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柔軟的牡蛎都包裹着最堅硬的殼,最美麗的珍珠都藏在最深處。
我預料到了客棧會在海島上薄有名氣,卻沒有預料到不僅僅是薄有名氣,也不僅僅是在海島。
那天晚上,一位來吃晚餐的客人竟然用手機拍攝了兩段視頻:一段是吳居藍雙手執刀、在斫脍;一段是吳居藍跪坐于老宅斑駁的石牆前、彈奏古琴。他把視頻上傳到了微博,起名“一頓不可思議的晚餐”,視頻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被轉發,吸引了形形色色的各類網友來圍觀。
有隻關心外貌的顔控女,有喜歡古風音樂的音樂發燒友,有仔細研究切魚刀法的考據派,還有喜好美食的吃貨……無數人留言議論着視頻裏的“饔子”——網友們不知道吳居藍的名字,就根據他吟誦的詩,稱呼他爲饔子,古代對廚師的雅稱。
真是醉了!畫面太美,我隻能循環播放。
到底是會做飯的音樂家,還是會彈古琴的廚師?有才藝就罷了,還長那麽帥,長那麽帥就罷了,還那麽有氣場,馬勒戈壁,還讓不讓别的男人活了?
這才是傳統的中國好男人!有史爲證,天寶六載,李白帶幼子路過中都,一位素不相識的小吏慕名前來拜訪。李白深爲感動,親自操刀斫脍,并在離别時,贈詩一首。李白的詩就不用多說了,自己去“百度”,請注意重點,“李白親自操刀斫脍”,李白!李白!李白!寫得了千古流傳的詩,揮得動舌尖上的廚刀!這才是中國好男人!
早在魏晉南北朝時,斫脍就已經不隻爲吃,也供人觀賞,“饔人縷切,鸾刀若飛,應刃落俎,靃靃霏霏”。到盛唐時,文人士子更是把斫脍視爲風流雅事,王維、李白、杜甫、王昌齡、白居易……都在詩裏描寫過魚脍。像李白這種身懷武藝、劍術高超的人還時不時親自斫脍,“呼兒拂幾霜刃揮,紅肌花落白雪霏”。
瘋了!博主回複說他聽說那把古琴是饔子自己做的!自!己!做!的!
明末李日華在《六研齋筆記·紫桃軒雜綴》裏寫道,他讀過一本可能是唐人編撰的《斫脍書》,書中列舉的斫脍刀法有“小晃白、大晃白、舞梨花、柳葉縷、對翻蚨蝶、千丈線……”可惜那個時候,斫脍技藝已經失傳,李日華沒有辦法驗證這些記載的虛實。視頻裏的饔子很有可能用的就是已經失傳的斫脍刀法。
幸好江易盛及時聯系了上傳視頻的客人,他在網友的瘋狂詢問下,隻回答了“晚餐的地點是海螺小棧,視頻中的男子應該是客棧的經營者”,别的私人信息一句都沒說。
網友們根據“海螺小棧”四處搜索,不少人搜到了我爲客棧開的微博。他們像偵探一樣,對比了我之前上傳的客棧照片,立即根據背景,斷定了我的海螺小棧就是視頻中的海螺小棧。
網友們紛紛留言,有打聽海島風景的,有建議多貼吳居藍照片的,還有純圍觀八卦的,甚至有人詢問吳居藍他爸媽怎麽養的吳居藍,求傳授經驗……
我的微博粉絲從一百多人暴漲到一百多萬,從幾天沒有一條留言到每天上千條留言。我被網友的熱情吓到了,甚至很擔憂,生怕這意外的“走紅”給吳居藍帶來麻煩。
雖然因爲沒有考慮到網絡,吳居藍很意外事情的發展遠遠超出他的預料,但他并不像我想的那麽介意。有時候,他甚至會和我一起津津有味地看那些議論他的留言。
江易盛笑着安慰我:“至少證明他不是通緝犯,否則他不可能那麽淡定地看着自己的視頻在網上瘋傳。”
我捶了江易盛一拳,完全不能笑納江易盛的安慰。
江易盛浏覽網友的留言,指着其中一條讓我看:“這貨一定是火星上來的吧!一定是!”
江易盛大笑,“我發現網上的精神病不少,看他們的留言真是太治愈了,讓我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正常了!”
我看看視頻裏的吳居藍,再看看身邊的江易盛,也覺得自己實在是太正常了!
自從海螺小棧在網絡上走紅,每天都有很多人打電話來咨詢客房住宿,但我一個都沒有接受。
我小心眼地覺得現在來的客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自己仍在艱難的追求道路上跋涉呢,豈能容許他人來添亂?
