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标兵
三人褲腿鼓動“刷、刷……!”迎着風。王志剛返回。一朵朵黃菊花在風中在腳下即綻即逝。
橫穿公路。怒吼搖曳樹枝。腳下又是泥黃便道。大約一個小時後,前方出現一池碧綠的清泉。張潔勤說這是這個水庫,兒時上山打柴路過這裏常常歇息。
大樹營壩子較平整。賈傑敏詢問何處打柴。張潔勤手指東南方依稀可見的山體。賈傑敏仰望山體至水庫的距離又丈量山體至村寨的距離。無語。
張潔勤:“爲何不說話?是不是眼看遙遠不敢相信?”
賈傑敏點頭。
張潔勤:“其實,我第一趟跟随你王伯伯他們去時也不敢相信,我可以走這麽遠的山路,且還背了柴回來。”稍停頓又說:
“人潛藏的意志力是可以開發的。或許,正是由于當年打柴所吃的苦,後來到部隊哪怕再苦的訓練對于我來說都猶如吃豆腐。”
水庫繞行。步伐緩慢下來。一步一個腳印。張潔勤仿佛搜尋在遙遠記憶碎片的組合裏。東北側、西北側楊柳并肩,仿佛就像守衛的衛士一般盡責盡職。
寒風“嗖、嗖……”
褲腿“呼、呼……”
楊柳“刷、刷……”
仿佛婀娜扭動的軀體裏駐紮了個靈兒。頓時,樹下的落葉卷積起飛,仿佛就像一隻隻斷線的風筝任性飛舞又惶恐落下。風,再度搗鼓。曠野裏的落葉像在追逐,又像無知的嬉童,忽然漫天的掠過又忽然墜落又忽然搖曳親吻上空,稀稀疏疏,又回歸至樹陰溝角。
驚慌失措。一念之間,賈傑敏似乎懂得了分娩脫離疼痛的傾訴……
張潔勤眯眼。仰望。光暈隐退。烏雲卷積。風沒有風向标。濃密的黑發沒有分界線,卻肆意捶打在額前眉眼間。褲腿“嘩、嘩……”。
凝視。仿佛穿透水底的凝視在凝視中顯得深沉。賈傑敏追随張潔勤的目光。從眼睛探索的未知連接湖底的視線。深不見底。幽綠幽綠。
張潔勤:“你懼怕嗎?”
賈傑敏莫名。點頭。又搖頭。
張潔勤:“你這般年紀大的時候,我和你王伯伯幾乎每天都要到這裏來遊泳。”眯了雙眼。又說:
“水戰……,拼命的劃動……,浪裏白條……”
賈傑敏費解。賈傑敏:
“啥叫‘浪裏白條’?”
張潔勤:“浪花裏鑽出白條魚……”
羞……
蒙眼。
膠片繼續在大腦屏幕上滑動。張潔勤凝視入神。正是在這潭幽綠的池子邊,他參透人生:
任爾東西南北風,做人即應像這挺拔的楊柳一樣根不動搖。
任憑紅塵紛亂雜繞,做人即應像這潭碧綠的液體一樣透明。
放眼遠方的群山。張潔勤:
“那個時候的人非常純真。下山,無論肩上的擔子多麽沉重,隻要想到這池清泉頓消;下水,無論身體多麽疲勞不堪,隻要鑽進去再出來便活力四射。”
波紋,在水平面上無限網開,推動将推動撫平又重新烙印。瘦弱的身軀再鑽出水面,成長被遺忘在池底。溫習成長。強壯——站立在岸上。誘惑,能抵抗的誘惑本該竊笑垂頭喪氣的誘惑。可是,垂頭喪氣的誘惑不自知還教唆誘惑。張潔勤頓覺他不同于王志剛的正是楊柳對清泉的無限深情。
多年以後,賈傑敏試圖解讀張潔勤面對城市浮華的誘惑能夠心靜如水,難道真是憑了這池剔透晶瑩的碧波映照?
