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一六章 彙豐與怡和的趣事
彙豐銀行證券事務部的包約翰今年二十七歲,看起來要比相貌稍顯硬朗的沈弼更像是金融精英人士,包約翰比起沈弼那種寬大骨架,看起來略顯清癯,身材勻稱,典型的英國高聳鷹鈎鼻鼻型,其上架着一架黑框眼鏡,此時穿着白色馬球衫和褲線筆挺的純棉西褲,左手戴着高爾夫手套,正動作潇灑的揮杆擊球,小巧的高爾夫球随着被擊中,貼着草皮坡度朝洞口滾去,準确入洞。
“十鳥在林不如一鳥在手!”包約翰見到球進洞之後,轉回身興奮的朝旁邊的沈弼,宋天耀以及安吉—佩莉絲,江泳恩幾人握了下拳頭,喊出了一句老式英國諺語。
宋天耀,沈弼咬着雪茄對包約翰漂亮的這一球豎起大拇指,并且鼓掌。
把球杆交給球童,摘下手套,留下工作人員修補草坪,略帶興奮的包約翰走回到幾人旁邊的太陽傘下,從矮桌上一個櫻桃木雪茄盒裏取出一支棕色雪茄,熟練的剪掉茄帽,沒有去碰桌面上镏金的打火機,而是選擇了老式長柄火柴點燃,慢慢吐出一股銀灰色煙霧,笑着說道:
“我曾經在年輕時想過成爲一名職業高爾夫球手,與亨利—柯頓并肩戰鬥,在萊頓杯上狠狠教訓美國人,可惜那時候我還沒辦法打出這樣漂亮的一球。宋先生,你的高爾夫球技術也不錯,看起來就像是爲此苦練過。”
宋天耀謙遜的笑笑:“我練習高爾夫球技術,就像是英國窮人練習高爾夫球技術,高爾夫球隻是一個跳闆,能讓我遠離貧窮的方式。”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宋,說的非常正确,這番話非常坦誠,我一直說,窮人不可怕,窮人不懂得去尋找脫離貧窮的捷徑,才最可怕,那種連頭腦都不願去動的窮人,連上帝都無法救贖,投人說好并不是什麽壞習慣,你總要和大家有些共同愛好才行。”包約翰對宋天耀坦然說出學習高爾夫球技術就是爲了附庸風雅,把它作爲一種與其他人交流方式的話非常認同。
遠處與安吉—佩莉絲立在一起欣賞果嶺風光的江泳恩聽到包約翰嘴裏隐約傳來的話,非常不以爲然,這些英國人完全不懂香港人的疾苦,英國窮人可能還有錢去讓自己的孩子練習闆球或者高爾夫球這些英國上流人物追捧流行的運動,成爲知名運動員之後馬上就能名利雙收,可是香港的中國窮人,不要說來這種高爾夫球場練習技術,就算是自己家門外的空地上練習,他們也許都沒有錢買一根最便宜的高爾夫球杆。
不過站在安吉—佩莉絲身邊,這些話也隻能在心中想一想罷了。
沈弼叉着腰,嘴裏咬着雪茄,即便調侃也帶着一股戰場上雷厲風行的味道,此時對包約翰說道:“我們的宋先生最近愛好已經從工廠裏研制假發,變成了打高爾夫球,遊艇以及去馬會看賽馬。”
宋天耀朝沈弼張開雙手,理直氣壯的反問道:“有什麽不對嗎?”
