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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心神一震,死死地盯住那串血迹。

然而徐長林隻是不在意地随手一甩,擦到了一旁的樹葉上,深色衣衫頓時就黑漆漆地留下了好大一片洇迹。他道:“野狗來了。”

二黑一下子蹿出他的身後,嗷嗷叫道:“啊啊啊,快跑——!”

它驚懼地悶頭往前沖去,霎時間就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茂密的樹叢上,翻滾倒地打了兩個滾,才暈頭轉向地顫着腿爬了起來。

這副膽小蠢萌的樣子,讓唐棠忍不住扶額。

徐長林的目光卻沒有放在二黑的身上,他眸子微斂,細緻地掃過周圍的樹林,感覺着風吹草動,一邊向唐棠問道:“怎麽就你一個人?”

唐棠緊緊握着樹枝,跟在了他的身邊,低聲快速地回答,“我被派到這邊來查看一下,怎麽野狗群又出現了?”

一聽到這句問話,二黑别提又多憋屈了,“它們是沖着我來的!”它将被咬掉了一小節毛的尾巴尖露給她看,“嘿呦,肯定是看老爺高帥聰明又孔武,故意來找碴子!”

它說的怒氣勃勃,但唐棠莫名地就從它的語氣裏聽出來了一點驕傲自得的意味。

她:“……”

眼見着天色越發黑暗,徐長林率先舉起長弓向林子那頭走去,唐棠和二黑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寸步不離。正當他伸手準備撥開下垂的樹枝和繁茂的枝葉之時,一把鋒利泛着微光的匕首正迎面而來。

徐長林猛然後退了一步,幸好對方也及時停住了手。盧向陽拂開樹枝,蓦然看到了他的身影,不由抱歉道:“對不住。”

徐長林微微搖頭,沒有放在心上。而緊跟在他身後的二黑卻是猝然之下踩到了他的後腳跟,重重地把自己絆了一個倒栽蔥。

“呸呸!”它爬起身,吐出了一嘴的土,連連抱怨道,“差點吓死老爺了!怎麽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盧向陽的眼神掃過一人一狗,看到了他身後的唐棠,将持着匕首的手略微放了下來,刀刃上噴濺的殷紅血迹立時就被掩映在了黑暗中。

他回身向來處走去,邊對二人道:“剛才一隻野狗襲擊了我們,你們沒遇到危險吧?”

徐長林道:“我也遇見了兩個,頗爲難纏。”

唐棠亦緊抿着嘴唇,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多時,就走到了龐英武和王敏等人的身邊。他們衣衫淩亂,龐英武的袖子更是被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但所幸沒有人受傷,兩具野狗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地面上,靜止不動。

王敏和孫淑萍兩人俱是一臉驚恐,蒼白得沒有了血色,見到盧向陽歸來不由自主地就踏上前了一步,向他湊了過來。

徐長林看了一眼野狗的屍體,就起身找了一些樹枝,用藤蔓綁在一起,做起了火把,然後在一端塞入一小撮幹草,用随身攜帶的打火石點燃了起來。

明亮的火把一燃起,衆人的心忍不住放松了一口氣。

黑黝黝的山林樹影重重,給他們極大的壓力,每一點風吹草動都止不住地驚得人心肝打顫,唯恐某個野獸猛然從黑暗中撲了出來。

直至這時候有了光線,他們才越發覺得光明的難能可貴。

當下,王敏就驚懼地催促道:“我們快回去吧!”

哪知徐長林竟然緩緩搖了搖頭,開口道:“你們先走,林子裏還有不少村民,我得去看看。”

他的這一句話,霎時間讓王敏面目通紅,漲起了難堪的神色。因爲今夜進山這件事,可是曹立強吩咐的,而她就是現場的監工!

現在人群被曹立強和她強逼着趕進了山,反倒是出了事情,她有什麽臉面臨陣脫逃?

