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真如他所說,漫長的歲月已經把他鍛造得十分堅強,不會受傷,也不會脆弱,更不用說委屈這種情緒。可是,我還是爲他覺得委屈。
我不知道吳居藍到底在船外的哪裏,也許隻是遠遠地辍在船後,但我剛才故意大聲說了那麽多話,以吳居藍的非人聽力,應該能捕捉到我的聲音,也應該會趕到附近。
“撲通”一聲,我落進了冰冷的海裏。
即使閉着眼睛,完全拒絕看到讓我恐懼的水,可依舊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一般的黑暗迅速将我包圍。海水像黏稠的濃漿一般堵塞住我的每個毛孔,恐怖的窒息感席卷了我的每根神經,和噩夢中的感覺一模一樣。
刹那間,理智完全潰敗,我本能地掙紮起來,甚至張開嘴想要呼吸,似乎水面就在頭頂上方,隻要揚起頭、吸進氧氣,就會擺脫這恐怖的窒息感。
突然,一雙強壯的臂膀将我用力地擁進了懷裏,張開的嘴也被他用唇封住了。
我睜開眼睛,驚恐地看着他。
他的手緊緊地摟着我的腰,唇緊貼着我的唇,湛藍的雙眸凝視着我,似乎在安慰我:不要怕!不要怕!我在這裏!
此時此刻,我正在海底,全身上下、從頭到腳都被水包圍着。但是,我正在這世上最溫暖的懷抱裏,氧氣源源不絕地從他的唇間渡到我的唇間。靜下心去感受,沒有記憶中的可怕窒息,也沒有記憶中的恐怖死亡,肌膚相貼、唇齒相依,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溫柔旖旎。
我忍不住伸出手,環住了吳居藍的脖子。
他知道我已經平靜下來,一手搭在我的頭頂,一手緊摟住我,突然加速遊動起來。因爲速度太快,急速掠過的水流變得有若實質,從裸露的肌膚上劃過時,竟然有切膚的刺痛感。如果不是他的手掌撐在我頭頂,幫我卸去了一部分力,應該會更加疼痛。
“嘩啦”一聲,吳居藍帶着我從海下升出了海面。
我急急忙忙四處張望,目力所及,已經看不到周不聞他們的船,一輪金黃的圓月下,隻有無邊無際的大海在一起一伏。
平安逃離!
我忍不住歡暢地大笑起來!
吳居藍在我頭上敲了下,“還笑!這麽冷的海水你也敢跳下來,完全不要命了!”
他面色不善地盯着我,似乎還要訓斥。我雙手攀着他的肩膀,突然在他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他愣住了,我笑嘻嘻地看着他,有本事你再訓我啊!
你再訓,我就再咬!
看他不敢再吭聲,我得意揚揚地放開了他,“别以爲你武力值比我高,我就沒有辦法對付你!”
吳居藍盯着我,對我微微一笑。
我毛骨悚然,“大事不妙”的念頭剛剛升起,忽然間,就覺得天旋地轉,似乎整個世界都颠倒過來,我忍不住“啊”一聲驚叫。
然後,我發現不是世界倒了,而是我倒了下來。我像是躺在草地上一樣,平躺在海面上,而吳居藍正壓在我身體上方。
我喃喃說:“這不科學!”身體微微動了一下,才發現他長長的尾鳍柔軟地打了個卷,裹着我的下半身,他的雙手擁着我的上半身,讓我穩穩當當地躺在了海面上。
我忍不住動了動雙腿,又蹬了蹬腳,發現我仍然穩穩地平躺在海面上。我膽子大了起來,動作也變得劇烈了起來。他尾鳍的力量溫柔卻又強大,并沒有給我強硬的束縛感,可不論我如何折騰,他都能卷住我,讓我絕對不會掉到水裏。
我正歡快地動着,突然發現吳居藍的身體變得很僵硬,他面無表情地盯着我,眼眸深處似有什麽在熊熊燃燒……我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卷着我雙腿的尾鳍不是無知無覺的玩具,而是……吳居藍的下半身。
我的下半身,他的下半身,而且是沒有穿衣服的下半身……突然之間,我覺得自己下半身的感覺變得十分敏銳,明明穿着一條牛仔褲,卻好像什麽都沒有穿,每一寸肌膚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尾鳍的觸碰……
我全身僵硬、一動不動,呆呆地看着吳居藍。
吳居藍嘴角輕扯,面無表情,卻聲音沙啞,滿是蠱惑地問:“還有膽子再咬一下嗎?”