何況,我現在已經順利渡過經濟危機,并且發現了一個更喜歡的謀生方法,幹脆就放棄了原本開客棧的計劃。
出于各種原因,那天晚上吃過魚脍的客人依舊時不時來海螺小棧吃飯。
隻不過,因爲大廚加小工隻有吳居藍和我兩個人,菜單并不豐盛,完全取決于當天吳居藍在菜市場買到了什麽。準确地說,就是他買到什麽,就做什麽。當然,客人也可以提前打電話來說明想吃什麽,隻要吳居藍能買到,他也可以做。
剛開始,我還擔心這樣做會影響生意,沒想到客人們不但沒有覺得吳居藍這樣做不對,反而更加喜歡來海螺小棧吃飯。後來,我才知道,大城市裏很多口碑非常好的私房菜都是這樣運營的。因爲隻有當天采購的食材,才能确保菜肴足夠新鮮、足夠美味。
吳居藍的廚藝無可挑剔,就餐的環境也可以說很完美。老宅裏的一樹一藤都有些年紀了,被時光沉澱出了很特别的味道,是任何裝修都不可能有的意境,來過的客人都會漸漸喜歡上海螺小棧。朋友帶朋友,在口口相傳的口碑中,海螺小棧很快就成了海島上最受歡迎的私房菜館。
給我意外之喜的是,客人們看到我做的海螺工藝品很喜歡,詢問我賣不賣。我當然是有錢好商量,價格比我擺攤賣時高不少,無意中竟然也成了我的一條财路。
我不想吳居藍太辛苦,每天隻接待十個客人,大概能賺兩三百塊錢,時不時我還能賣出幾件海螺飾品,有時幾十,有時幾百。我算了下賬,除去日常開支和吳居藍的工資後,我每月能存三四千,已經足夠,不用再去做客棧的生意了。
我坐在院子裏的水龍頭前正在洗菜,手機突然響了。
我擦幹手,拿過手機一看,是周不聞的電話。
“大頭?”
“是我!聽江易盛說你現在不做客棧生意,開始做私房菜生意了?”
“是的!私房菜的生意很不錯,我覺得賺的錢已經足夠,不想太累,就不做客棧生意了。”
“那還歡迎我來住嗎?”
“當然,随時,你什麽時候來?”
“等我把手頭的工作處理了,就過去。”
“好,等你來。”
“你自己做生意,沒有周末,該休息的時候一定要休息,不要太累了!有時間的時候出去走走,看個電影、打個球什麽的,對自己好一點。”
“嗯,好的!”
我挂了電話,想了想,發現自從吳居藍淪落到我家,我就總是壓榨着他爲我賺錢,都沒有給他放過假,也沒有帶他出去玩過。我立即決定,知錯就改,盡快給吳居藍和自己放一天假。
我給江易盛打電話,告訴他,好長時間沒有休息過了,我想帶吳居藍出海去玩,問江易盛要不要一起去。江易盛毫不遲疑地說一起去,還承諾他會安排好一切,讓我準備好吃的就行。
周六下午,四點半,太陽已經西斜,不再那麽灼熱曬人時,江易盛開着租來的小船,帶我和吳居藍出海去看落日、吃晚餐。
行駛了一個多小時後,開到了預定的地點。江易盛把船停住,拿出了給吳居藍準備的浮潛用具,問:“玩過這個嗎?”
“沒有。”吳居藍感興趣地翻看着腳蹼、浮潛鏡和換氣管。
“你水性如何?”江易盛問。
吳居藍愣了一愣,慢吞吞地說:“很好。”
“兩米多深的遊泳池裏能潛到池底嗎?”
“能。”
“那沒問題了。”江易盛坐到吳居藍對面,拿起自己的浮潛鏡和換氣管,演示如何穿戴浮潛的裝備,“浮潛很簡單,對水性好的人,一學就會。”
吳居藍看我坐着沒動,“你不下去玩嗎?”
我搖搖頭,“我不會遊泳。”
江易盛嗤笑,“她小時候掉到過海裏一次,差點被淹死。自那之後,她就被吓破了膽,怎麽學都學不會遊泳。我和大頭費了死勁,也就是能讓她穿上救生衣,在水裏漂一會兒。如果沒有救生衣,想讓她下水,她會覺得你想謀殺她,拼死反抗!”
我有點尴尬,辯解說:“不會遊泳的人多了,又不是隻我一個!”
