于點頭道：“行。”

劉禅破涕爲笑：“張苞哥哥真是太好了。”

張苞笑：“人精<ahref".5./books/10/10200/"target"_blank">我的美女仙師。”

劉禅假裝沒聽見，道：“你好像一天也未進過食，晚飯便順路在軍師家吃了罷。”

“苞明白。”張苞答了兩句。一聲吆喝，已轉側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待張苞一走，劉禅又開始琢磨日後的動向。

她今日冒冒然在這麽多人面前嶄露頭角，又狠狠的打擊報複了一番姜維，往後難保不會惹來麻煩。而且，趙雲稱病，這渺無人煙的破地方，就她一個小孩子，倘若真出了事，恐怕叫破喉嚨都沒人來。

大蜀的民風，她不了解，但是，她知道的是，無論哪個地方，都會有好人和壞人，她先前遇到的這群人，勉強都可稱的上好人，但是譬如姜維那樣的，也許就是壞人了。總之，無論如何，她決定還是防範着一點。要防患于未然，最好的辦法還是重新找個保镖。

選誰呢？若論智勇，最好的人選便是趙雲。可惜的是，這個人的心并未向着她。再說張苞，看張苞的樣子，雖然對她挺不錯的，可是似乎也沒太大興趣當她的保镖。而蔣琬對她倒是狂熱，奈何老頭子看着年紀太吓人。剩下的，她認識的武将就剩張飛和馬超了。對于張飛，劉禅其實不抱太大希望，畢竟交情說起來不過如此，況且他的身份地位十分高，能纡尊降貴當個貼身侍衛可能性不大。這麽一算，好像就剩下馬超了。

說是剩馬超，實則她心裏搖擺不定，尚未明辨究竟是繼續用趙雲，還是用二愣子馬超？

“待會便能見分曉了罷。”劉禅喃喃自語。

約摸過了小半個時辰，張苞提着三個木籃子回來了。劉禅打開了其中一個，頓時一股淡淡的飯菜香味飄飛在鼻端。定睛一看，其中竟似還有一盤燒肉，她不由吞咽了下口水。

張苞笑道：“小主公餓壞了罷，這盤肉是月英嫂子特地讓送給你的，叫你多吃點長高長胖呢。”

心裏一暖，劉禅點點頭：“多謝師娘，亦謝謝張苞哥哥。”

張苞忙道兩聲不客氣，又拱拱手提着籃子走出了破茅屋。

馬蹄聲漸行漸遠，哒哒哒的聲音愈發零碎。直起身，劉禅将籃中幾盤菜挨着放好，而後拿起筷子端上碗，開始吃晚飯。

昏黃的蠟燭光下，小小的一方木桌連帶着幾盤小菜，都平添了幾抹暖意。那挺得筆直的瘦削的肩背，被燭光一打，隻落下個歪歪斜斜的影子鋪在地面。

這屋裏，倒是有幾分家的感覺，可她，終究不過還是形單影隻的一個人。

慢吞吞的咀嚼了兩口，嘴巴不知不覺便幹澀澀的，她分明餓的很，小腹隐隐作痛，可突然間再也吃不下去了。劉禅擱下碗筷，拂下裙擺，站起來，走到竹門前，看着屋外寂寥的夜色發呆。也許，今夜，是有月的罷，但她眼裏望見的隻有一大片無邊的黑暗。

人的一生，很長。

阿鬥才八歲，一生更長。

于她而言，生命乃是一種負擔，要背着許多她不願背負的東西往那一段路上奔波。

天黑了。

許多高聳的房頂，皆冒出了縷縷炊煙，點點昏黃的燈光亦亮起來，偶爾還有小孩哭鬧之聲清晰可聞，這個死闆空蕩的蜀國似乎也變的鮮活起來。

劉禅關上門，屋内很安靜，也很祥和。

“如此就好。”

她啞着嗓子念叨一句，複又拿着碗筷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