我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他的嘴唇,皎潔的月光下,猶有水珠的嘴唇像是帶着露珠的玫瑰花瓣,讓人想……我的心“撲通撲通”狂跳,立即移開了目光,刻意地越過他的面孔,看向頭頂的蒼穹。
墨藍的天空中,懸挂着一輪金黃的圓月,猶如宮崎駿的動漫般夢幻完美,可更夢幻完美的還是月光下的那張俊美容顔,似乎整個浩瀚蒼穹都變成了幕布,隻爲了凸顯出他的容顔。
吳居藍說:“如你所願,我們繼續來完成那個未完成的吻!”
聲音剛落,他含住了我的唇。
我們已經不是第一次接吻,甚至就在剛才,我還戲弄地吻了他一下。可是,這一刻,當他真正開始吻我時,我才明白,我們這才是第一次接吻。
溫柔靈活的舌,堅硬鋒利的齒,像一條噴着火焰的水龍,既毫不留情地焚燒着我、炙烤着我,卻又柔情滿溢地撫摸着我、安慰着我。在他的強勢和溫柔前,我的神魂刹那間被攪了個粉碎,無助地随着他飛上雲霄,轟然炸開,變成了漫天絢麗的煙花。
一吻結束,我喘着氣,不好意思地把頭埋到了吳居藍的頸窩裏。
吳居藍沙啞着聲音問:“弄疼你了嗎?”
我老實地點點頭,“但是……更快樂!連疼痛都是快樂的!”
吳居藍笑了起來,“下次,我會更小心的。”
我貼着他的臉頰,低聲說:“我也會學習如何避開你鋒利的牙齒的。”
吳居藍緊緊地抱着我,一句話都沒有說。
突然,我打了個噴嚏。
吳居藍忙問:“冷嗎?”
我想說“不冷”,可是寒意已經從每一寸肌膚涔透進我的身體裏面,被夜晚的冷風一吹,我開始忍不住打哆嗦,根本沒有辦法撒謊。
我說:“剛才還不覺得冷,這會兒開始覺得有點冷了。”
吳居藍說:“人類的體溫臨界點是33攝氏度,一旦體溫低于33攝氏度,肌肉就會失去控制,器官機能就會失常,陷入昏迷或痙攣。現在的海水隻有7攝氏度,一般人浸泡在這樣的海水中,四十分鍾到一個小時,體溫就會低于33攝氏度。”
我苦中作樂地說:“原來《泰坦尼克号》的悲劇結尾,科學原理是這個。我小時候看的時候還奇怪,水又沒結冰,人怎麽會凍死呢!”
吳居藍顯然沒看過這部風靡全球的愛情電影,沒聽懂我的冷幽默。他手搭在我的頸窩,測試着我的心跳,“你最多再堅持半個小時。”
我開始算時間,沖鋒艇開了半個多小時,我又在周不聞他們的船上待了一個多小時,也就是說,即使開船也至少需要一個半小時才能開回我們的遊艇所在處。我試探地問:“能遊回我們的遊艇嗎?”
吳居藍說:“如果我帶着你,大概四十分鍾能到達遊艇,但你的體溫會降得更快,也許十幾分鍾後就會陷入昏迷。”
我開始覺得我跳下海的舉動有點莽撞了,難怪吳居藍隻是尾随着周不聞他們的船,并沒有沖動地想要救我,他很清楚我的肉體是多麽脆弱。
我讷讷地問:“現在我們怎麽辦?”
吳居藍說:“盡量保持你的體溫,等Violet來。你被帶走後,我已經打電話通知了她,她會派人開直升飛機來接我們。”
我一下子振作了起來,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故意吓我!”
吳居藍直立在水裏,打橫抱起了我。他背向風吹來的方向,替我擋住了冷風,“從現在開始,盡量縮起你的身體,減少熱量流失,但必須一直和我說話,保持神志清醒。”
我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峻性,一邊努力地像個嬰兒一樣縮到他懷裏,一邊忐忑地問:“Violet是不是沒有那麽快?”
吳居藍凝視着我說:“你不會有事的。”
他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也沒有再問。
我看着身周的茫茫大海,笑嘻嘻地問:“這裏沒有街道名、沒有标志性建築,Violet怎麽找到我們?”
