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瓦爾号的艦橋挨第一發炮彈的時候,李維業正舉着望遠鏡仔細觀察着九百米外的敵艦隊,他對對方的“V”字楔形隊形很是不解。
“V”字楔形隊形雖然以前也出現過,比如發生在1866年的利薩海戰,奧地利艦隊司令海軍上将特格特霍夫就采用“V”字形的楔形陣,以少勝多的擊潰了強大的意大利艦隊,創造了一個神話。隻是這種陣型主要适用于風帆戰艦時代,自從全鋼鐵甲艦成爲主流之後,“V”字楔形隊形已經很少見了。如今見到對方使用了出來,怎能不讓李維業納悶呢。
這時一陣刺耳的呼嘯聲而來,作爲一個從軍幾十年的老海軍,他立即意識到炮彈彈着點就在附近,在躲避危險的本能驅使下,四十多歲的他以一個年輕人才有的敏捷速度迅速撲倒。
李維業剛撲倒,還沒來得急提醒一衆屬下的時候,一聲巨響就在指揮塔的外面響起,随之而來的就是整艘艦船的劇烈震動,差點沒将他震得閉過氣去。
還沒等這次響聲停下來,接着整艘船像是又被猛的撞了一下,李維業就隻覺得跟自己身體接觸的船甲闆,頓時就跟受到擊打的鼓面一樣激烈顫動,颠得他渾身都感覺有點麻木。
指揮塔内碎玻璃也是一頓亂射,間或還有幾聲慘叫聲,等到一切都安靜下來的時候,李維業擡首四處一看,艙内一片狼藉,十幾個屬下一個個東倒西歪。原本固定在甲闆上的桌椅凳子有些都脫落了,歪在一邊。紙張飄的到處都是。幾個不省人事的屬下躺在地上,估計是剛才震暈了過去,還有幾個身上帶着血迹,應該是被剛才亂飛的玻璃傷着了。
李維業自己除了感覺胃液有點翻湧外,倒是安然無恙。這時一個參謀急匆匆來報:“将軍,指揮塔外甲闆被一發305毫米炮彈擊穿,防護裝甲受損。船體水線附近受到近矢彈沖擊,裝甲變形。一門120副炮受損,仰角調節器被卡死,傷亡人員二十多人。”
等到參謀報告完畢,李維業無力揮揮手算是回應,從剛才船體的變化他多少也能猜到一些。隻要水線裝甲完整就問題不大,不會影響巴斯瓦爾号的作戰能力。從對方剛才七輪齊射的表現來看,岸上的孤拔司令和自己等所有人都小看了對方的戰鬥力,如果這時候僅有的兩艘鐵甲艦再有意外,那麽這場海戰都不用繼續下去了,直接撇下陸軍返回西貢就是他最好的選擇。
此時艙内所有人都面色蒼白,顯然是被對方的精準射擊和305毫米艦炮的威力驚吓到了。
衆人惶然無聲的看着李維業,期待他對戰況有所應對。李維業自己也知道現在的危局,隻要看看衆人的表情就能明白了,如果自己在這樣的局面下不能下達命令,恐怖他們的自信心會直線下降。
但是李維業自己現在都有點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雖然第一艘鐵甲艦誕生在法國,但是作爲一個四十多歲的老海軍,他服役生涯中最輝煌的階段都是在風帆戰艦上,所有的作戰經驗都來自于這種老式戰艦。盡管在新式的鐵甲艦上也已經呆了好幾年,可是他還沒有從當年的千帆飄揚的回憶中适應過來。加上被剛才一頓炮擊打得有點渾渾噩噩的,這時他腦子裏的第一反應就是必須報複,驕傲的法國海軍決不能被東方人擊敗。
“命令艦隊加速前進,各艦主炮瞄準敵方旗艦,給我擊沉它。勝利一定屬于法蘭西共和國。”李維業此時就像是一個神父面對吸血鬼一樣,既是在給信徒鼓勵,也是在給自己勇氣。
李維業的命令剛下達,剛才的刺耳嘯聲再次響起,衆人剛剛緩和的表情再一次出現在臉上,随即迅速卧倒一片。這次可是幾重嘯聲同時過來了。
剛從上次中彈的打擊中恢複過來的巴斯瓦爾号再次被硝煙籠罩,四發炮彈幾乎同時命中他的船體。兩發在艦橋,一發在艦艏,一發在前部主炮塔附近。艦橋幾乎被削平,前部主炮塔裝甲被炸出一個大洞,反出的破裝甲赤愣愣的杵在那裏讓人毛骨茸然,而艦艏也像是被狗啃過一般,露出一個大豁口。
炮火過後,呈現在李維業等人眼中的巴斯瓦爾号已經面目全非,全然沒有了之前的威風莊嚴。此時位于艦橋下部的指揮艙也被剛才的炮火波及,之前受損的裝甲再也不堪重負,破開了一個大口子,濕熱的海風将艙内死裏逃生的衆人吹得心裏拔涼。
而此時在八百米外的南甯号上,遠洋艦隊司令陳兵因爲激動而臉色變得通紅。八次齊射,命中六發,命中率達到了18。75%,這比平時訓練的平均成績還要好,怎能不讓他高興。
除了炮手的發揮出色外,更讓他高興的是新戰術的驚人效果。剛才他一直在仔細觀察,盡管其餘三艦到現在的三次齊射還沒有一發命目标中,但是它們打出的炮彈彈着點卻均勻的分布在了巴斯瓦爾号周圍,已經離取得戰果不遠了。這說明新戰術确實如戰前海軍部預想的那樣更容易取得戰果。