“沒錯,有什麽不對嗎?”包約翰也朝沈弼笑着說道:“你也許覺得宋先生能把高爾夫球,遊艇和賽馬當成愛好,是爲了結識那些有錢人,資本家,銀行家,工廠主,但是首先有個絕對前提,那就是他已經有資格用這些愛好彰顯他與要結識的那些人沒有區别,不過馬會的賽馬,似乎比遊艇和高爾夫球的愛好花費要……高那麽一點點。”
“我準備同宋先生用三年到五年時間,尋找一匹價格合理的優質賽馬,買下來,然後去參加馬會舉行的香港杯比賽。”沈弼在旁邊夾着雪茄,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不需要拿冠軍,隻需要成績壓下怡和大班那匹‘波斯王子’就可以,聽說那匹賽馬已經連續幾年都讓彙豐這些故意買它輸的人面上無光,所以我覺得親自買一匹馬壓下它更穩妥。”
包約翰笑了起來:“其實說起來,彙豐與怡和百年前的那些小恩怨,與如今的我們完全沒有關系,可是就是這麽奇怪,我當初大學畢業加入彙豐時,似乎自然而然就開始覺得怡和這個名字很讓我讨厭,而且我的大學同學進入怡和工作後,對彙豐兩個字與我對怡和兩個字的反應一樣。”
對怡和和彙豐這近百年的恩恩怨怨,宋天耀之前和沈弼閑聊時已經聽過,不過如果不是沈弼提起,宋天耀還真不知道這兩個龐然大物之間有那麽多趣事發生過。
彙豐銀行與怡和商行,是英國人在香港的兩個龐然大物,雖然怡和如今在彙豐董事局擁有董事會席位,雙方看起來就像是利益結合體,不過這兩個結合體在百年間光鮮表面背後發生的龌龊,比起表面上的相敬如賓更讓兩家公司的職工津津樂道,當作笑談。
百年前彙豐成立初期,怡和已經是英國在遠東的五大商行之首,彙豐邀請各個洋行入股彙豐時,怡和洋行第一個跳出來表示拒絕,彙豐銀行申請營業執照時,怡和商行也是第一個反對,甚至表現激烈,從倫敦到香港,幾乎各個部門都去安排人遊說,爲彙豐銀行的成立布置障礙。
原因無非是因爲利益,早在鴉片戰争爆發之前,怡和就以鴉片貿易中獲得的大量現金開展彙兌和貸款業務。
進入上海後,怡和的銀行部門實際上包攬了上海大部分的國際彙兌業務,不僅包括一般的商業彙款,連英國政府的彙款也由它經手。各國領事彙到香港的公款,直到 1855年還在用它的彙票,其他洋行和外資銀行完全沒有一個能夠有資格與怡和分庭抗禮。
爲了保持與中國商界和政府的密切關系,怡和洋行還曾貸款給中國的錢莊和地方政府。如果入股彙豐,就代表要把怡和自身這些金融業務并入到彙豐銀行,老牌的怡和洋行正是不願放棄利潤優厚的國際彙兌和貸款業務,才拒絕入股彙豐。
怡和不願主動放棄它已經龐大到超越大多數錢莊和銀行的銀行業務,這也是當時大洋行與專業銀行之間的矛盾尖銳化的體現,所以在彙豐申請營業執照的過程中,怡和激烈出手也就不奇怪,本來是自己碗中的肥肉,現在成了他人碗中之食,豈能咽下這口氣。
而彙豐銀行要正式成立,必須由香港總督頒布特許令,在香港完成立法,同時獲得英國政府批準,彙豐正式在香港營業的時間是1865年 3月 3日,可是拿到取得英國政府的營業執照和特許令,則到了 1866年 8月 14日,也就是說彙豐銀行在香港開業一年多,都沒有合法手續。
盡管彙豐銀行這一年多的香港營業取得了巨大成功,但是營業執照卻延遲了一年多才拿到手。 出現這樣的拖延,怡和洋行從中阻撓是主要因素。
而且彙豐銀行的發起人,當初都是在中國開展生意的各個英國知名洋行,有好幾個都是怡和洋行的對頭,尤其是怡和的眼中釘寶順洋行更是彙豐銀行的主要發起人,老對手在彙豐銀行,怡和洋行當然不想與彙豐銀行打交道。
當時最先響應發起彙豐銀行的寶順洋行大班約翰—颠地,有感于怡和惡意阻撓彙豐成立,所以悍然出手,不過這位大班的手段不是什麽商場謀略,而是絕對的下九流手段,怡和沒有辦法阻止彙豐成立,所以他也就隻是想給怡和添添惡心。
怡和大佬大衛—渣甸跑去倫敦向英國财政部施加壓力,試圖阻礙彙豐得到營業執照時,這位約翰—颠地先生二話沒說,砸出大把鈔票,把大衛—渣甸留在香港的美麗情婦給泡上了自己的床。
而且當年香港杯賽馬比賽,約翰—颠地更是一擲千金,購買了一匹純血馬,把怡和大班羅伯特—渣甸連冠數年的香港杯也奪了回來。
彙豐當時的董事會成員,寶順洋行大班約翰—颠地,典型的性情人物,用這兩件事向怡和宣告,你們搞我的生意,我就搞你們的女人,和馬。