賈傑敏來到張潔勤家,表面上,一切維持原樣。張彩華年長賈傑敏兩歲,張彩霞小三歲。張彩華的悄悄話隻想對閨蜜想叙說。張彩霞的隊列忒過天真。賈傑敏跟随張潔勤左右這是主要原因。賈傑敏跟随,張桂花有意見了。張桂花明确指出張潔勤偏心,自己的女兒不曾帶領遊玩。張潔勤斥責不該當孩子的面灌輸。又強調一個個都說,水庫一帶都玩膩了有啥可遊玩的。
張桂花說,那你怎麽不換縣城新鮮的地方帶領孩子們去呢?
張潔勤組織。交代初六張彩華帶領進城。
晚飯時天便暗沉下來。晚飯後收拾洗淨,四周一遍漆黑。張潔勤以及楊駕駛員坐在廚房聊天。
張彩華洗漱後帶領張彩霞去往大伯家安睡。又詢問賈傑敏。隻罷手說時間還早。其實,賈傑敏喜歡聽大人們講故事或家常。
張彩華叫喚張彩霞出門。張潔勤:
“你看,二姐叫喚你不去,現在她叫喚三妹走了。”
張桂花:“你一天到晚就知道黏你張伯伯。”
張潔勤不滿瞪眼。張桂花偏頭。張潔勤轉向賈傑敏說,一會兒你各自去大伯家睡覺了。賈傑敏點頭。
張桂花對楊駕駛員。張桂花:
“小楊,真是這樣的,我們家四個孩子長大,你這位叔叔從不曾抱一下。”
楊駕駛員笑說,那是叔叔工作在外地,沒有時間抱。
張桂花:“他回家有時間也不抱。”
又說:“彩霞小時他回家探親,孩子拉了尿片,讓他抱會兒孩子我換下尿片,人家手捧一本書隻讓我各自換。嘴裏還詢問,是看書重要還是孩子的尿片重要。”
又說:“你看看會有如此當爹的人。”
楊駕駛員隻說或許是叔叔覺得笨手笨腳不會抱。張潔勤罷手。張潔勤:
“我不在家時即便孩子怎麽拉屎她不是也要一個人換,怎麽我到家她便離不開我了?尚若她習慣了依賴,你說等我離去後,她不是更生抱怨嗎?”
楊駕駛員點頭。張潔勤:
“我不是不抱,我那是在鍛煉她。”
張桂花笑道:“你聽聽聽聽?人家是偷閑躲懶都偷得頭頭是道的。”
又說:“你剛才吩咐張彩華帶領他們進城,那你呢?”
張潔勤:“我在家煮飯伺候你啊?要不,你又該有話說,我回家一趟竈台不曾站立了。”
頓時,屋子裏喧笑起來。
張桂花展示她包紮的左臂。白紗布掉在胸前。張桂花:
“這次是我受傷,你張伯伯才主動延假說留下來照顧我的。雖然說我受傷,但炒菜啥的也是右手來。”
張潔勤:“你不是數落我燒的菜不鹹就淡的嘛!”
張桂花:“剛才隻說受傷又說岔了話題。吩咐你帶領孩子們去縣城遊玩,你爲何又吩咐張彩華?”
張潔勤:“你受傷,我可要超出預算花費?我也想陪同孩子們進城,那可是你将我交付的生活費支出幾元出來?”張潔勤說着伸出手臂。張桂花手掌拍在上面。
楊駕駛員隻說叔叔真會開玩笑。張潔勤搖頭說這不是玩笑。說着,翻空腰包展示。
笑容收斂。張桂花:
“傑敏,今後不許向你張伯伯借錢了?”
再次提醒。心底縮緊。賈傑敏點頭。
張潔勤隻說孩子購買作業本愛學習是好事。張桂花指出這樣的“好事”應該由她父母負責。
張桂花:“初六你到底可帶領孩子們進縣城?”
張潔勤:“如果你不介意這個月減少你生活費的話,我倒是很樂意。”
楊駕駛員隻說叔叔真會開玩笑。
張桂花:“還是算了,還是讓張彩華帶領他們去吧?”
氣溫驟降。昨日從水庫回來便落了雨。賈傑敏并不想去。賈傑敏說明。張桂花隻說不去便算了。
張潔勤指出有哪一個小孩不喜愛熱鬧的,尚若回到靖城,你媽媽詢問去張伯伯老家是否帶領進城遊玩,得知沒去的話,隻怕又要數落。
張桂花隻說,那是她各自不想去的。
張潔勤:“我是擔憂她誤會你待孩子不好呢!”
