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奇計(1)


海靈子。

來的是海靈子。

蕭十一郎畢竟不是神仙,畢竟有算錯的時候。

沈璧君全身都涼了。

頭戴雨笠、手持長劍的海靈子,已站在她面前,距離她還不及七尺,濕透了的衣裳蛇皮般緊貼在他枯柴般的身上。

他看來就像是個剛從地獄裏逃出來,向人索命的魔鬼!

沈璧君連看都不敢看他,扭過頭,去看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居然在笑。

海靈子冷冷道:“兩位隻怕再也想不到來的會是我吧?”

蕭十一郎大笑道:“你以爲我想不到?其實我早就看到你鬼鬼祟祟地躲在那裏了。我那些話就是說給你聽的,否則你怎麽敢現身?”

他笑得那麽開心,說得又那麽自然。

連沈璧君都幾乎忍不住要相信他這番話是真的。

海靈子臉色也不禁變了變,但腳步并沒有停。

他走得并不快,因爲他每走一步,腳步與劍鋒都完全配合。

他行動時全身幾乎完全沒有破綻。

他并不是個輕易就會被人兩句話動搖的人。

蕭十一郎不再等了,因爲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用盡全力,撲了過去。

然後,他倒下。

他氣力已不繼,就像塊石頭似的,往半空中跌在海靈子足下。

沈璧君驚呼失聲。

海靈子的劍已毒蛇般下擊,直刺蕭十一郎腰後軟脅。

蕭十一郎似已不能閃避,身子一縮,以右臀去迎海靈子的劍!

“哧”地劍鋒入肉,鮮血四濺。

海靈子面露獰笑,正想拔劍再刺!

誰知蕭十一郎突然反手,以肉掌握住了劍鋒。

海靈子一掙,未掙脫,身形已不穩。

金針已暴雨般射了過來!

蕭十一郎應變的急智,永遠是任何人都想象不到的。

他自知力竭,傷重,絕難對敵,竟拼命以血肉之軀去迎海靈子的劍,爲的隻是要将海靈子毒蛇般的劍扼死!

他必須要給沈璧君一個出手的機會。

他隻怕沈璧君會輕易放過這機會,那麽他們就必死無疑了!

幸好沈璧君已學會了很多。霎眼間,她已發出七把金針!

“滿天花雨”!

這名字雖普通,但卻是暗器中最厲害的手法。

蕭十一郎先倒下,正是怕阻住她的暗器。

海靈子一聲狂吼,撤劍,蕭十一郎已滾了過去,抱住了他的腿,他倒下時,胸膛上已多了柄匕首。

一柄幾乎完美無瑕的匕首,卻刺在這醜惡無比的人身上!

蕭十一郎仰面躺着,喘息着,他覺得雨點打在他身上,已不再發疼。

是雨已小了,還是他已麻木?

沈璧君呆呆地站在那裏,茫然望着倒在地上的海靈子。

她幾乎不相信這是真的。

她整個人都似乎已将虛脫。

蕭十一郎掙紮着,像是要爬起來。

沈璧君這才定了定神,趕過去扶住他,柔聲道:“你……你的傷……”

看到他的傷口,她眼淚已流下面頰。

蕭十一郎道:“我的傷沒關系,扶我坐起來。”

沈璧君道:“可是你……你還是躺着的好。”

蕭十一郎苦笑道:“我一定要坐起來,否則隻怕就要永遠躺在這裏了!”

雨雖小了,卻仍未停。

蕭十一郎盤膝坐在海靈子和屠嘯天的屍體旁,似在調息。

沈璧君一直在看他,仿佛天地間就隻剩下了他這麽一個人,仿佛她目光隻要離開他,她這人就會崩潰。

蕭十一郎眼睛一直是閉着的,突然道:“趙無極,你既已來了,爲何還躲在那裏?”

沈璧君心一震,目光四下搜索,哪有趙無極的人影?

過了很久很久,蕭十一郎突然又道:“趙無極,你既已來了,爲何還躲在那裏?”

同樣的一句話,他竟說了四遍。

每隔盞茶工夫就說一次,說到第三次時,沈璧君已明白他這隻不過是在試探,但等他說到第四次時,趙無極果然被他說出來了。

趙無極步履雖很安詳,但面上卻帶着驚訝之色,他自信步履很輕,實在想不通蕭十一郎怎會知道他已來了的?