約翰—颠地幹的這兩件事,在英國上流社會被傳的津津樂道,他也的确過于嚣張霸道,彙豐銀行沒有拿到營業執照但是對外營業的那天,左手牽着拿錢勾引上床的怡和大佬的女人,右手牽着那匹把香港杯從怡和手裏搶來的純血馬,怡和洋行兩位大佬的臉簡直是又腫又綠。
男人估計最難堪的事,莫過于女人和榮譽被奪走。
然後洋行之王怡和,磨着獠牙準備伺機出招。
恰逢1866年美國内戰結束,震驚歐洲的棉業危機爆發,在美國内戰期間把印度孟買的棉花作爲美國棉花替代品大肆進行投機,空手套白狼,買空賣空的英國資本家們首當其沖,數十個英國老牌銀行都岌岌可危,三個月之内,連續七個英資銀行宣布破産,與約翰—颠地的寶順洋行有交叉控股的三四個銀行都破産在即,而且随着棉業危機爆發,孟買和上海的房地産泡沫破滅,寶順洋行在孟買和上海囤積的大量地皮價格一落千丈。
彼時英國銀行也好,英國洋行也好,幾乎無人不受波及,唯獨怡和洋行,早早就憑借超前眼光,判斷美國内戰會在近期結束,這場投機盛宴已盡尾聲,所以早早處理掉手上的棉花生意與孟買,上海兩地房地産生意,大賺一筆,提前離場,從這場投機中脫身後開始轉型,把目光投向中國的鐵路和港口生意。
衆多洋行和銀行被債務拖累,破産在即,半年前睡了怡和大佬女人,搶了對方獎杯的彙豐銀行主要發起人,寶順洋行也在其中。
萬般無奈之下,寶順與其他幾家洋行一起尋求已經賺的荷包滿滿的怡和洋行江湖救急。
宋天耀猜測當年約翰—颠地可能跑去怡和洋行求援時的畫面大概如下:
約翰—颠地聲淚俱下,痛哭流涕:“哥們,拉兄弟一把,大家當年一起漂洋過海來到東方,總有一份深厚友情。”
“蒲你老母,當初睡我女人,搶我獎杯時,怎麽不見你講深厚友情?”羅伯特—渣甸陰笑着:“想讓我幫忙?把你女人交出來讓我睡一下,再把獎杯還給我。”
約翰—颠地馬上說道:“我女人和獎杯都在外面,已經早就帶來了。”
等羅伯特—渣甸爽完之後,神清氣爽的叼着牙簽說道:“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這樣吧,你在長江上那條四輪航線轉讓給我,我就考慮一下幫你度過難關。”
然後約翰—颠地馬上開價:“一百塊,四條輪船一條航線,馬上賣給您。”
“不是告訴你地主家也沒有餘糧了嗎?二十塊。”
“fXXkYou!你在割我的肉!”約翰—颠地破口大罵,然後又馬上痛快的說道:“成交!”
“我再考慮兩個月,現在兜裏就五塊錢,先給你五塊,那航線是我的了,你拿五塊錢先買個馍吃,我再去陪陪你老婆。”
“我頂你個肺,等我如果再有機會,我一定弄死你!”約翰—颠地望着羅伯特—渣甸摟着自己老婆走遠,絕望的看看地上那五塊錢,五塊錢不夠買馍吃,度過難關。
然後,就沒有機會給他弄死對手了,約翰—渣甸和他的寶順洋行因爲怡和的見死不救而破産,新生的彙豐銀行失去了它最重要的支柱,情況也岌岌可危,怡和想要趁危機期間,把彙豐銀行也一舉趕盡殺絕,逼到破産關門的絕路。
奈何英國财政部也好,香港殖民政府也好,甚至彙豐銀行其他發起人也好,都意識到如果彙豐再倒下,怡和洋行就真的是在香港和中國一手遮天,英國政府自己也不想看到怡和處于完全不受限制的狀态中。
所以在三方救援之下,彙豐才勉強喘過了這口氣,沒能步寶順洋行的後塵。
而彙豐也開始認識到,不能和約翰—颠地那白癡一樣,明面上與怡和做對,而是要同對方搞好關系,所以從1866年開始,就頻頻伸出橄榄枝,邀請怡和入股彙豐,但是怡和始終保持傲慢,直到1877年,彙豐的确夠資格能被怡和洋行正視之後,雙方才展開了合作。
可是就算合作後,雙方也始終是明刀暗箭,出招不絕。
就連約翰—颠地搞對方女人,搶對方榮譽的這種下流手段,百年來雙方都對彼此又重演了數次。
也許某一個怡和職員,之前默默無聞,但是他如果能泡到彙豐某個經理的情婦或者老婆,絕對會在怡和内部成爲永載史冊的英雄。
反之,彙豐也是如此。
其實這些對宋天耀而言,都隻是當成笑話來聽。
對他來說,怡和與彙豐,是兩頭巨獸,想要與英國人打交道的中國商人,要學會站隊,要麽選擇英國彙豐,要麽投靠英國怡和。
林家從林希振開始,就始終跟緊怡和的腳步,宋天耀靠過去連吃灰的資格都沒有。
他宋天耀想要尋找一些幫助,就隻能選擇此時還排在怡和身後的彙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