賈傑敏忙說,回家她若詢問是否進城,我沉默避開便是了。
張桂花手指點點。張桂花:
“看看,看看,這就是你教的孩子?”
又說:“傑敏,我問你王伯伯說的話,你可是也避開了重要的?”
張潔勤打量。賈傑敏起身飛奔出門。
二樓。姐妹二人已經躺下。張彩華統計進縣城的人數。賈傑敏一聽隻問是否去的人數多。張彩華:
“村裏的年輕人沒事的基本都去。”
賈傑敏驚詫。賈傑敏:
“那駕駛室怎麽可以容納那麽多的人?”
張彩霞樂了。張彩霞:
“你以爲乘坐在駕駛室裏?”
賈傑敏狐疑。
張彩霞:“我二姐都坐不進去,你還想。”
又說:“駕駛室留給長輩。”
張彩華:“去的長輩人數多了,他們也要爬貨箱。”
賈傑敏更不想去了。張彩華詢問是否報名。賈傑敏又顧慮張潔勤吩咐。最後,遲疑着還是點頭。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三人來到廚房。張桂花下了面條。張潔勤一再囑咐要帶領賈傑敏别走分散了。張桂花交代賈傑敏緊緊跟随在姐妹二人身後。
出門。細雨絲絲。張彩霞祈禱上車時停止。張彩華隻說雨中另有一番景緻。
解放牌貨車停後在村前便道上。貨箱,張彩宏、張彩勇已站在上面。張彩宏伸出手臂。張彩華、張彩霞前後登上。又向賈傑敏伸出。隻說等會兒再上。張彩霞說賈傑敏總是磨蹭。賈傑敏覺得站車廂等待刻闆。
絲絲縷縷的細雨時落時停。近距離的蒼山更加青翠。翻卷的烏雲試圖彌蓋,稀疏的棉絮卻從薄弱處分散開來。一隻隻通紅的小手緊緊握住車廂。張彩宏站立中央,嘴裏像贊歌般高聲誦響:
在蒼茫的大海上,狂風卷集着烏雲。在烏雲和大海之間,海燕像黑色的閃電,在高傲地飛翔。
随即,符合同聲的背誦;
随即,一團團白色氣體呼出;
随即,響徹森林;
随即,擴散天宇;
随即,一支唱響的童軍挺進;
随即,松柏歡笑雨讓道;
随即,群山擁抱掙開大道,彎曲挺進一座座山體直奔霧迷,直到霧景的邊沿情緒出現城市。
縣城。大家各自跳下車廂。賈傑敏下車腳有些兒麻木。張彩霞催促。緊緊跟上,早已沒了張彩宏兄弟二人身影。賈傑敏詢問。張彩華隻讓管理好自己。
迎着寒風。穿街走巷。好奇張望的同時又被好奇張望。安然則是分辨原住民的界定。一街的黑青藍綠,稀少的紅色尤顯稀罕。
一個蘸水。驢打滾兒。城市疼痛的經絡上刻錄了不知痛癢的揉搓。
指定的時間。預定的車輛。風駛路回。海燕依然迷戀。烏雲依舊漫天。
月底,張桂花手臂基本恢複。張潔勤帶領賈傑敏返回靖城。
卻說總站每年評選的勞動模範标兵上報BJ,頭年上報名額中,王原宏竟然被逮捕。
于是,總站轟動了。于是,這成爲大家茶餘飯後的閑談。
王原宏現年二十有五,未婚,惠澤人士,靖城總站黃泥堡駕駛員。大年三十,王原宏一車糧食出發前往惠澤。原本已放假,王原宏可以搭乘客車回家春節。王原宏駕車主要還在于公私兼顧,一方面多運輸超額完成任務,另一方面又可與家人團圓。
絲絲縷縷,天空中銀線不曾斷絕。道路彎曲狹窄。王原宏早有多年的駕車經驗。謹慎。再轉彎道,前方居然有村民揮手搭乘。駕駛室裏早已搭乘同回惠澤過年的同事,王原宏揮手否決。可是,村民更加揮手。眼中渴求的眼神仿佛遇見了救星。寒風凍雨,彈石路反亮。但見一個個薄衣單褲,王原宏動了恻隐之心。特别,年三十車輛基本停運,尚若王原宏不搭載,有可能村民便得當山大王。
感激之情,千恩萬謝,哆嗦的唇齒不聽使喚。不待王原宏說明情況,五人向後爬上了貨箱。糧食運輸,撐開篷布。車輛再次啓動。王原宏隻說車廂裏寒風直灌。同事指出總比站立在凍雨中無望守望要好,怎麽說篷布也可遮擋。
越上山頂,彎彎曲曲的道路猶如蛇一般蔓延伸向另一座山體的盡頭。路面上,粒粒彈石子陰濕反亮仿佛抖動鱗片蟄伏的巨龍。同事隻說冰淩路滑。王原宏點頭說一路都提高了十二分警惕。
警惕?
