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我拿了一本英文版的《安徒生童話》,靠在會客區的沙發上看了起來。
翻開扉頁,目錄上的名字基本都熟悉,我選了那個人人都知道的《小美人魚》,也就是《海的女兒》。
一個短篇童話故事,大概情節我都知道,讀起來很快。隻是,這一次很多情節都别有感觸。
比如,人魚公主變成了啞巴,不能開口講話。故事裏描述是因爲她用自己的美妙聲音換了兩條人類的腿,我卻覺得更有可能是她的變身不徹底。像吳居藍一樣,在某些情況下,發音器官依舊停留在人魚的形态,自然就沒有辦法發出人類的聲音。
還有,故事裏說因爲人魚公主失去了聲音,不能講話,所以她沒有辦法告訴王子真實的情況。王子不知道是她救了他,誤以爲是人類公主救了他,愛上了人類公主。可我覺得人類和人魚都是高等智慧生物,怎麽可能因爲不能講話就無法溝通?手勢、文字、繪畫都可以交流啊!
而且,就算人魚公主不能說話,隻要她願意,完全可以找一個中間人轉達。她的姐姐,還有女巫,又沒有失去聲音,都可以去告訴王子真實的情況。與其說,人魚公主是因爲失去了聲音,無法告訴王子一切,不如說是她自己選擇了不把一切告訴王子。
不過,我最不能理解的是故事的後半段。女巫給了人魚公主一把鋒利的匕首,讓人魚公主去殺掉王子,隻有王子的鮮血和生命才能讓人魚公主返回大海,繼續活下去。
故事爲什麽會變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局面呢?難道一個女孩得不到男人的愛情,就必須殺了他,才能拯救自己嗎?
我正浮想聯翩地推敲着這個童話故事,突然,門鈴聲響了。
我立即拿着書,往樓下沖,快到門口時,才反應過來,不可能是吳居藍,他知道開門的密碼。但是,也不可能是陌生人,否則大堂的前台和開電梯的David不會讓他上來。
我打開了監視器,站在門外的居然是Violet。
我想了想,打開了門。
Violet微笑着問:“我能進去坐一會兒,和你聊幾句嗎?”
“請進!”
我走進廚房,詢問:“咖啡還是茶?”
“茶,不用準備奶和糖了,我和中國人一樣,已經愛上了茶的苦澀。”
“這樣的話,那我請您喝工夫茶。”
我端出整套茶具,爲她沖泡了一壺中國的大紅袍。
Violet一邊喝茶,一邊拿起我随手擱在沙發上的《安徒生童話》。
Violet微笑着問:“有沒有覺得自己很幸運,竟然遇到了童話故事中的人魚?”
我說:“我是很幸運,不過不是因爲遇見了童話故事中的人魚,而是因爲遇見了吳居藍。”
Violet說:“請不要覺得我今天來意不善,我對Regulus絕對忠心。”
我喝着茶,未置可否。她刻意挑吳居藍不在的時間來見我,肯定不僅僅是爲了和我喝茶聊天氣。
Violet沉吟了一瞬,說:“Regulus應該告訴過你,他上一次來紐約時,發生了一件很不愉快的事。”
“說過。”
“Regulus品性高貴,肯定沒有告訴你是誰出賣傷害了他。”
“沒有。他隻是說一個好朋友請求他在戰場上保護她的情人,他爲了救那個男人,不小心暴露了身份,沒想到戰争剛結束,那個男人就設計陷害了他。”
“好朋友?竟然仍然認爲是好朋友……”Violet喃喃重複了好幾遍,對我說:“那個出賣了Regulus,給他下藥,聯合外人把他抓起來的人是我的太爺爺。”
我放下茶杯,驚疑地看着Violet。
“那個請求Regulus保護她的情人,後來又帶着人放火燒了Barnum Museum劇院,冒死把Regulus救出來的人是我的太奶奶。那場大火不僅燒毀了一座大劇院,還燒死了十幾個人,其中一個就是我的太爺爺。”
Violet苦澀地笑了笑,“從某個角度來說,我的太奶奶親手殺死了太爺爺,那場大火之後,奶奶說太奶奶一生再沒有笑過。當然,不僅僅是因爲太爺爺,更因爲她覺得愧對Regulus。如果太奶奶能親耳聽到Regulus依舊認定她是朋友,沒有介意那件嚴重傷害到他的事,她一定會非常開心。”
Violet把《安徒生童話》放到我面前,“既然你已經見到了真正的人魚,請允許我向你介紹侍奉人魚的女巫。我的太奶奶、奶奶都是追随侍奉Regulus的女巫,我也是!”Violet對我優雅地彎腰行禮。
“什麽?女巫?”我神經再堅強,也被吓了一跳。
Violet笑着說:“很奇怪嗎?每個人魚故事裏都有我們女巫的存在啊,雖然常常扮演着邪惡的角色!”