一時間,王敏的心裏左右爲難,百般糾結,縱然她知道最正确的做法是和徐長林留下來,一起尋找散落在林子裏的村民,但她面對地上的那具野狗死屍,根本就膽顫地不敢擡眼看,隻希望盡快逃離,遠遠地離開這裏。

她的這種小心思似乎一眼就被徐長林給識破了,他淡着臉色道:“你們走吧,我一個人就可以,人多了反而是拖累。”

他的話一落地,王敏情不自禁地就暗自長舒一口氣,卻又忍不住爲自己這種下意識的反應而丢臉。

然而,二黑一聽他的話,立刻嗷嗷地抱住了唐棠的大腿,緊緊扒在她的身邊道:“我、我也要下山!太可怕了,我要回家!”

衆人聽不懂它的話,但一看它的動作龐英武就忍不住噴笑了出來。“嘿,你們家這狗是怎麽回事啊,看上唐棠了?”

有了他的打趣,緊張的氣氛頓時散去了一點點,衆人的臉上都不禁帶上了一點笑意。

而二黑更是一臉懵逼,“老爺英明神武,天神下凡,怎麽可能看上她?¥%@#*……”它後面的話赫然被唐棠給捂住了。

徐長林見狀,亦笑道:“二黑想保護你們,讓它帶你們一起下山也好。它平時最爲警覺,一見野獸出現撒開腿就跑,你們跟着它走,倒是可以避開野狗群。”

二黑洋洋得意地昂起了腦袋,頭一撇就将唐棠的手給甩到了一邊。“哈哈哈,聽到了沒?小的們,跟着老爺走!”

聽了徐長林的忠告,唐棠一群人拿着火把,跟在二黑的身後向山下走去。她最後回頭望的一眼,隻見那個男人孤身向着黑暗走去,腳步矯健而有力。沒有一絲光亮的黑夜,仿佛對他來說如喝水吃飯一般自在,倏忽幾步就消失在了重重的樹林中。

他們安然下了山之後,才發現情況比想象中的還要嚴峻。山林邊緣靠近田埂的地帶,處處都是散落的野狗屍體,有些甚至還沒有一刀斃命,苟延殘喘地喘息着微弱的氣息。

鮮血已經染紅了大片的土地。樹葉、毛發、破碎的衣衫滿地都是,捂着傷處哀叫的聲音也此起彼伏。

這副猶如煉獄一般的場景,深深地震懾了所有人的心神。唐棠等人都是從城市裏下來的,平日裏就連殺個雞也沒做過,哪裏見過這般的景象?

當下,不少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沉甸甸地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心裏卻早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們快步走到老隊長的身邊,看到他正在人群中穿梭,爲傷員做着土法粗淺的包紮。不是他不想把人都帶回村子裏面治療,可誰又知道野狗群到底有多少?會不會在他們大意放松之時再次襲擊?

故而,今夜隻好安排這些受傷不太重和完好的青壯年緊緊地守在樹林邊。而老隊長兒子牛建華正在清點着進山的人數,準備帶隊到山裏尋人。

他一見他們出現,蓦然大松了一口氣,急忙迎上來道:“幸好你們回來了,我正準備帶人進去找你們呢。沒受傷吧?”

盧向陽搖搖頭,湛然問道:“人都出來了?”

“還差了兩個。”這個高大的漢子皺起了眉頭,壓下來的眼睛卻忍不住向山林那邊望去。“聽說是在野狗群的追趕下,和衆人跑散了。”

他雖然沒說什麽,但在場的人都立時體會到了他的未盡之意。面對野狗群落了單,恐怕這兩人是兇多吉少了。

霎時間,所有人的心俱是一沉。王敏更是灰頭土臉地擡不起頭來,緊緊躲避在一邊。

但不論結果怎麽樣,這兩人終究是牛家屯的人,說什麽是不能放棄的。牛建華正清點着人手,準備進山尋一尋,就猛然見到曹立強遠遠地跑了過來,厲聲喝止了幾人。

“你們準備幹什麽?都放下槍!”曹立強高聲震吼道。

然而,向他回望過來的卻全都是毫不掩飾的憎惡與不屑。

他的心狠狠地抖了一下子,嘴唇不禁有些發幹,硬着頭皮指示道:“都放下槍,不準進山!難道你們還想着惹出更大的事情嗎?”