“不會遊泳的人是很多,但他們不是漁民的後代,也沒有一個牛×的高祖爺爺。”江易盛對吳居藍說:“直到現在,上了年紀的老漁民說起哪個人的水性好,還會講起她高祖爺爺的傳說。那個年代,什麽工具都沒有,據說能下潛二十多米,可看看這個不肖子孫,連遊泳都學不會!”
我瞪了江易盛一眼,叮囑他說:“别光顧着捉龍蝦,看着點吳居藍,他第一次浮潛。”又對吳居藍叮囑:“你跟緊江易盛,千萬不要爲了追龍蝦潛得太深,安全第一。”
江易盛檢查了一下吳居藍的穿戴,确定沒有問題後,他率先翻下了船,吳居藍緊跟着他也翻下了船。
兩人就在船周圍遊着,江易盛教吳居藍如何浮潛,我看了一會兒,發現吳居藍水性非常好,很快就學會了,放下心來。
江易盛又翻上了船,把一雙黑色手套和一個可以挂在身上的綠色網兜遞給吳居藍。江易盛戴着手套、拿着網兜示範,“抓龍蝦時,從它的背後過去,這樣它就夾不到你。抓到後,先浮上水面,然後把龍蝦放進網兜,挂回腰上,這樣就可以繼續去抓第二隻。”
吳居藍表示明白後,江易盛說:“晚上有沒有龍蝦吃,就看咱倆的人品了。”說完,他帶着吳居藍跳下船,往遠處遊去。
我拿出照相機,一邊照相,一邊看着吳居藍随着江易盛在海裏上上下下。
爲了防止被曬傷或被海蜇蜇傷,浮潛衣把全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隻露出脖子和一截小腿。江易盛經常在海上玩,皮膚是健康的古銅色,吳居藍卻是白皙的,幸虧他身形修長、動作矯健,才沒有絲毫文弱感。
吳居藍的運氣非常好,很快就捉到了三隻龍蝦,江易盛卻一無所獲,他調侃地對吳居藍說:“你還真是盲拳打死老師傅!”
吳居藍微微一笑,什麽都沒說。他翻上船,把揮舞着大鉗子的龍蝦丢到了鐵皮桶裏,還從綠色網兜裏倒了不少牡蛎出來。
我拿起準備好的浴巾,遞給他,“擦一下,小心着涼。”
吳居藍接過浴巾,擦着頭發和身子。
我對還泡在海裏的江易盛說:“三隻龍蝦已經夠吃了,你還要繼續捉嗎?”
江易盛說:“當然!吃别人捉的有什麽意思?等我捉到更大的,把吳大哥捉的放掉就好了!”他說完,朝我們揮揮手,向着遠處遊去。
吳居藍坐到我身旁,靠着船艙,惬意地舒展着長腿。
他一聲不吭地把一個不大不小的牡蛎遞給我。
我拿在手裏,遲疑了一下說:“雖然都說新鮮的牡蛎生吃味道很鮮美,但我一直吃不太慣。”
吳居藍一聲不吭地把牡蛎又從我手裏拿了回去。
他幹脆利落地掰開牡蛎殼,把牡蛎肉吃到了嘴裏。然後,他拽過我的手,從嘴裏吐出了一顆黑色的珍珠,輕輕掉落在我的掌心。
我看傻眼了,呆呆地問:“給我的?”
吳居藍扭過了頭,面無表情地眺望着海天盡頭,“我記得你們女孩子很喜歡這種無聊的東西。”
我凝視着掌心的小東西——一顆不大的黑色珍珠,形狀如水滴。在這個人工珍珠已經泛濫的時代,并不值錢,但是,它是吳居藍親手從海裏采來的,送給我的。
想到他剛才一氣呵成的動作,我問:“你是不是早知道這個牡蛎裏面有珍珠?”
吳居藍淡淡瞥了我一眼,“要不然,你覺得我爲什麽要單挑出這個牡蛎?”
我十分懊惱,如果剛才我願意生吃牡蛎,就可以驚訝地親口吃到珍珠,然後驚喜地吐出來。不過,想到剛才吳居藍親口吐出珍珠的性感樣子,我又覺得這樣更好。
我把珍珠緊緊地握在了掌心裏,“謝謝!”
吳居藍淡淡說:“随手撿來的東西而已!”
我有點無奈,别的男人都是一副“我爲你付出了很多,快來感激我”的樣子,他倒好,時時刻刻擺出一副“我什麽都沒做,你千萬别感動”的樣子。
但是,他忘記了我是在海邊長大的姑娘,深深地知道:最柔軟的牡蛎都包裹着最堅硬的殼,最美麗的珍珠都藏在最深處。
我正拿着黑珍珠把玩,吳居藍突然問:“你小時候掉下海是怎麽回事?”
