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如蓋籠青山。
山是玄武山。
在一派暴雨将至的天氣下,一行長龍般的隊伍堪堪開拔。
這是劉武強上金剛門求來的援軍——寒玉宗、飛仙宗、擎山宗的精英。
其中寒玉宗是十宗中的第三宗,飛仙宗是十宗中的第五宗,擎山宗是十宗中的第九宗。
三宗掌門齊出,牌面非常大。
……至少從名義上來看是這樣的。
至于實際上嘛……
“秦掌門,我還是會不贊成在這個時間點上啓程。”飛仙宗掌門是一名身着陰陽道袍的老頭兒,他搗鼓着手中的龜殼與銅錢,說話間已發了三四課,每一卦都令他搖頭不止。
“大兇之兆,大兇之兆啊。”他歎着氣,面色更比漫天黑雲更黑。
“大什麽大?兇什麽兇?”擎山宗的掌門是一名女子,嗯,一名腰賽過承重牆、體格如山的女子,“你蔔的什麽卦?能蔔個吉利點的嗎?”
飛仙宗掌門當時就不樂意了:“發課!我這叫‘發課’!發課的事情,能叫蔔嗎?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可以侮辱這門絕藝!”
擎山宗的掌門人提着狼牙棒就往飛仙宗掌門人身上招呼:“發課!我讓你發課!”
眼看一場鬧劇便要上演,寒玉宗掌門人——秦寒面上挂不住了:“都給我坐下!”
他們三人此刻正處于一輛寬敞到可以擺下十二人大圓桌、充當會議室的馬車裏。
馬車中除了他們三個之外,作爲求援方——離火宗的代表劉武強也在,隻是劉武強沒有任何發言的權利。
這一點在他再三進言、請求出發而遭遇無視後已經很明了了。
他們隻會聽取具有相同身份或是境界的人所說的話,此次他們出手相助,完全是出于金剛門強制定下的規則:凡十宗成員遭遇劫難發出求助的,由第一宗掌門決定後,分派至少三宗、不低于三百人馬以相助之。
規則寫的很清楚,很詳細。
規則寫的也很模糊,很暧昧。
規則詳細給出了一系列的限定,使得離火宗必然可以得到相對強力的幫助。
規則暧昧在它完全沒有限定這個“幫助”的效率有多高——“幫助”嘛,消極怠工、出工不出力也算是“幫助”過了不是嗎?
給幫助,但不保證能幫的過來、幫的成功。
頗有些“貨物離櫃概不負責”的意味。
這裏沒劉武強說話的地兒,能掌控住場面的隻有秦寒。
第三宗寒玉宗宗主秦寒。
半邊發色慘白、半邊發色烏黑的他光是坐在那裏平淡地看着你,你都免不了會出上半身冷汗。
不怒自威,無妖自邪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
對于秦寒的話,飛仙宗宗主與擎山宗宗主皆不敢無視。
是以唯有乖乖坐好。
“秦宗主,今日确實不适合啓程。”飛仙宗宗主攤開了手,掀開了簾。
他的手中是被他稱爲“大兇之兆”的卦,而簾外是陰沉得猶如深海的天空。
他似是要将這兩者聯系起來,爲自己的言論增添分量。
不過他沒注意到,秦寒的那張臉已與簾外的天穹一色。
秦寒一拍桌子,隔空運勁将這可笑的江湖術士拎了起來:“你再##胡言亂語,當心我腳都給你敲斷!”
“啪!”
飛仙宗宗主的腦袋在秦寒的勁力作用下直接撞穿了馬車頂棚,不過在勁力散掉後他便重新落了下來,順手還雙手翻花地從自家儲物戒内掏出了幾樣材料将車頂棚上的破口封好。
他的頭上、臉上半點傷也無,而他的口中則繼續道:“我再發一課看看。”
這人的頭比車頂鐵。
秦寒憋着一口氣,半天沒說出話來。
十宗中的宗門各有排行,但十宗間的地位并無高低——除了第一宗金剛門淩駕于衆人之上、且不以“宗”爲号外,沒有任何一宗能指揮得動其餘宗門。
就像他第三宗寒玉宗的宗主指揮不動第五宗飛仙宗一樣。
但也有例外。
就像擎山宗宗主在被秦寒吼了一嗓子後坐得像個小學生那般端正一樣,她甚至還一臉崇拜、敬畏、讨好地看着從年齡上來講并不差她多少的秦寒。
排名靠後的宗門被默認了沒有“宗”權。
畢竟飛仙宗現在是第五宗,十年之後就算他們運勢再低也頂多被内部降級,不會跌出十宗的舞台。
但擎山宗現在是第九宗,十年之後大比一個不慎,他們可能就要被開除“宗籍”了。
所以對于第三宗寒玉宗,他們得捧着點、巴着點、舔着點。說不定到時候人家看自己順眼,會在關鍵時刻幫上自己一把呢?
在這架馬車中坐得比擎山宗宗主地位更危險、更低的便是劉武強。
隻可惜劉武強初入十宗,且又是個七尺男兒,擎山宗宗主那般姿态他着實是學不來。
于是他隻能保持沉默。
望着簾外的天,算着孫長老發出求援信号後至今已過去了多少時間,劉武強在心中不住默念:“老孫,穩住!援軍很快就來了!”
隻是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這群人如今的狀态怎麽都不像是想要“快”的樣子。
而他口中的“老孫”更是快穩不住了。
……
水月城,張老闆的地下據點。
地上是人來人往的廣場與住宅區,甚至城主的府邸亦離此不遠,充滿光明的世界。
而地下便是張老闆的世界。
黑暗。
連火把都驅不散的黑暗。
幽暗的地牢,據說是由曆史上最混亂的時期留下的造物,數十年前爲張老闆所發現後便變更了産權。
地牢中的一間監室内正有五個人被玄鐵鑄就的鎖鏈鎖着,懸挂在監室的正中心。
這五人分别是:孫長老、徐彎、徐直、馮甘三、馬幹榮。
而盡管此時五人身上盡數帶着或輕或重的傷、盡管五人個個都處于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狀态下,但他們仍未消停。
“叛徒!”
徐彎與徐直紅着眼,他們對無地自容的馮甘三發起了怒罵。
“馮師兄!你可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馬幹榮亦責難着馮甘三,“我們可都被你害慘了啊。”
而孫長老則一言不發,但他一直盯着馮甘三,似要用他淩厲的目光将馮甘三碎屍萬段。
馮甘三不敢擡頭與四人中的任何一人對視,他甚至不敢去看這四人染血的衣角。
馬幹榮說的對,這次離火宗的慘敗有一大半的責任在他身上。
是他,聽信了假情報并将之傳達給了孫長老,促成了後來堪稱自投羅網的行動。
是他,在被俘後沒膽量面對酷刑,轉手出賣了剩餘人員的去向。
是他,将離火宗的諸位帶進了死路。
是他,堵上了離火宗衆人的生路。
他是個罪人。
若是他還存着些羞恥心、是非心的話,他應該自刎。
但被吊在這裏的他卻是連這點事都辦不到。
“吱呀~”
監室的門被打開,一道惡魔般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都挺有精神的呐。”這是惡魔的低語。 11426/57197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