誰知,牛建華隻是咬牙道:“走!”

一隊高壯的漢子頓時一聲不吭地跟在了他的身後,就連盧向陽也借了一把斧頭,跟了過去。

“站住!”曹立強立時都快氣瘋了,“你們都給我站住!再敢走,我明天就跟場部打報告!”

偌大的地頭竟然沒有一個人回應他的,衆人冷着眼看他氣得跳腳,怒不可揭地走掉了,紛紛同仇敵忾地沖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吐沫。

而平日裏給曹立強打下手的王敏,更是趁着夜色灰溜溜地溜走了,不敢出現在衆人的面前。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一個好覺。牛家屯的人自發地聚集在了田埂上,等待着牛建華等人和那兩個失蹤的人歸來。就連一些老人和小孩子,也沒有聽勸回家休息,一起熬着這個慢慢的長夜。

直到東方泛白,天邊顯出了微微的亮光,疲憊了一夜的搜尋隊才和徐長林一起走出了山林。這些漢子面容憔悴,眼底發青,一雙眼睛都布滿了紅血絲,但他們的神情裏更是流露出一絲的悲痛,頓時讓人心悸。

“嗚嗚嗚,大甯子——”

“阿祥!阿祥——”

一見兩具僵硬的人被他們背負下了山,放在平坦的土地上一動也不動,這兩人的家人立時就痛哭出了聲,連滾帶爬地朝着兩人撲了過去。

悲恸的哭聲立時響徹了田野,在寂靜的清晨格外讓人心酸。哪怕是平常和這兩家人交際不多的唐棠和孫淑萍,也忍不住紅了眼眶。

這一天,牛家屯的所有人破天荒地沒有迎着朝陽下地勞作,他們一起幫忙料理了這兩人的後事,全村人都跟到了村北頭送葬。就連先前獵殺的幾條野狗,也被焚燒在了兩人的墳頭,以告他們的在天之靈。

回村的時候,所有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一絲表情也無。

說到底,這起子野狗群再次來襲事件,罪魁禍首就是曹立強。他一來就撤銷了護林隊,讓野狗有了休養生息、再度進犯的機會。而其後,更是在深夜威逼全村人上山抓人,讓所有人毫無防備地袒露在了野狗的圍獵裏,這才會遭遇如此慘痛的損失。

這等大錯,他們怎麽能不找曹立強問罪?

有那脾氣火爆的,率先闖入了曹立強的屋子,這才猛然發現他并不在屋内,一早起來就匆匆趕去了場部。立時,所有人都被他這兩面三刀的行徑給惹怒了。

更是有不少人叫嚣道:“不能由着‘黑心曹’胡說!我們也去場部讨個公道!”

“就是!我們這麽多人,不能任由他一個人潑髒水!”

“老隊長,你發話吧,去不去?”

群情激烈,每個人的面孔都沾染上了憤怒和不平,老隊長沉默地看了衆人好一會兒,緩緩開口道:“去那麽多人弄啥子,想鬧事嗎?”

有小年輕的頓時急了,“我們不怕鬧事!是他先搞的!”

“是啊,老隊長,人多力量大,我們一起去,不怕場部領導們不聽我們的意見!”

“大家同心協力,一起去做個見證,不好嗎?”

老隊長深呼吸了一口氣,矮小的身軀在彪悍的牛建華身邊格外顯得瘦小,但誰也不敢小觑他。他擺了擺手,安撫了衆人的情緒之後,才穩穩說道:“不用,他不值當這麽大臉。”

衆人心裏頓時痛快極了,隻見老隊長點名道:“華子,去套馬車,大甯子和阿祥家的都跟我來。”

其他人不由踏上一步,紛紛道:“老隊長,帶上我吧,我能去當個幫手!”

“帶上我小兒,他長得高壯,去了能護住你們!”

“還有我呢!我進山親眼看見了野狗群,跟你們去場部作證!”

然而,老隊長安排好人手,拒絕道“不用,大家夥該下地下地,别耽誤了今年的收成,我保證給人全須全尾地帶回來!”