可能是受到南甯号的刺激了,到其餘三艦第四次齊射的時候就紛紛取得戰果。海口号命中一發,昆明号和廣州号各兩發,而南甯号再次打出奇迹般的成績,居然命中三發。遠處籠罩在硝煙中的巴斯瓦爾号仿佛是行使在風暴裏的一葉扁舟,柔弱不堪。
等巴斯瓦爾号從濃煙中出來的時候,出現在陳兵視線中的已經是一艘緩慢下沉的廢船了,四座主炮塔全部啞巴,船體嚴重****,航速正在急劇減慢。陳兵知道已經不用再在巴斯瓦爾号上浪費時間了。于是命令四艦主炮轉向瞄準法國另外一艘鐵甲艦勒芒号。
此時正在被迫轉移的李維業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站在交通艇上鼓着一雙牛眼盯着遠處的敵方艦隊,他已經對這次海戰不抱任何獲勝期望了。現在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唯一願望就是取得戰果,維護光榮的法國海軍尊嚴。
正在這時,遠處敵艦隊的一艘主力艦上曝出一片火光,顯然是勒芒号打出的炮彈命中了它。這讓小艇上劫後餘生的衆人頓時從沮喪中走了出來,爆發出一陣陣歡呼聲。在經曆了一頓暴揍後,法國艦隊終于獲得了命中。
隻是讓李維業等人還沒有高興多久,剛剛取得戰果的勒芒号同時被命中了三發炮彈,這讓李維業不得不感歎對方士兵的專業素質,如此高的命中率太驚人了,恐怕從此以後,遠東的海域再也不會是他們這些外來客的洗澡盆了。
此後的二十分内,勒芒号陸續又被命中了九發炮彈,甲闆上層建築幾乎全部炸毀,水線裝甲被炸出一個大豁口,海水的大量倒灌導緻勒芒号嚴重傾斜,這讓艦上的法國水兵紛紛棄艦逃生。
原本打算轉移到勒芒号上繼續指揮作戰的李維業無可奈何,隻好前往最近的一艘裝甲巡洋艦上去履行他的職責。
等李維業登艦舉起望遠鏡觀察戰場的時候,巴斯瓦爾号猶如一具鐵棺材一樣幾乎停在了海上,海水離甲闆也隻有半米左右了,由于它的艦炮全部被毀艦員棄艦而沒有了還擊,陳兵也就下令沒有管它。而在巴斯瓦爾号不遠處的勒芒号更慘,由于此時它上面還有一門主炮依然在堅持還擊,因此引來了南甯号等四艦的群毆,在經受了再兩次齊射後,勒芒号終于放棄了抵抗,停在了海上緩慢下沉,艦長隻好下令棄艦。
解決了法國兩艘鐵甲艦,陳兵将注意力轉移到了他們的八艘裝甲巡洋艦上。此時雙方的其餘艦隻早已混戰到了一起。
李維業隻有八艘裝甲巡洋艦,而陳兵有十一艘,加上後來随着巴斯瓦爾号和勒芒号的擊毀,遠洋艦隊越戰越勇,本來就處于劣勢的法國艦隊頹勢就越來越明顯。面對這樣的局面,李維業即使有再大維護尊嚴的決心也無可奈何,爲了不至于全軍覆沒,隻能被迫下令撤退。
隻是陳兵在擊毀了對方兩艘鐵甲艦後,此時已經信心爆棚。見到對方想要撤退,自然不會讓李維業如願,于是下令尾随追擊。
李維業此時想撤退确實不是一件的容易的事。艦隊損失巨大導緻軍心渙散,無法統一步調。加上其幸存的艦隻艦齡較老,艦況不佳,航速過慢,想跑都不過對方。結果一路撤退下來,到海戰結束的時候,除了有一艘鐵甲艦和部分輔助艦隻趁亂跑了出去之外,剩餘艦隻不是被俘就是被擊沉,其中就包括被李維業充當旗艦的那艘裝甲巡洋艦,而他本人在下令撤退後不久便自殺身亡,既然維護不了法國海軍的尊嚴,那就隻能維護他自己的尊嚴了。
這場海戰從早上一直持續到了下午三點才結束。陳兵在海戰結束不久就接到了戰果報告。擊沉敵裝甲巡洋艦四艘,防護巡洋艦十一艘,魚雷艦十三艘,俘虜敵方鐵甲艦兩艘,裝甲巡洋艦三艘,防護巡洋艦五艘,魚雷艦等輔助艦隻若幹,俘虜法國士兵八百多人。
對于巴斯瓦爾号和勒芒号居然沒有沉沒,陳兵也感覺有點吃驚,沒想到這兩艘被轟得無比凄慘的軍艦竟然有如此強悍的生命力。
戰果報告之後的就是己方損失。海口号一門主炮被毀,廣州号前甲闆受損,肇慶号和潮州号裝甲巡洋艦輕度受損,桂林号動力受損,急需修理。防護巡洋艦景洪号沉沒,四艘魚雷艦沉沒。官兵死亡三百多人。
這次海戰對于年輕的南甯海軍來說完全是一次大勝,相比于戰果,損失微乎其微。最重要的是,經此一戰,他們獲得了難能可貴的實戰經驗,這是強大的英國海軍都不具備的。
在下令海口号和廣州号等一批需要修理的戰艦押解俘虜軍艦和法國士兵返回欽州基地後,陳兵率領剩餘軍艦前往演州靠岸,向劉永福和南甯報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