蕭十一郎眼睛已張開,卻連瞧都沒有瞧他一眼,淡淡笑道:“我知道你遲早總會來的,想不到你竟來得這麽遲,連海靈子都比你早來了一步。”

趙無極目光掠過地上的屍身,臉色也變了,瞪着蕭十一郎,滿面都是驚訝和懷疑之色。

蕭十一郎道:“你用不着瞪我,他們兩位并不是我殺的!”

趙無極道:“不是你?是誰?”

蕭十一郎道:“我也不知道是誰,他們剛走到這裏,就突然倒下去死了。”

趙無極目光閃動,道:“他們是自己死的?”

蕭十一郎道:“不錯,你隻要走過來,看看他們的傷痕就知道了。”

趙無極非但沒有再向前走,反而往後退了幾步,道:“用不着再往前走了,在這裏我就可以看得很清楚!”

蕭十一郎道:“你不相信我的話?”

趙無極嘴唇動了動,卻沒有開口。

蕭十一郎歎了口氣,道:“我已力竭,又受了重傷,連逃都逃不了,怎麽能殺得死屠大俠和南海劍派的第一高手?”

他又歎了口氣,道:“現在我坐在這裏,隻不過是在等死而已。”

趙無極道:“等死?”

蕭十一郎苦笑道:“不瞞你說,現在你若要來割下我的腦袋,我連一點反抗之力都沒有,最慘的是,連沈姑娘的金針都用完了。”

沈璧君隻覺嘴裏在發苦,苦得要命。

她自然知道蕭十一郎說的是真話。

但他爲什麽要說真話?他瘋了麽?

趙無極若是真的走過來,後果實在是不堪設想。

但趙無極非但沒有往前去,反而又退後了幾步。

蕭十一郎道:“你若要殺我,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你爲什麽還不過來動手?”

趙無極突然仰面大笑起來,笑得幾乎淌出了眼淚。

蕭十一郎道:“你殺人的時候一定要笑麽?”

趙無極大笑道:“兩位一搭一檔,戲真演得不錯,隻可惜在下既沒有屠老兒那麽土,也沒有海靈子那麽蠢。”

蕭十一郎道:“你以爲我在騙你?”

趙無極道:“我隻不過還不想被人在胸膛上刺一刀而已。”

蕭十一郎歎了口氣,道:“這機會太好了,錯過了實在可惜。”

趙無極笑道:“多謝多謝,閣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蕭十一郎道:“你現在若走,一定會後悔的!”

趙無極笑道:“活着後悔,也比死了的好。”

這句話未說完,他身形已倒縱而出。

蕭十一郎道:“你若想通了,不妨再回來,我反正是逃不了的。”

這句話趙無極也不知聽見了沒有。

因爲話未說完,他已走得蹤影不見了。

趙無極一走,沈璧君整個人就軟了下來,嫣然道:“我真沒想到趙無極會被你吓走。”

蕭十一郎長長歎息了一聲,苦笑着道:“你以爲我有把握?”

沈璧君道:“但我已快急死了,你還是那麽沉得住氣。”

蕭十一郎歎道:“那也多虧了這場雨。”

沈璧君道:“這場雨?”

蕭十一郎道:“其實那時我又何嘗不是滿頭冷汗,但趙無極卻一定以爲那隻不過是雨水,我身上的血迹也被雨沖走了。”

他笑了笑,又接着道:“這場雨一下,每個人都變成了落湯雞,大家都同樣狼狽,否則以趙無極的精明,又怎會看不出毛病來?”

沈璧君望着他的笑容,面上忽然露出了憂慮之色。

他雖在笑着,卻笑得那麽苦澀,那麽疲倦。

蕭十一郎自然知道她憂慮的是什麽。

沈璧君終于忍不住道:“厲剛到現在還沒有找來,隻怕不會來了吧。”

蕭十一郎道:“嗯!隻怕是不會來了。”

兩人目光相遇,沈璧君突然握住了他的手。

她平時不會這麽做的,但現在卻不同。

現在也許就是他們相聚的最後一刻了。

他們嘴裏雖還在騙着自己,心裏卻都很明白。

厲剛必定會來的,而且很快就會來了。

就算沒有人來,他們也很難再支持下去,厲剛來了,他們哪裏還有生路?

厲剛的心,就像是一把刀!