沒有什麽可隐瞞的,我爽快地說:“我七歲那年的事。爸媽在鬧離婚,爺爺想挽回他們的感情,叫他們回海島住幾天。我媽和繼母不一樣,她很尊敬我爺爺,隻是不尊敬我爸而已。我們一家三口回了海島,爺爺特意開着船,帶爸爸、媽媽和我出海去玩。我記得那天天氣特别好,天空藍藍的,沒有一絲風,海面平如鏡。爺爺躲在船艙裏休息,我在海裏撲騰,爸媽坐在船舷旁看着我,那時候我是會遊泳的。”
我苦笑,“結果他們說着說着,又吵了起來。我腿抽筋了,突然嗆了水,可他們吵得太厲害,誰都沒有注意到我,我就溺水了。後來的事情,我什麽都不知道,隻知道自己差點淹死,是爺爺救了我。爸媽在我醒來的當天,決定了離婚,謝天謝地,我終于不用再聽他們吵架了。”
吳居藍沉默地看着我。
我聳聳肩,笑着說:“要說完全不難受那肯定是假的,但要說我一直到現在還難受,那可太矯情了!這麽多年過去了,媽媽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爸爸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我也有了自己的生活,一切過去的事都隻是過去!”
江易盛的大叫聲突然傳來,“我捉到了一隻好大的龍蝦!”
我和吳居藍都循聲望去,江易盛一手劃着水,一手高舉着一隻很大的龍蝦。
我朝他揮手,示意我們已經都看到了。
吳居藍沒頭沒腦地說:“待會兒我給你烤牡蛎吃。”
我握着掌心裏的黑珍珠,微笑着點了點頭。
就着落日的浮光流輝,我們吃了一頓很豐盛的海鮮大餐。
酒足飯飽,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天色全黑。
帶去的一瓶紅酒,江易盛顧及要開船,淺嘗辄止,吳居藍也隻是喝了幾口,大半被我喝了。醉意上頭,老街的道路又凹凸不平,我走得搖搖晃晃,看上去很是危險,吳居藍不得不攙着我的胳膊。
江易盛家先到,他笑眯眯地和我們揮手道别後,關上了院門。
吳居藍扶着我繼續往前走。
兩人還沒走到院門口,吳居藍突然停住了腳步。我不解地問:“沒帶鑰匙嗎?我包裏有。”
吳居藍把我推到院牆拐角處,壓着聲音說:“躲在這裏不要動。”說完,他跑了幾步,在牆上微微凸起的石頭上借了下力,就直接從牆頭翻進了院子。
我殘存的酒意立即全消,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家的院牆,像是從來沒有見過一樣。兩米半高的院牆是這麽容易能翻過去的嗎?
一個人突然拉開院門,沖出了院子,黑暗中隻見什麽東西飛了出來,砸到屋檐下懸挂的“海螺小棧”的匾額上。匾額墜落,正正砸到那人頭上,他晃了一晃,軟軟地摔到地上,昏了過去。
我看得目瞪口呆,突然想到吳居藍一個人在裏面……我立即沖了過去,踩到碎裂的匾額,被絆得跌跌撞撞,一頭跌進了院子。
“小螺?”吳居藍擔心的聲音。
“我沒事!”
我急急忙忙從地上爬起來,擡頭一看,院子内,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正在和吳居藍搏鬥。吳居藍赤手空拳,那人手裏卻拿着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惡狠狠地刺來揮去,幾乎每次都擦着吳居藍的身體劃過,看得我心驚肉跳。
吳居藍卻一點都不緊張,還有空閑回頭盯着我,不悅地質問:“爲什麽不在外面等?”
我哆嗦着說:“小心!我、我來……報警!”
我顫顫巍巍地掏出手機,突然眼睛瞪大,吓得一動不敢動。
大概因爲聽到我說要報警,拿着匕首的男子幾次想要奪路而逃,都被吳居藍攔下,他一下子發了瘋,不管不顧地開始砍刺吳居藍。
森寒的刀光中,吳居藍猶如探囊取物,直接伸手,輕輕巧巧地把匕首奪了過來,另一隻手卡住了對方的脖子,像一個鐵箍一樣,牢牢地把那人固定在牆上。對方還企圖反抗,吳居藍手往上一提,他雙腿懸空,全身的重量都吊在了脖子上,氣都喘不過來,很快就全身力氣盡失。
吳居藍看他老實了,手往下放了一點,讓他雙腳能着地,“你們是什麽人?想要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