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媽媽會說這樣的話，是因爲她以爲穆盛南的歸來隻爲報複，大家都是生意人，所以便以談生意的口吻來說這個事。
在聽到他的答案之前，霍媽媽甚至想，隻要他提得出來，哪怕條件理苛刻，她也會同意。
畢竟，當年的虧欠，如果能用經濟來補償也未必不是一個好辦法，隻是霍媽媽千想萬想卻不曾想，他給她的，是這樣一個答案。
什麽叫他要的她給不起了？
她唯一給不起他的，似乎也隻有……
不自不覺，霍媽媽的眼圈就紅了，她看着他，眸子裏有水一般的霧氣，可穆盛南卻在接觸到他的目光時，直接送客：“你走吧！别讓我看輕你，也别讓我看輕你兒子，一個有能力的對手說不定還能讓我青眼相待，可如果他隻是一個媽寶，那麽……讓他離我女兒遠一點！”
話落，穆盛南怒而起身，隻是臨走過霍媽媽身邊時，卻突然被她自身後緊緊抱住了腰。
那時，霍媽媽将臉貼在他的後背，輕聲：“盛南，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時隔整整四十年……
霍媽媽本以爲這輩子她也不會對他說這三個字，不曾想，還是說了，而且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所以她一說出來，穆盛南的身體便僵了：“你這樣，不覺得自己很……”
餘下的話，他似乎說不出口，霍媽媽于是幫他補充完整：“你想罵我犯賤麽？”
穆盛南：“……”
他不出聲，她卻在他背後默默淌下了淚：“也不知道你這些年在心裏罵了我多少次，也不知道罵得有多難聽，我知道我來找你是自尋打臉，我也知道，我現在說什麽你都不會再相信，但是，有些話，我現在不說可能以後也沒什麽機會說了，那我就……直說了。”
說了要直接點，霍媽媽就真的很直接：“這些年，你一直在怪我吧？我理解，但其實我也在怪你，一直怪你，怪你……”
感情的事情，之于兩個人來說，其實有時候并不能算是一方的錯。
所以四十年前，當霍媽媽知道一切真相時，除了後悔，更多的卻是堵氣般的怨念……
她從不跟人提，是因爲一提心就會撕裂，但今天，她要告訴他自己真實的想法，也要告訴他，她有多怨他。
“你說是我先放手的，你說是我不守承諾沒有拉住你，你說是我轉身轉的毫不猶豫沒給你餘地，可在當時的我看來，這一切都怪你。”
這麽說話，似乎有些任性……
但戀愛的女人又有幾個不任性？霍媽媽當時還那麽年輕，自然也是跟所有的年輕人一樣沖動，也正因爲如此，這麽多年了，她們明明有機會，卻從未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直到今天，不得不談了！
“如果你一開始就跟我坦白，還有後面什麽事兒？可我們在一起多久了，你跟我說過麽？你提過你是誰麽？”
霍媽媽不是想給自己找借口，可是，正如她所說，當年的事情，其實真的是可以避免的啊！
所以，她怨他是因爲遺憾，遺憾他們竟因爲這樣一個原本可以避免的問題，而導緻之後錯過一生。
她說：“我那麽相信你，才會以爲你真的就隻是穆盛南而已。所以當家裏需要我的時候，我隻能狠下心腸……”
“因爲我怕我不那麽決然的話，我會走不下去，我怕我看到你向我伸手就想不顧一切地跟你走。可是，當年的事情你就真的沒有一點錯麽？哪怕我做錯了，你就不能點醒我麽？你若要幫我，有的是辦法，可你做了麽？你隻是在婚禮上向我伸手。”
“你以爲我不想拉住你？”
眼淚流下來，因爲對霍媽媽來說，承認這一切真的太難了。
她不年輕了，這個年紀的她本應該抛卻一切，可埋在心裏的愛意卻生了根好芽，于是她這一生都在執着于此且回不了頭：“我承認我自私，我承認我選擇了犧牲你，我也承認這一切我做的是錯的，但……我錯了，我也受到懲罰了不是麽？”
說到這裏，霍媽媽幾近哽咽卻還是不停：“其實，阿靳他真的是個好人，他知道我不喜歡他還是和我結了婚，後來，甚至爲了我們霍家丢了性命。我守寡一生，先後失去了我的丈夫，我的兒子，這，難道還不算是報應？”
因爲失去過，所以更懂得珍惜，所以更害怕再失去唯一的兒子：“既然天都懲罰我了，你就不能再高擡貴手一次麽？”
話到這裏，霍媽媽抱着他的手圈得更緊。
太傷感，以至于連身體都因哭泣而顫動着，她說：“盛南，哪怕你還恨着我，但能不能隻恨我？孩子們的事，可不可以交由他們自己來處理？我隻求你這一點，隻求這一點好嗎？”
穆盛南：“……”
聽完這一切，穆盛南不能說不觸動……
如果這些話是在四十年前聽說，哪怕她當時已經嫁人了，他也一定會回來搶走她。
可惜，到底還是錯過了！
年輕的他們當年似乎都太驕傲了，于是，誰也不肯先低頭，誰也不肯先回頭，于是，這一錯就是四十年。他，不是沒有後悔過，隻是後悔這兩個字，真的很難開口說……
“你别不說話，你答應我好嗎？”
她晃他的身子，要他給她一個保證，可他卻始終沉默不發，霍媽媽隻能繼續哀求：“我知道我這輩子補償不了你，所以下輩子，下輩了我做牛做馬，我還你一生好不好？”
“誰要你的做牛做馬？我不稀罕！”
不稀罕？
那就是不答應了是不是？
想到這裏，霍媽媽心如刀割，于是原本還圈着他腰的手，終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開來：“好，我明白了……”
心痛地放手，霍媽媽眼含淚花地點頭：“如果你真的要與我霍家一決生死，那麽，我唯有奉陪到底！”
說罷，霍媽媽轉身，隻是在離開穆盛南的辦公室後緊靠在門上，第一次毫無形象地痛哭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