沈璧君凝注着蕭十一郎,道:“我……我隻要你明白一件事。”

蕭十一郎道:“你說。”

沈璧君咬了咬嘴唇,垂下頭,柔聲道:“無論怎麽樣,我都絕沒有後悔。”

蕭十一郎沒有說話,也沒有移動,整個人卻似已癡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蕭十一郎突然道:“隻要你肯,我還是有對付厲剛的法子。”

雨漸簾纖。

厲剛摘下了雨笠,用衣袖擦着臉。

他幾乎已找遍了半山,幾乎已将絕望。

就在這時,他發現了沈璧君和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仰面倒在那裏,海靈子就壓在他右邊,手裏還握着劍,劍已刺入了蕭十一郎的胯骨。

屠嘯天倒在左邊,一隻手扣住蕭十一郎的脈門,另一隻手還印在他心口的“玄機”穴上。

這三人想必經過一場惡鬥,已同歸于盡了。

再過去幾步,才是沈璧君。

她胸膛還在微微起伏着,顯然還沒有死。

她臉色蒼白,長長的睫毛覆蓋在眼簾上,濕透了的衣衫,緊緊裹着她那修長卻成熟的胴體。

厲剛自從第一眼看到她,目光就沒有離開,腳步也沒有移動,面上卻還是連一絲表情也沒有。

沈璧君似已睡着,又似已暈迷,全不知道有人已到了她身旁。

厲剛岩石般的臉,忽然起了一種極奇異的變化,那雙刀一般銳利,冰一般冷的眼睛裏,也似有股火焰燃燒了起來。

他呼吸也漸漸急促,仿佛歎息了一聲,喃喃道:“果然不愧是天下無雙的美人……”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撲在沈璧君身上。

沈璧君的身子似在顫抖。

厲剛喘息着,撕開了她的衣襟,眼睛裏的火焰燃燒得更熾熱……突然,這雙眼睛死魚般凸了出來。

他的人也突然挺直,僵硬,嘴裏“咝咝”地吐着氣——一絲鮮血,慢慢地自嘴角沁出。

一柄刀已插入他心脈旁的肋骨之間。

沈璧君還是在不停地顫抖着,全身打着冷戰。

她的手緊握着刀柄,厲剛的血就流在她這雙春蔥般的玉手上。

她甚至可以感覺出厲剛的身子在逐漸僵硬,逐漸冰冷……她用盡全身力氣,瘋狂地推開了他,站起來,喘息着,牙齒不停地“咯咯”打戰,連嘴唇上都再也沒有一絲血色。

然後,她突然彎下腰,嘔吐起來。

上山雖艱苦,但有時下山卻更難。

沈璧君掙紮着,扶着蕭十一郎,在山路上踉跄而奔。

雖然她知道此時外面已不再有人追趕,但她還是用盡全力在奔跑,她隻想快跑,走得離厲剛遠些。

她這下才認清了這“見色不亂真君子”的真面目。

蕭十一郎一直沒有說話,因爲他知道這時候任何話,都可能會令她受到刺激,他絕不能讓她再受到任何傷害。

他隻是在心裏感激。

沈璧君若不是爲了他,是死也不肯做出這種事來的。

山路旁,密林中,仿佛有兩條人影。

但他們并沒有發覺。

他們再也想不到連城璧此刻在他們方才經過的密林裏。

連城璧眼看着他們走過,既沒有說話,更沒有阻攔。甚至連他的臉色看來都還是那麽平靜。

站在他身旁的正是趙無極。

趙無極平時一向自命鎮定的功夫不錯,此刻卻也忍不住了。

他已知道方才上了當,已忍不住要追過去。

但連城璧卻拉住了他。

趙無極愕然,試探着問道:“連兄難道不想将嫂夫人勸回來?”

連城璧慢慢地搖了搖頭,淡淡道:“她想回來,遲早總會回來的,若不想回來,勸也沒有用。”

趙無極沉默着,似在猜測着連城璧的用意,過了很久,嘴角才慢慢露出了一絲很奇特的微笑。

他微笑着,喃喃道:“不錯,連夫人遲早總會回來的,蕭十一郎反正已活不長了。”

走過前面的山坡,就是平地。

蕭十一郎用手掩住嘴,輕輕地在咳嗽。

沈璧君柔聲道:“你要不要歇歇再走?”

蕭十一郎搖了搖頭,身子突然倒了下去,捂着嘴的手也松開。

掌心已滿是鮮血。

沈璧君大駭,掙紮着抱起他。

就在這時,她腹中突然覺得一陣無法形容的絞痛,就仿佛心肝五髒都已絞到一起,連膽汁都已絞了出來。

她全身突然虛脫,就從這山坡上滾了下去。

蕭十一郎比沈璧君醒來得早。

他一醒就想到了沈璧君,立刻就開始尋找。

其實他根本用不着找,因爲沈璧君就躺在他身旁。

但他們躺着的地方,并不是那山坡下的草地,而是一張很柔軟,很舒服,還挂着流蘇錦帳的大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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