“手機有全球定位功能,隻要我選擇開放權限,Violet自然能鎖定我的經緯度,你不閱讀說明書的嗎?”
“哦,這樣啊!”美劇裏演過的,隻是我一時沒想起來而已。不過,我也真佩服吳居藍,估計除了他,沒有人真會把手機、電視機、電飯煲的說明書從頭看到尾,并且一字不落地記住。
我東拉西扯地問:“不是說運動産生熱量嗎?爲什麽你要讓我縮起身子呢?”
吳居藍說:“陸地上,通過運動讓身體散發熱量,衣服這些保暖物會把熱量留在體表。但在海裏,衣服都是濕的,你運動産生的熱量沒有辦法留在體表,很快就會被冰冷的海水帶走,反倒會加速消耗你的體溫,和發燒時用濕毛巾冷敷來降低體溫是一個道理。”
“哦,這樣啊……難怪Jack讓Rose爬到闆子上,沒有讓她遊泳呢……”
我的身體變得越來越僵硬,雖然腦子裏仍然牢牢地記着吳居藍的話,堅持和他說話,保持神志清醒。可是,不僅肌肉被凍僵了,連思維都好像被凍僵了,不是我不想說話,而是完全想不到要說什麽。
吳居藍用牙齒輕輕地咬了一下我的嘴唇,“小螺,和我說話。”
“嗯,我、我想想……想……”我又閉上了嘴巴。
吳居藍問:“你爲什麽會突然跳下海?我看船上一直挺平靜,本來想等Violet來後,再行動。”
我一下子清醒了,這麽重要的事我卻一直沒顧上告訴他。
我強打起精神說:“周不聞的爺爺在找起死回生藥,他說我的高祖爺爺見過魚神……就是鲛人。他在我家的那面銅鏡裏找到了一幅鲛绡做的海圖,他相信鲛人懂得長生不老,能治好他的病,幫他起死回生。”
吳居藍不悅地說:“這就是你突然跳下海的原因?”
“嗯!不能讓他們……發現你。”
“我不是說了,用我交換你的安全是可以的嗎?”
我生氣了,“吳居藍,你個神經病,你把自己當什麽?你以爲什麽都可以拿來做交換的嗎?我可以用金錢或者其他東西去交換我的安全,但我能用自己的心髒去交換我的安全嗎?我把心髒割給了别人,我還能活嗎?”
吳居藍沉默了一瞬,低下頭,額頭抵着我的額頭,說:“可是,我不是你的心髒,它不能自己回到你的胸膛裏,我卻能保證自己回到你身邊。”
我其實連擡起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卻惡狠狠地威脅:“你再說,信不信我咬你!”
他笑了起來,輕輕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我喃喃說:“以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有些東西是絕對不可能放棄的!”
他說:“好!”
不知不覺中,我閉上了眼睛,迷糊了過去。
吳居藍重重咬了一下我,逼我睜開眼睛,“再堅持一會兒,馬上就會有暖和的毯子了。”
我精神了一點,“Violet……要來了嗎?”
吳居藍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逗引着我和他說話,“你怎麽把我給你的戒指送人了?那可是我們的訂婚戒指!”
“戒指……是可以交換的,你再送我一個好了,可以更大一點!”
“好,我再送你一個更大的!你猜猜那個人有沒有告訴周不聞你跳海了?”
“沒……沒有。”
“他沒有說,但應該被發現了。”吳居藍笑了笑說:“小螺,我們有客人來了,正好借他們的烈酒和毯子一用。”
我昏昏沉沉,腦子不太管用,根本沒理解他話裏的意思,就說:“好!”
轟隆隆的馬達轟鳴聲傳來,我以爲是Violet來救我們的飛機,精神一振,清醒了幾分,人也變得有了力氣。可是仔細看去,竟然是周不聞他們的船去而複返。
我不明白,以吳居藍的聽力,不可能現在才知道船來了,爲什麽不提前離開呢?
我立即就想到了,唯一的原因就是我。
我的體溫已經接近人類體溫的臨界點,肯定堅持不到Violet來了。如果不及時救治,也許會出現器官凍傷。
吳居藍這是打算用敵人的物資來救我了,可是……
刺眼的燈光照亮了黑夜,讓藏匿變得很困難,兩艘沖鋒艇四處巡弋,還有身着全套潛水裝備的人正在待命。
船上的擴音器裏傳來周老頭激動到瘋狂的聲音,“沈螺,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的男朋友吳居藍就是!吳居藍就是!哈哈哈……他肯定知道讓我活下來的辦法!”
