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君子的心(1)


人已散了,燭也将殘。

閃動的燭光,照着連城璧英俊、溫和、平靜的臉,使他這張臉看來似乎也有些激動變化。

但等他夾斷了燭蕊,燭火穩定下來,他的臉也立刻又恢複平靜。

也許太靜了。

沈璧君拿起杯酒,又放下,忽然笑了笑,道:“我今天喝了酒。”

連城璧微笑着,道:“我也喝了一點,夜已漸寒,喝點酒就可以暖和些。”

沈璧君沉默了半晌,道:“你……你有沒有喝醉過?”

連城璧笑道:“隻有酒量好的人,才會喝醉,我想醉也不容易。”

沈璧君歎了口氣,幽幽道:“不錯,一醉解千愁,隻可惜不是每個人都有福氣能喝醉的。”

連城璧也沉默了半晌,才笑道:“但你若想喝,我還可以陪你喝兩杯。”

沈璧君嫣然一笑,道:“我知道,無論我要做什麽,你總是盡量想法子來陪我的。”

連城璧慢慢地倒了杯酒,放到她面前,忽然歎息了一聲,道:“隻可惜我陪你的時候太少,否則也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沈璧君又沉默了下來,良久良久,忽然問道:“你可知道這兩個月來,究竟發生了些什麽事?”

連城璧道:“我……我知道了一切,卻不太清楚。”

沈璧君道:“你爲什麽不問?”

連城璧道:“你已說了很多。”

沈璧君咬着嘴唇,道:“但你爲什麽不問問我是怎麽會遇見蕭十一郎的?爲什麽不問我怎麽會天天見到他?”

爲什麽?她忽然變得很激動,連城璧卻隻是溫柔地凝注着她。

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隻說了一句:“因爲我信任你。”

這句話雖然隻有短短六個字,但卻包括了一切。

沈璧君整個人都似已癡了。

無限的溫柔,無限的情意,在這一刹那間,忽然一齊湧上她心頭,她的心幾乎無法容納下這麽多。

她很快地喝完了杯中的酒,忽然伏在桌上,痛哭了起來。

連城璧若是追問她,甚至責罵她,她心裏反會覺得好受些。

因爲她實在并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他的事。

但他對她卻還是如此溫柔,如此信任,處處關心她,處處爲她着想,生怕對她有絲毫傷害。

她心裏反而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歉疚。

因爲這兩個月來,她并沒有像他想她那樣想他。

她本來隻覺得對蕭十一郎有些虧欠,現在她才發現虧欠連城璧的也很多,也是她這一生永遠報答不完的。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把刀,将她的心分割成兩半。

她簡直不知道該怎麽樣做。

連城璧凝注着她,似也癡了。

這是他的妻子第一次在他面前真情流露,失聲痛哭。

他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因爲他根本不知道她心裏有什麽痛苦,他忽然發覺他與他妻子的心的距離竟是如此遙遠。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地站了起來,慢慢地伸出手,溫柔地輕撫着他妻子的柔發。

他的手剛伸過去,又縮回,靜靜地木立半晌,柔聲道:“你累了,需要休息,有什麽話,等明天再說吧,明天……明天想必是個晴朗的好日子。”

沈璧君似已哭累了,伏在桌上,似已睡着。

但她哪裏能睡得着?

她聽到她的丈夫輕輕走出去,輕輕地關起門,她也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一舉一動都是那麽溫柔,那麽體貼。

但她心裏卻隻希望她的丈夫能對她粗暴一次,用力拉住她的頭發,将她拉起來,抱入懷裏。

她心裏雖有些失望,卻又說不出的感激。

因爲她知道他以前是如此溫柔,現在是如此溫柔,将來還是會同樣的溫柔。絕不會傷害她,勉強她。

現在,已痛哭過一場,她心裏忽然覺得好受得多。

“以前的事,都已過去了。”

“隻要能将蕭十一郎的冤名洗清,讓他能擡起頭來重新做人,我就總算已對他有了些報答。”

“從今以後,我要全心全意做連城璧忠實的妻子,我要盡我所有的力量,使他快樂。”

她已決心要這麽樣做。

一個人已下了決心,總會覺得平靜些的。

但也不知爲了什麽,她眼淚卻又流下了面頰……夜涼如水。

石階也涼得很。

連城璧坐在石階上,隻覺一陣陣涼意傳上來,涼入他的身體,涼入他的背脊,涼入他的心。

他心裏卻似有股火焰在燃燒。

“她怎麽會遇見蕭十一郎的?”

“她爲什麽要和蕭十一郎天天在一起?”

“這兩個月來,他們究竟在做什麽?爲什麽她直到今天才回來?”

這些問題,就像是一條毒蛇,在啃噬着他的心。

他若将這些話問出來,問個清楚,反倒好些。

但他卻是個有禮的君子,别人不說的話,他絕不追問。

“可是,我雖不問她,她自己也該告訴我的。”

“她爲什麽不說?她究竟還隐瞞着些什麽?”

