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節血蒺藜



()馬車停在北府門口,幾聲嘶鳴劃破了寅時的沉寂,守夜的門童警醒,揉着惺忪的眼睛開門出來,走到馬車前,被眼前的慘狀吓的一跟頭跌在地上,頓然清醒。

他帶着哭腔朝着門裏大叫“來人哪,快來人哪!九叔!華嬸,快來呀!出事了!大奶奶他們回來了……”

轉眼間,大門上守夜的人都出來了,外院的管家九叔一看如此情形,也是吃了一驚,但立刻壓低聲音對下人們說道:“輕着點,輕着點,趕緊把人擡進去,先把大奶奶擡到世子府,其他人都擡到前院的廂房裏,要快……”

“都給我穩住,别慌!也别嚷,先不要驚動老太爺和老太太……菊香在嗎?”

“我在……”一個頭也沒梳好的丫頭應了,匆匆上前。

“你這就到太太那裏去,記住,隻說大奶奶回來了,生了病,請她立刻去看看……”

“是”

“哎,等等”

“……趕緊把辮子編好,太太不喜歡看人亂糟糟的樣子”

“是”

……

就在衆人忙亂間,沒人注意到街對面,有個青衫人正飄然離去……

一個時辰之前……

令彤似在一團白色的迷霧中遊走,眼前總有忽明忽暗的光暈,卻什麽也看不見!鼻中聞到一絲檀香的氣息,暖暖的,像支撐着自己的一口似的。奇怪,其他感覺都是隐隐約約的,這檀香的氣味倒很清楚。

耳邊傳來一個柔和卻威嚴的聲音:“你可知你犯戒?……”

令彤心想,我是被人害死的,犯什麽戒?現在我晃晃悠悠的,想必已經是一縷幽魂了吧……

“弟子知錯……”這是個年青的聲音。

“我雖知你不忍,但她終究是凡人,入的是她的六道輪回,她的劫難自與你無關!你縱有微許法力,也不能破戒救她……上次你給她草心丹時,我就已經說過這話了”

“弟子有錯……”

是青硯師父!令彤大喜過望,除了她,還有誰能救得了自己?!隻是聽到她被她師尊責怪,心中又極不忍。

“師尊,弟子當時在空中觀其命香,雖七支皆滅,但片刻之後複燃了三支,料想她命不該絕,哪知她已被人投入深井中,許久不曾掙紮,弟子十分擔憂,便出手相救……”

得知令宣二人真的将自己丢入井中,不由得怒火中燒……

“既然命香複燃,何愁她不能渡過此劫?可見你護她之心已成執念,這執念已破了你的靈盾,你才會亂了分寸,此事已損你三十年之法力,你可知道?”

“弟子知道……”

“究竟是你的心太熱,想是凡根未斷吧……罷了,此事就到這裏,若有再犯,你就去凫麗洞禁閉吧!”

“是……”

令彤隐約感到有一隻手輕輕放在額頭,混沌的感覺一點點消散,她慢慢睜開眼,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出現在眼前,被她觸過的額頭異常舒服。

“這是哪裏啊?”令彤喃喃問道,四面看去,卻什麽也看不清,就像在紗帳中一般,但光線卻似星光燭火飄忽閃爍,難以捕捉。

“這裏是天虞山,也是我師尊的仙庭”

令彤知道青硯是世外高人,卻不想真的是神仙弟子,而且還住在這仙山之中。

“謝師父救我!……”令彤想爬起來磕頭。

青硯用手按住她,“你體内的氣還未運轉暢通,莫要亂動……”

“等你恢複了,我自會送你回去”

令彤忍不住淚流滿面,一是受了極大的驚吓,另一方面是感激青硯救了自己,青硯慢慢眨了一眨眼,眸中有着不多見的暖意,從未見她笑過,這便算是微笑了。

“你命中最大的劫數過去了,此後雖仍有磨難,但憑你的心志、機緣與福報,大抵可以過的去了……我也不必再牽挂你……”說完起身,一揚手中的拂塵,令彤竟然可以站起來了!

雙腿落地略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站穩了,起身一看,卻發現自己剛才居然睡在一道白光上!

“師父真的是仙人!”令彤驚喜道

青硯沒有否認,隻說:“回去後,莫要同旁人說來過這裏!”令彤連連點頭。

“現在便送你回去……閉上眼睛……”

“師父,我回去後該怎麽辦呢?”令彤問

“……那是你的事情,由你自己決定”

“哦”

“閉好眼睛,中途切莫睜開,否則會失明!”她不緊不慢的說。

令彤緊緊閉上眼睛,心中突突亂跳,不知道又會有怎樣的經曆?突然間腳下騰空了,身體驟然輕飄起來,感覺自己似乎飛了起來,慢慢身體開始移動,速度越來越快,隻聽的見耳邊風聲呼嘯,自己的衣衫也似狂風驅動的風筝一般,也不知過了多久,覺得自己似乎慢慢在下降,一顆心也蕩悠悠的落下,直到腳觸到了地面站定後,她才敢睜眼;一睜眼卻見青硯正似行雲般倒退,周身似有缭繞的薄霧。