我心裏一寒,他怎麽會知道?難道是我哪裏露了餡?
吳居藍猜到我所想,低聲說:“和你沒有關系!我身上的疑點很多,周不聞隻是沒有往那個方向想,隻要他接受了周老頭的想法,遲早會聯想到我。”
是啊!吳居藍的斫脍視頻、客棧上的牌匾、會武術、神秘身份……這些都是周不聞知道的。
周老頭在船上走來走去,興奮得手舞足蹈,完全不像個病入膏肓的病人,“沈螺、吳居藍,你們出來,我們可以好好談一下……你們放心,我決不會傷害你們!”
我着急地對吳居藍說:“沉下去!趁着他們還沒發現你……沉下去!”
吳居藍沒有動,掃了眼沖鋒艇上的人,淡淡說:“他們手裏拿着的儀器是雷達生命探測儀,可以用于搜救落水的人類,我們的遊艇上也有。我看過說明書,五十米以内,他們仍舊會發現我們。你買的手機防水袋,水深超過二十米,就會因爲水壓而失效,手機會立即失去信号。”
看到他們操作着那個儀器搜來搜去,我幾乎要哭出來,無力地拍着他的胸膛,“沒有關系!沒有關系!不管多深都可以!快點沉下去!要不你自己先遊走,反正我快要被凍死了,讓他們先救了我去,你速度那麽快,肯定能躲開……”
吳居藍用自己的唇封住了我的嘴,看我不再說話了,他擡起頭,盯着我,神情冰冷地說:“永遠不要再對我說放棄配偶的話,我一生隻擇偶一次!”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吳居藍,眼裏漸漸盈滿了淚花。
突然,我的手機響了,在我胸前不停地振動。
我腦子發蒙,不明白爲什麽這個時候我的電話會響。
吳居藍說:“沈楊晖的電話,你爸爸的手術結果應該出來了。”
我看向距離我們越來越近的船和沖鋒艇。
接電話嗎?
就是放棄最後的逃走機會!
不接嗎?
這可是有關爸爸安危的電話!
吳居藍說:“這是你一直在等的電話,接電話!”
我哆嗦着手,顫顫巍巍地拿起了手機。
“喂?”
“手術很成功,爸爸沒有事了!醫生說應該能完全康複!姐姐,謝謝你的醫生朋友……”
聽到了爸爸平安的消息,我本來想立即挂斷電話,可是手機中傳來的那聲“姐姐”讓我一下子傻掉了。
沈楊晖似乎也覺得不好意思,急匆匆地說:“我媽叫我了,我挂電話了,不和你說了!”
但是,他并沒有立即挂斷電話,而是又快速地說:“姐,你不用趕來上海,反正見到我媽就是吵,搞得大家都不愉快,很沒意思!等明年暑假我和爸爸去海島看你,我會想辦法讓我媽留在上海,隻我和爸爸去看你!到時候你帶我出海去玩啊!拜拜!”
我呆呆地拿着手機,懷疑自己的聽力已經被凍出問題,出現了幻聽,沈楊晖竟然叫了我“姐姐”?
幾聲大叫,從沖鋒艇上傳來,“找到了!找到了!”
我回過神來,危機已經迫在眼前,顧不上再思索沈楊晖詭異的“姐姐”了。
“那邊!在那邊!”
他們在儀器上發現了我們的位置,沖鋒艇朝着我們的方向開來。
雷達生命探測儀應該隻能鎖定人類生命特征的我,對吳居藍完全沒有用。如果吳居藍肯放棄我,想要逃走輕而易舉。
但是,既然他不願意,那麽,不管什麽,我們都一起承擔吧!
兩艘沖鋒艇、一艘大船,朝着我們的方向,成三角合圍的陣勢包抄過來。
吳居藍卻沒有一絲緊張,從容不迫地拿起手機,給Violet打電話,“你不用趕來了,我要先處理一點事情,處理完,再聯系你。”
吳居藍挂了電話,對我說:“我要完全變形了,會不能發出人類的聲音。”
我全身打着寒戰,點了點頭。
如同看電影的快鏡頭,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