他盡力要使自己心裏坦然,信任他的妻子。

可是他不能。

他的心永遠也不能像他表面看來那麽平靜。

看到他妻子提到“蕭十一郎”這名字時的表情,看到她的痛苦悲傷,他忽然覺得蕭十一郎和他妻子之間的距離,也許遠比他接近得多。

他第一次覺得他對他的妻子完全不了解。

這完全是因爲他自己沒有機會去了解她,還是因爲她根本沒有給他機會讓他了解她?

秋已深了,連梧桐的葉子都在凋落。

他忽然發現趙無極、屠嘯天、海靈子和厲剛從東面廂房中走出來,四個人都已除去了長衫,隻穿着緊身的衣服。

他們看到連城璧一個人坐在石階上,似乎也覺得有些意外,四個人遲疑着,對望了一眼,終于走了過來。

趙無極走在最前面,勉強在笑着,道:“連公子還沒有睡?”

他們本來是兄弟相稱的,現在趙無極卻忽然喚他“公子”了,一個人隻有在對另一人存有戒心時,才會忽然變得特别客氣。

連城璧卻隻是淡淡笑了笑,道:“你們也沒有睡。”

趙無極笑得更勉強,道:“我們……我們還有點事,想到外面去走走。”

連城璧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知道。”

趙無極目光閃動,道:“連公子已知道我們要去做什麽?”

連城璧默然半晌,緩緩道:“我不知道。”

趙無極終于真的笑了,道:“有些事連公子的确還是不知道的好。”

外面隐隐有馬嘶之聲傳來。

原來他們早已令人備好了馬。

海靈子忽然道:“連公子也想和我們一起去麽?”

連城璧又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有些事,還是不要我去的好。”

于是四個人都走了。

這四人都是武林中的絕頂高手,行動之間,自然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但馬卻不同,奔馬的蹄聲,很遠都可聽得見。

所以他們出門後又牽着馬走了很久,才上馬急馳。

這四人的行蹤爲何如此匆忙?如此詭秘?

東面廂房中的燈還亮着。

連城璧又靜靜地坐了很久,似乎在等他面上的激動之色平靜,然後,他才慢慢地走了過去。

門是開着的,司徒中平正在屋子裏洗手。

他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得那麽仔細,就好像他手上沾着了永遠也洗不幹淨的血腥。

也許他要洗的不是手,而是心。

連城璧站在門外,靜靜地瞧着他。

司徒中平并沒有回頭,忽然道:“你看見他們出去了?”

連城璧道:“嗯。”

司徒中平道:“你當然知道他們出去做什麽?”

連城璧閉着嘴,像是拒絕回答這句話。

司徒中平歎了口氣,道:“你想必也知道,無論蕭十一郎是個怎麽樣的人,他們都絕不會放過他的。蕭十一郎不死,他們隻怕連睡都睡不着。”

連城璧忽然笑了笑,道:“你呢?”

司徒中平道:“我?”

連城璧淡淡道:“若不是你探出了蕭十一郎的行蹤,他們怎麽找得到?”

司徒中平洗手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停頓在半空中,過了很久,才從架子上取下塊布巾,慢慢地擦着手,道:“但我并沒有對他們說什麽。”

連城璧道:“你當然已用不着再說什麽。因爲你要探問時,已特地将厲剛留了下來,那已足夠了。你當然知道厲剛與蕭十一郎之間的仇恨。”

司徒中平道:“我也沒有和他們一齊去。”

連城璧道:“身爲七十二家镖局的總镖頭,行事自然要特别謹慎,不能輕舉妄動。”

司徒中平道:“但殺死蕭十一郎,乃是爲江湖除害,非但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而且光彩得很。”

連城璧道:“這也許是因爲你不願得罪璧君,也許是生怕日後有人發現蕭十一郎真是含冤而死,所以甯可置身事外,也不願去分享這分光彩。”

他笑了笑,淡淡接着道:“司徒總镖頭這‘穩如泰山’四字,當真是名下無虛。”

司徒中平忽然轉過身,目中帶着種奇特的笑意,盯着連城璧道:“你呢?”

連城璧道:“我?”

司徒中平道:“你明知我方才是故意在探聽蕭十一郎的行蹤,明知他們要去做什麽,但你卻并沒有阻止之意,如今爲何要來怪我?”

連城璧不說話了。

司徒中平悠然笑道:“你雖未随他們同去,也隻不過是因爲知道蕭十一郎已醉了,他們必可得手,其實你心裏又何嘗不想将蕭十一郎置于死地!