她一急脫口叫道:“師父,你不要走!”拔腿便去追,誰知腿軟跌倒在地上,青硯倏然停住,衣袂和拂塵翩然揚起随即輕輕落下。

“回去吧,爲師尚有一件大事要做,今日就此别過,相逢自會有期……”說完,就不見了。

令彤呆呆看着她所站的地方,隻餘一層淡淡的煙塵,她雖萬分不舍,卻也知道自己與她必不能像家人一般相守,于是,擦去臉上的淚珠,轉身擡頭一看,自己已在東府大院的門口,此刻仍是深夜,蟬聲此起彼伏……

天棱洞中潈嵤上師坐在一張黑色的星宿椅上,背後一股無根之泉像一面扇形的鏡子,汩汩的流淌下來又流回去,似漩渦一般。

他看了一眼泉鏡說道:“素紙,去取血蒺藜來!”

“是,師尊”一個白衣仙童飄然而去。

“師尊……”另一個黑衣仙童喚道,卻沒有說下去。

“荻墨,你想問便問吧?”

“弟子隻是奇怪,血蒺藜已有很久不曾取出來過了……”

“明日要用,今日自然要備好。”

荻墨也不敢再問,這血蒺藜其實是刑具,隻有犯了戒規的才會用血蒺藜來刺遍周身。

“師尊,血蒺藜取來了……”白衣仙童帶引着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霧球走了過來,裏面有許多紅色的似菱角般帶尖刺的蒺藜,在霧球中旋轉飄蕩但無論怎樣都不會彼此觸碰。

“今晚你同荻墨把血蒺藜鋪在凫麗洞中,解封的符咒在此”說着,右手的拇指和中指一彈,飛出一個淡黃色的綢帶,結成個“卍”字形,素紙伸指接過。

荻墨終于忍不住道:“師尊,師妹已經答應不再犯戒,這凫麗洞中還需鋪設血蒺藜嗎?”

潈嵤上師微微垂目,他身穿一件藍灰白三色瑩瑩發光的道袍,他是所有的河流山川的元神,道袍上銀白色如血脈一般,或急或緩流動着的便是河流之網,而不移不動忽而明滅的就是山川之印迹。

每當沉思之時,光便會暗下,藍與灰色變深,但說話時,顔色就會變淺,激昂時,肩頭恍若旭日之光,而此刻,道袍灰暗,兩名弟子知道不應說話,隻靜靜候着。

“今晚,她還會破戒……”潈嵤上師忽然開口。

“師尊……”素紙急道:“既然師尊預知師妹會破戒,方才爲何不鎖住她?”

潈嵤上師睜開眼,眼眸中七星旋轉,淡淡說道:“青硯自小跟着筆夢,承襲了他的熱血之性,我們仙界,必定要斷了這個“熱”字,方能真的入道”

他突然提起筆夢,兩名弟子面面相觑,筆夢是潈嵤上師的大弟子,道法最高,卻因爲熱衷于扶危濟困糾纏于世事,屢屢犯戒被逐出師門,最終因爲濫用法力,救了一個着火的村子裏八十二人的性命,徹底激怒了天庭,被天帝刺破了靈盾,滅掉靈焰,最後魂飛魄散灰飛煙滅了。

潈嵤上師自來備受尊重,是坐在天帝左手第一張京椅上的,他親自去爲筆夢求情也被駁回,辯到激烈之處,他的靈焰猛烈爆燃,火焰四濺,吓壞了天後魚冉,引得天河冰君帶衛隊前來滅火才未釀成事故,當然,最終也沒有說服天帝收回成命……

筆夢消亡,潈嵤大爲悲恸,此後再不許人提起他。

“青硯的靈盾已微損,做了今日之事,會全然毀掉!”潈嵤上師道

“求師尊救她……請師尊允許我即刻将她帶回吧!”荻墨跪下道

“我就是在救她,這次,一定要她徹底犯戒才能救她!”

兩名弟子滿臉驚愕。

“可曾聽過,置于死地而後生?”潈嵤的白發似水中的靑荇兀自搖曳着。

“她靈盾雖毀,但靈焰卻甚爲純甄,遠超你二人,明日将她鎖于凫麗洞中,周身刺滿血蒺藜,将靈盾徹底打散……”

說到此,肩上隐隐透出黃色的熒光。

“素紙,你還記得前幾日觀到的九紫魁電嗎?”

“是的,師尊,弟子惶恐,并不知是何征兆,心内不安!”

“明日就是九紫魁電爆發之日,三千年一遇啊!”他長長歎息,眼中的七星快速流轉。

“九百九十九日後,刺破的靈盾得以重修,青硯将如鳳凰涅槃浴火重生,從而真正升入仙道……”說完身上的光芒又漸漸暗息,身後的泉鏡流動漸止。

“素紙”

“弟子在”

“明日你去捉捕青硯……”

“弟子領命!”

“荻墨”

“明日用我的欽天大悲符封緘凫麗洞,任何人不得進入!”

“弟子領命!”

“去吧……”

“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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