——可是有時候警惕不是警惕就可以防範未然。
下坡。路滑。謹慎再謹慎。王原宏一再提醒自己。厄運的降臨僅僅刹那。王原宏稍壓刹車,車尾擺動放橫。即刻緊急松開刹車,忽然,車體側翻壓在路基上。王原宏暗叫“不好……!”
糧食的翻動猶如提起紙袋。人在特殊情況下的潛能得以最大發揮。一場緊張的自救結束,一位村民的遺體停放路邊。
王原宏被抓捕。連續三年的标兵終止。知法犯法,從重從快。王原宏獲刑八年。且成爲YN省首例重車乘載緻死下馬的标兵。
春節高牆。賈中華好不惋惜。王原宏的兄長王原榮也是賈中華的徒弟。呂玉仙聽聞王原宏準備結婚的女友分手。張潔勤隻說曆代現實的價值觀如此,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臨各自飛。賈中華說最好總站能保留公職。呂玉仙指出即便是保留公職出獄也是三十老幾的人了,一清二白再奮鬥兩年奔四十,人生有何盼望?
張潔勤:“王原宏的教訓在于,重車不該乘載。一旦放松了這個警惕,造成影響的後果是沉重的……”
呂玉仙打斷。呂玉仙:
“當然沉重,想想父母一把年紀不但不能過團圓年,還要一把鼻涕眼淚的守候在牢獄大門。”
張潔勤:“首先,沉重的代價還在于總站豎立起來的标兵就這樣倒下了。”
賈傑剛詢問張潔勤,如果他回來能否繼續争當勞模。
呂玉仙說,首先有了坐牢的污點就不算根正苗紅。
張潔勤說,根是正的,隻不過生長出來的苗不紅了。
賈傑敏沉默且聽。于似乎他們考慮的個人問題或者勞模問題或者守護的父母問題對于她來說都不是問題。當然,他的母親還有父親或是其他親人的陪伴。她首先想到的是王原宏個體面壁面對的哀痛。标兵——雲端;監獄——谷底。人生灰暗的風标被定格在一個特定的方框裏,一個人面對,一個人承擔。沒有交流,沒有傾訴。當然,她的感受來源于暗夜枕邊面壁的湧動長流。她覺得他會像她一樣一樣渡過,那黑暗無盡的輪回仿佛迷霧一般籠罩着坍塌路基上的哀怨摸索。那将是怎樣一份被隔絕的凄苦?當然,她之有幸是沒有被格定。
作文本成爲她沉重的心理負擔。堂屋沉寂時,吞吞吐吐說明原尾。
呂玉仙一聲呵斥。呂玉仙:
“豆米大的人你就學會借錢了?這樣發展下去如何了得?!”
譏諷而笑。賈傑剛:
“這樣發展下去還不得跟老丫一樣。”
呂玉仙:“就是,老子都還沒有想到呢!”
賈中華不滿賈傑剛。隻說,落井下石。
張潔勤辯解,老丫也不是壞人,就是被你二姐一家上綱上線給毀了,現在又把她拿來作反面教材。
正是,典型被塑造時典型惶迷典型,典型爲了配合必然的典型,典型開始典型化典型。
張潔勤強調的正是這樣必然的打造化。呂玉仙強調的是大膽自作決定借錢。賈中華說情有可原,因爲靖城短缺作文本。
“孟”氏眼法。呂玉仙:
“即便是短缺也不可借錢。什麽叫‘忍痛割愛’?”
低聲嘟噜。賈傑敏:
“借錢購買作業本我也是考慮三人使用的,在玉溪購買了,開學在這裏便可節省了。這不也一樣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