說完,幾人坐上馬車,就要出發。

徐長林牽住了馬缰,沉聲道:“我和你們一起去,事情畢竟是因我而起的。”

老隊長悶着氣推了他一把,斥道:“你去做什麽?趕緊回山裏去,别給我裹亂!”說完,他就搶過馬鞭子,率先甩了一下,馬蹄聲頓時就嘚嘚地響了起來。

徐長林沉着眸子,知道老隊長是有主意的人,當下也不好打亂他的安排,跟上去添亂。何況,他這次出山的确是晚了幾天返回,家裏還不知道會急成什麽樣子。

當下,他就手寫了一張紙條,準備挂在二黑的脖子上讓它給家裏送個信。這隻黑狗雖然膽小,但是認路捎信的本事一個也不少,遇到危險也會遠遠地躲開。

卻沒想到,這一回二黑竟然搖頭擺尾地死活就是不肯進山,嗷嗷慘叫着在村子裏逃竄,最後竟然一頭鑽進了空着的馬棚裏,以爲藏在這裏就沒有人能找到它。

小奶貓趴在老狗身邊,看着稻草堆裏露出了一截半秃的尾巴尖,忍不住嘲笑道:“膽小鬼!要你何用?關鍵時刻就掉鏈子!”

黑狗不服氣地從草堆裏露出了半截腦袋,爲自己分辯道:“沒斷奶的娃知道什麽?現在山裏有多危險?那群子被打散了的野狗一見到老爺我,還不得沖上來把我剝皮了?”

“哼!”小奶貓大大的眼眸打量着它,猶然不屑,“說到底,你還是膽小!你這還算是狼狗嗎?老沙叔叔都比你勇猛!它嗷嗚一口,就咬死了一隻野狗!”

小奶貓跳起來,尾巴一甩一甩地驕傲說道,對老狗身上好了大半的傷疤佩服極了。“你看,這就是和野狗打鬥時留下的憑證,男人身上就是要有這樣的幾道傷疤!”

二黑被它噎地半饷說不出來話,讪讪地用眼睛盯着老狗的傷疤看了又看,然後忍不住又将自己的腦袋縮回了草堆裏,“這算什麽啊?我跟着長林在山裏見多了,老虎、野狼、蛇,哪樣不比野狗兇險?老爺就是不愛顯擺!”

小奶貓氣得沖上去撓了它一爪子,“裝什麽大尾巴狼?哪次不是長林保護你?你聽聽你自己說的話,不臉紅嗎?”

“嗷,痛死我了!”二黑捂着鼻梁痛呼道,“你這兇巴巴的樣子,那像隻貓?小心将來娶不到媳婦!”

小奶貓怒道:“欠揍啊?你放心,不把你收拾成樣子,我毛毛的名字就倒過來寫!”

二黑頓時就被它撓地睜不開眼睛,抱頭鼠竄逃了出去,沒想到正巧碰到找來的徐長林。它立時眼淚汪汪地抱怨道:“長林,你來得好!找裏面那隻瘋貓去送信,老虎見了它也得哆嗦,保證幫你完成任務!”

它“汪汪汪”了好一通,才忽然發現徐長林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它在說什麽。他的手放在了它的頭頂,視線卻在遠遠地望着這條路的盡頭,那裏正緩緩停下了兩輛馬車,下來了好些人。

老隊長赫然在内。

他們回來了?自己不用去送信了?二黑的腦袋頓時一靈光,高興地沖着那處奔了過去,湊近了才聽到幾人的說話聲。

“這就是牛家屯,現在人都在地裏幹活呢,再晚半個時辰才能下工。”老隊長介紹道,順手将車上的人一一扶了下來。

從車上下來的幾人衣着頗爲不凡,都是整潔熨帖的幹部服,一臉正氣凜然的樣子,讓人心生敬畏。打首的那一個中年男人接着他的話道:“我們先在村裏轉轉,等晚上再召集大家開個會。”

“成。”老隊長一口答應了下來,轉身對兒子牛建華吩咐了幾句,這個高大孔武的漢子立時就沉默地點點頭,轉身走去。

中年男人一眼就知道了他們的打算,急攔道:“等等。”

他讓同行的人把一袋子糧食給拿了過來,“我們在這得住上幾天,三頓飯就簡單點,用這袋子口糧做就行。”

“何場長?”老隊長立時擺擺手笑道,“我們牛家屯雖然收成不好,但是這頓子飯還是供得起的,怎麽能用得着你們自帶幹糧?收起來!”