而且你的理由比我們都充足得多……”

說到這裏,他臉色突然改變。

連城璧也不由自主地轉過頭,随着他目光瞧了過去。

他立刻發現沈璧君不知何時已站在院子裏。

沈璧君全身都在顫抖着,眼淚如斷線珍珠般不停地往下流落。

連城璧長長吸了口氣,柔聲道:“你本該已睡了的……”

他一步步走過去,沈璧君一步步往後退。

連城璧柔聲接着道:“院子裏很涼。你要出來,至少也得加件衣服。”

沈璧君忽然叫了起來,嘶聲道:“不要走近我!”

她流着淚,咬着牙,接着道:“我如今才知道,原來你們是這樣的英雄,這樣的君子……”

她并沒有說完這句,就扭轉身,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醉了,真的醉了。

真的醉了時,既不痛苦,也不愉快,既無過去,也無将來,甚至連現在都沒有,因爲腦子裏已成了一片空白。

真的醉了時,既不會想到别人,也不會想到自己,甚至連自己所做的事,也像是别人做的,和自己全無絲毫關系。

一個人真的醉了時,所做出的事,一定是他平時想做,卻又不敢去做的。

他做這件事,一定是爲了一個人,這人一定是他刻骨銘心,永難忘懷的人,就算他腦子裏已成了一片空白,就算他已醉死,這人還是在他心底,還是在他骨髓裏,已與他的靈魂糾纏成一體。

他會不顧一切地去做這件事,但他自己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因爲他的心已被那人捏在手裏。

隻有真正醉過的人,才能了解這種感覺。

蕭十一郎忽然跳了起來,沖到櫃台邊,一把揪住掌櫃的衣襟,道:“拿來!”

掌櫃的逃也逃不了,掙也掙不脫,臉已吓白,顫聲道:“拿……拿什麽?”

蕭十一郎道:“金钗……那金钗……”

清醒的人,對喝醉了的人總是有點害怕的。

蕭十一郎一把搶過了金钗,踉跄着走了幾步,忽然一跤跌在地上,居然并沒有站起來。

他就坐在那裏,手裏捧着那金钗,癡癡地瞧着。

他也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瞧着的是什麽?想着的又是什麽?

他隻是在反反複複地喚着沈璧君的名字。

因爲沈璧君這人并不在他腦子裏,而在他骨髓裏,血液裏,在他心底,已與他靈魂糾纏在一起。

他又何必再去想呢?

那掌櫃的也明白了,心裏也在暗暗歎息:“這一男一女本來很相配,又很相愛,爲什麽偏要分手?”

蕭十一郎癡癡地瞧着、反複地低喚……忽然伏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哭得就像是個孩子。

連那掌櫃的心都酸了。

“那位姑娘若是瞧見他這模樣,不知道還能不能忍心離開他?”

掌櫃的心裏暗暗慶幸,自己這一生中還沒有爲情如此颠倒,如此痛苦,現在又幸而過了爲情颠倒的年紀。

他卻不知沒有經曆過這種情感的人,人生中總難免有片空白,這片空白正是所有其他任何事都填不滿的。

“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幾番細思量,還是相思好……”

門外已隐隐傳來馬蹄聲、腳步奔騰聲。

忽然間,“砰、砰、砰”,三聲大震。

三面的窗子都被踢碎,三個人一躍而入,一人站在門口,手持一柄青森森的長劍,臉色都比劍還青、還冷,正是海南第一高手海靈子!

蕭十一郎還似全無感覺,還是坐在那裏,癡癡地瞧着手裏的金钗,低低地呼喚着沈璧君的名字。

他真的醉了。

從左面窗中躍入的趙無極,眼睛裏發着光,笑道:“想不到殺人如草的‘大盜’蕭十一郎,居然還是個多情種子。”

厲剛冷笑道:“難怪沈璧君要爲他辯白,原來兩人已……哼!”

沈璧君,有人在說沈璧君。

蕭十一郎忽然擡起頭,瞪着厲剛。

其實他也許什麽也沒有瞧見,但眼神看來卻那麽可怕。

厲剛竟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海靈子厲聲道:“莫等他清醒了,快出手!”

喝聲中,他掌中的劍已化爲閃電,向蕭十一郎咽喉刺出。

蕭十一郎也許并不知道這一劍就可要他的命,但二十年從未放下的武功,也已溶入了他的靈魂。

他随手一揮。

隻聽“叮”的一聲,他手裏的金钗,竟不偏不倚迎着了海靈子的劍鋒!

這名揚天下的海南第一劍客,竟被他小小的一根金钗震得退出了兩步,連掌中的劍都幾乎把握不住。

趙無極臉色變了變。

他自從接掌“先天無極”的門戶以後,武功雖未精進,氣派卻大了不少,無論走到哪裏,從來也沒有人看見他帶過兵刃。

但此時他卻從腰畔抽出了一柄精鋼軟劍,斜斜劃了個圓弧,不但身法靈動,氣度更是從容潇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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