“聽我的。”何場長堅持道,自己親手接過糧袋子放到了牛建華的手裏。

見狀,老隊長也隻能聽從他的意見,讓牛建華去準備。但在心裏,卻對這位場長更加高看了幾分。他原以爲到場部之後又是一場硬仗,因爲先前去的那回就讓他背上了一個記大過處分。

卻沒想到,在這位何副場長聽說了此事之後,親自接待了他們,嚴厲地對證了他這邊與曹立強的說詞,決定自己帶着調查組下來查出個真相。

他的行動果決而迅速,立刻拍闆點了場部各方面的人成立了調查組,帶隊同他一起折返回村。

這種雷厲風行的作風讓老隊長萬分沒有想到,心裏也多了幾分希翼。當即,就決定熱絡地安排好各項招待工作,務必争取到調查組的好感,還牛家屯一個清白。

是夜,在村裏人都吃過晚飯之後,每家每戶都派出了一個代表,到曹立強的屋子裏開會。他們先前在晚飯的間隙,已經傳開了場部派下調查組的消息,甚至在食堂吃飯的人已經面對面地同他們打過照面。

看着這些調查組同樣吃黑面餅子,喝菜湯,就鹹菜,與自己并無分别,心下當即也頗爲好奇。

所以,當人群前前後後地走進聚齊在這間屋子裏,瞅眼打量着上首坐着的那幾個陌生人時,所有的人心裏都在犯嘀咕。

“來,大家靜一靜!”老隊長眼見人到的差不多了,站起來主持道,“這是我們紅星林場的何副場長,這兩位都是場部來的同志,也是這次事件的調查組成員,大家歡迎!”

“啪啪啪!”立時,掌聲就稀稀拉拉地響了起來,然而卻并無多少熱情和尊敬。

老隊長恍作未聞,對着何場長笑笑道:“何場長,您來說幾句?”

“好。”何場長沒有扭捏,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用頗有威嚴的目光環視了一圈,才開口道,“同志們,我們這次來就是爲了調查野狗傷人事件真相的。”

他開門見山,說的直白,台下卻瞬間就炸開了鍋。

“有啥好調查的?這事不是明擺着呢嗎?都是‘黑心曹’一手搞出來的!”

“就是啊,場部難道不相信我們說的話?打聽打聽方圓三十裏,誰不說我們牛家屯的人實心眼!”

“哼,光調查我們,怎麽不見着調查姓曹的?這也太一碗水端不平了吧?”

一時間,在座的人群中說啥的都有,有些農家漢子更是蹙緊了眉頭直接盯着他,看他能給出怎麽樣的解釋和交代。

隻見何場長耐心地等待衆人發表完意見,這才自己開口道:“我知道大家心裏有許多想說的話,我向大家保證,我們絕不冤枉一個好同志,也絕不包庇一個壞同志。曹立強同志暫時已經被停職,等待調查結果出來之後場部再作決定。”

他淡笑着看了所有人一眼,目光朗朗而誠懇,“現在,我們最需要的就是大家的配合。早日把事情真相查出來,早日給大家一個交代!好不好?”

“好!”

屋子裏的人群頓時爆發出了熱烈的回應聲,所有人都被他說得熱血盈眶,恨不得眼下就查明了真相,給曹立強一個狠狠的處理結果。

然而,在窗戶外旁聽的唐棠,卻蓦然覺得這個何場長不簡單,三言兩語就收服了人心,将村裏人的情緒給煽動了起來。這等手段可不是曹立強這樣的貨色可以比拟的。

她皺着眉又聽了一段,才起身離去。

不出她所料,從第二日開始,這個親和力滿分的何場長就帶着人在村裏瞎轉悠,一戶一戶地找人談話。牛家屯一百來号人,不到二十戶,談起來倒快。

但何場長不單是隻同戶主一個人談話,更是連口無遮攔的小孩子都不放過,一塊水果糖就輕易勾出了他們這些娃娃肚子裏的掏心話。

調查組的人還親自去野狗群打鬥的地方看過,仔細查驗了帶血的泥土,和淩亂的草葉。尤其是對牛家屯那兩人最終傷亡的地方,更是親自進山查看了一番,回來就悶在屋裏寫了厚厚的一沓子材料。

這樣的做派讓唐棠的心越來越沉。哪怕他們的态度再和煦,同村裏人談話時的笑容再溫和,也忍不住讓她懷疑他們的立場。

他們真的會做出客觀公正的評價嗎?

唐棠提着心,最終在某一日何場長三人一起外出看現場之時,忍不住請小奶貓和老狗爲自己放風,她親自摸進了他們住的屋子裏。

大門鎖着不要緊,小奶貓的手下小弟田鼠阿飛出場,從屋子裏面打開了窗棱,她踩着牆就爬了進去,細心地将鞋子脫在窗口,不在炕上留下一絲塵土。

一進屋,她就看到桌子上有一沓稿子摞得整整齊齊。她快步走過去翻看,發現裏面詳細記述了這幾日調查組了解到的一點一滴,就連什麽時間、與誰誰談話、具體内容是什麽,也記錄地十分詳實和細緻。

唐棠飛快地翻看着文頁,發現都是一些調查記錄和進展情況,倒是沒有看出來什麽異常。但她想找的并不是這個,而是想看到最終結論性的意見,這将決定着調查組究竟會站在曹立強一邊,還是站在牛家屯一邊。

她小心翼翼地将稿子歸放到桌上,整理成原樣,就連鋼筆的角度也細心地調好角度擺放好。然後,在屋裏轉了一圈,又開始從他們的一堆衣服行李中找了起來。

沒想到找了一圈,還是一無所獲。

眼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不知道調查組什麽時候會回來,唐棠的心裏不由越發焦灼了起來。她不禁氣餒地懷疑到,難道調查組還沒有來得及彙總總結,作出結論,所以她才找不到紙質材料?

她正欲起身離開的時候,卻細微地察覺到炕上有一處的枕頭略高,比其他兩個枕頭稍微高出了幾個公分。她立時忍不住屏住呼吸,小心過去拿了起來。

掀起枕頭,她這才發現原來枕頭裏面并無異常,而是一個本子被壓在了炕席之下,不仔細看就難以發覺。她抓緊時間翻開本子,隻見裏面零零散散地記錄了一些隻言片語。

有一些筆迹潦草而簡單,顯然是匆然之間被寫下的。還有一些慎重的描了又描,字迹的外面劃了好幾道圈,充分彰顯了執筆人寫字時的糾結和不确定。

唐棠匆匆一眼掃過,翻到最後,在本子的封皮上猛然找到了這樣的幾句話。

“野狗傷人事件基本可以斷定是真的,人證物證俱在,不容置疑。”

“曹立強必定有失職的地方,在個别工作上決斷錯誤,與群衆關系處理上也把握不當,應當承擔一定責任。但考慮到他年輕缺乏經驗,可以體諒幹事毛躁不周全這一點。畢竟,年輕幹部還需要時間成長。”

“牛家屯團結,護短,鐵闆一塊,容不得外人插手村務,容不得場部過多幹預。尤其是隊長牛漢根,紮根多年,積威甚重,村裏人對他言聽計從,一家獨大,思想上已經開始出現了苗頭性問題,需警惕!警惕!”

這兩個“警惕”,連帶着末尾兩個又重又深的感歎号,頓時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地擊在了唐棠的心上。

從這短短的幾句話中不難看出,調查組的立場已經完全地偏移到了曹立強身上,對他有多寬容,對牛家屯的人就有多嚴苛。日後,必定對作出對村裏不利的判斷。

她深深地記着這一切,輕手輕腳将本子放回原處,正準備離開之時,小奶貓突然蹿到窗口處,對她喵喵叫道:“唐棠,有人來了!”

唐棠一驚,快速地起身離開,将窗棱放下,讓田鼠阿飛從裏面扣死,自己尋了一條小路,飛快地離開。渾然不知,在她之後又有一人摸進了屋。

趕回田地之後,唐棠赫然發現隻有孫淑萍一人,王敏和盧向陽、龐英武等人都不知所蹤。她不由好奇地問道:“他們都去哪了?”

孫淑萍臉上汗液津津,回道:“王敏被調查組叫走了,盧向陽和龐英武不知道幹什麽去了,走了有好一會兒了。”

唐棠一愣,“找王敏談話?他們找過你了嗎?”

“剛才找過了,就問了我幾個問題。”孫淑萍低下了頭,用鋤頭翻弄了一下地。

看到她有些回避的樣子,唐棠心中的疑惑更甚。果不其然,等了十幾分鍾過後,盧向陽他們還沒回來,調查組就率先又找上了她。

她看着王敏面無表情地與自己擦肩而過,心中微有所動,随調查組的一名成員走到了樹林邊上。這處地方離那夜村裏人和野狗群浴血奮戰的地方十分近,甚至用目光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地上滲透殘留的血迹。

何場長一見她過來,就親切地打了個招呼。他們隻是單純地站在林子邊,既沒有拿本子和筆在手裏,也沒有做其他的動作,反而都是一臉的輕松,一點都不像是調查談話,反倒像是簡單的聊聊天而已。

但唐棠心中頗爲警惕,她面上笑着,眼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

“小唐同志,你好!不用緊張,咱們就是閑聊幾句。”何場長輕松地安撫了兩句,狀似不經意地問起道,“你是B市人吧,來牛家屯多久了?”

“三個月。”唐棠記得清清楚楚。

“這裏苦不苦?還能适應的了嗎?”何場長一臉關心。

唐棠點頭道:“能适應的了,祖國派我們來就是接受教育鍛煉的,請組織放心,我保證能完成好這項任務。”

“好!”何場長聽了她的回答,不由出聲贊歎道,“看你這個小同志思想覺悟就是高!”

然而,唐棠隻是微笑着接受了他的稱贊。

何場長沉吟了一聲,語氣嚴肅了幾分,“那你對牛家屯怎麽看?你覺得村裏人平時有沒有什麽不同尋常的地方?”

唐棠心下一沉,知道重頭戲來了。她思考了幾秒鍾的時間,斷然答道:“村裏人對我們都挺照顧的,沒發現異常啊。”

聽了她這句話,何場長的眸子立時一深,探究地盯着她看了一會兒。眼見她的面上全然是一片誠懇和清明,倒一時拿不準她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了。他呵呵笑了一聲,引導道:“其他城裏青年可不是這麽說的。”

目前談過話的人隻有王敏和孫淑萍,唐棠不知他指的是誰,還是故意在詐自己的話。然而,她隻是笑了笑,堅定地說道:“其他人怎麽想的我不知道,我說的都是自己看到的事情。”

何場長不置可否,貌似無意地又從另一個方向提起了話題。“你們每年都有探親假,想回家看看嗎?”

“想。”唐棠老實本分地說道。

何場長一聽,臉上的笑容不由加大了幾分,“場部也比較體諒你們這些城裏娃子,想提早讓你們多回去跟家人團聚一下。但是村裏的工作不能扔啊,所以有一部分人就得忍痛犧牲掉探親假,留在這裏繼續勞動,隻有表現好的才能回去。我說的你明白吧?”

他明昭昭的暗示唐棠哪有不明白的?還不是想要以探親假來誘惑自己說假話?心裏這麽想着,她的面上卻是一喜,急忙說道:“何場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勞動,好好表現,争取早日得到認可,回家探親!”

何場長被她一派純然的樣子震得說不出來話,隻能意有所指地繼續暗示道:“我個人十分看好你,但是你得向場部拿出表現啊!有些話不要有顧慮,隻管說出來就是。”

“什麽話?”唐棠好奇地問道,恍然聽不懂他的意思,“要不你教教我怎麽說?”

何場長眼神蓦然加深,盯着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起來:“你這個小同志啊,哎——”他搖着頭笑笑,請她離開。

唐棠好聲好氣地同他們道别,一派将戲做足了的樣子,回到地頭就見孫淑萍悄悄地打量了自己幾眼。盧向陽和龐英武亦是下一個被叫去談話的對象,兩個人向來灑脫,帶着笑容被叫走,回來的時候臉上還是一片的不羁。

龐英武更是大大咧咧地坐在地頭說道:“切,還想套小爺的話,也不打聽打聽小爺是什麽樣的人!就爲了那幾天探親假?他以爲他算個屁!”

“胖子!”眼見他說的越發不像話,盧向陽蓦然警告了一聲。

龐英武這才哼哼唧唧地嘟囔了兩句,消了音。他眼神一轉,就将話頭對準了其他三個女青年,“哎,你們都說什麽了?沒說什麽不該說的吧?”

然而,她們對他的問話卻是齊刷刷地一起沉默了下去。

這讓龐英武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怪裏怪氣地擰巴着語氣刺了一句,“得了,探~親~假!”

調查組的單獨擊破政策頗有效果,村裏人一時間人心浮動,面對着功名利祿的誘惑總有人守不住。老隊長暗中得知了這個情形,亦是無奈。

更何況,某一個清晨起來的時候,他還先後在自家的院子裏發現了兩張字迹不同的紙條,一緻地講述了調查組結論偏向了曹立強的事實,讓他的心裏頗爲沉重。

老隊長越發沉悶,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煙,縮在院子角落裏面想了好一會兒,直至家裏人來叫他吃早飯的時候,他的眼神才重新凝聚了回來。

他将大兒子牛建華叫了過來,匆匆寫了一張紙條塞給他,囑咐了兩句。牛建華就連飯都沒來得及吃,揣上兩個餅子,騎馬踏着清晨的朝露就離開了村子。

馬棚子裏,小奶貓從稻草垛底下鑽了出來,一臉被吵醒的瞌睡樣兒,“唔,這麽早弄啥咧?”

“嘿,這是我的話!”二黑在一旁蹿出了腦門,據理力争道。

沒想到小奶貓竟然理都不理它,踩着它的腦門就輕輕松松地跳了過來,跑到老狗面前求順毛道:“老沙叔叔,我好困啊,昨天晚上跑了一趟好累~”

老狗趴在窩裏,眼睛睜開了一道縫又飛快地閉上了。它淡然道:“睡覺去。”

小奶貓不滿意這個答案,剛想說什麽沒想到二黑就咋咋呼呼地叫道:“瞧你那嬌氣的樣兒!老爺我也跑了一趟,怎麽就不累?”

它洋洋得意,小奶貓立時惡狠狠瞪了它一眼,“哼,活該你單身!”

這句話霎時就戳到了二黑的痛點,它嗖得從稻草裏蹿了出來,驚得草灑落了一地,“老爺我是不想找!不、想、找!”

“(ˉ▽ ̄~)切~~”

等唐棠進來的時候,她迷惑地發現小奶貓和二黑又打成了一團。她不由笑了笑,掏出早飯節省下來的餅子,一一掰碎了放到老狗的面前,準備犒勞昨夜辛苦的小家夥。

“嗷,飯!”二黑不顧頭上被狠狠撓了好幾道爪子,挺身飛撲了過來。連帶着正抓着它毛的小奶貓,也被晃得一趔趄。

小奶貓頓時急道:“臭狗,不準搶!找你爹要飯去,這是唐棠給我的!”

“嗷嗷嗷——”二黑吃貨的勁頭一上來,哪裏顧得上誰家的夥食,大嘴一張,頓時就吞進了一半的餅子。

小奶貓嘴張得再大也沒有它的動作快,立時就急得喵喵叫,“壞蛋!壞蛋!”

眼見它們吃得熱熱鬧鬧,唐棠含笑推門向外走,卻沒想到正好同一個男人打了個照面。

他道:“談談?”

唐棠心神一斂,起身同他離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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