我讷讷地說:“隻是沒有想到……女巫也是真實存在的。”
Violet說:“在歐洲曆史中,女巫是不可缺少的重要篇章,我們當然是真實存在的了。你對女巫的了解是什麽?”
我不好意思地說:“我對歐洲曆史沒什麽了解,隻是在好萊塢的電影裏看過女巫。穿着黑衣服,戴着尖帽子,騎着大掃帚,可以在天上飛來飛去。”
Violet笑着說:“這個世界充滿了無窮的可能性,但我的家族和我認識的女巫都沒有能力騎一把掃帚就可以在天上飛,雖然這的确很環保,值得提倡!”
我禁不住笑了笑。
Violet說:“我們家族和人魚的結緣要上溯到十五世紀羅馬教廷對女巫的捕殺。最早導緻獵殺女巫的原因并不是因爲你說的那種‘特殊能力’,而是因爲當時有這麽一群女人,她們識字、研究人體和動植物、會配制藥物幫人療傷救命,并以此爲生。但是,她們的存在危及羅馬教廷的信仰推廣。1484年,兩位教士亨利希和耶科布寫了《女巫之槌》,在羅馬教皇英納森八世的支持下發動了‘女巫審判’,對女巫進行追捕和獵殺。幾百年間,幾十萬女性,有的研究數據說是上百萬,死于獵殺女巫的酷刑下。我的祖先非常幸運,她們遇見了人魚,在人魚的幫助下,平安地度過了那段黑暗恐怖的日子。”
Violet說:“現在提起‘獵殺女巫’,聽的人沒有什麽感覺,隻覺得是個很遙遠的名詞,可隻有身處其間的人才會明白在羅馬教廷的支持下,這個法案的影響力有多麽深遠和多麽恐怖。你猜猜最後一起審判女巫的案子發生在什麽時候。”
我想了想說:“一八幾幾年?”
Violet搖搖頭,“1944年,女巫海倫·鄧肯被英國政府逮捕。”
我吃驚地說:“1944年?”
Violet微笑着說:“你看!對女巫的迫害,并沒有你想象的那麽遙遠。1735年英國通過了《巫術法案》,直到1951年才被丘吉爾廢除。你可以想象從1484年到19世紀末,我的祖先們的生活是多麽艱難。從十五世紀,我們和人魚締結盟約開始,我們就追随侍奉人魚族,不僅僅是因爲他們救了我們,也不僅僅是因爲女巫和人魚一樣被人類視作異類,還因爲人魚一直幫助我們繼續做自己喜歡做的事——研究我們的‘邪惡巫術’,人體的秘密,每個植物、每個動物的秘密。從過去到現在,女巫都渴望了解這具肉體裏藏着的秘密,想要更健康的體魄,更年輕的容顔,更長壽的生命……以前被視作異端,隻有人魚認可我們的執着,但現在……我們被叫作科學家。”
Violet自嘲地笑了笑,說:“現在,每個女人比過去的女巫更瘋狂地追求容顔的年輕美麗!羊胎素、人胎素、玻尿酸、肉毒素……各種神奇的巫術都被看作了合理的存在,即使那些研究通靈的女巫也隻是在研究‘超自然現象’。我的祖先一直在幻想這一天的到來,沒有人魚的幫助和資助,我們堅持不到今天。”
Violet凝視着我,非常誠懇地說:“我們欠了人魚很多很多,我們家作爲Regulus一族的追随者,更是欠了他很多很多。請你相信,我對Regulus的愛與忠誠絕對不會比你少。”
我絲毫不懷疑她對吳居藍的忠誠,但是,就如同婆婆肯定都深愛自己的兒子,可對兒媳婦嘛……我說:“您今天來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Violet端起一杯茶,安靜地喝完後,說:“安徒生從他的角度講述了《小美人魚》的故事,你想不想聽一下從女巫的角度講述的《小美人魚》故事?”
我一直知道好奇心害死貓的道理,謹慎地說:“如果和吳居藍有關,我才會想知道。”
Violet說:“人魚和我們人類的進化方向不同,人類更倚重科技這些外力,人魚的進化卻一直是圍繞自身。每個人魚的體内都有一顆珍貴的靈魂之珠,人魚的靈珠和他們的精神力息息相關。”
我問:“什麽叫精神力?”
Violet說:“很難用我們人類的名詞去精确定義,簡單地說就是不像強壯的拳頭、鋒利的牙齒這些眼睛能直接看到的肉體力量。比如,人魚的歌聲就是他們精神力的一種外在表現形式。還有,人魚和海洋生物之間的神秘溝通方式,人魚像海豚一樣的回聲定位,這些看不見、摸不着的力量,都算作人魚的精神力吧!”
我點點頭,表示大概明白了。
Violet說:“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類王子去大海遊曆,一條從來沒有去過陸地、也從來沒有見過人類的小人魚好奇地跟随着王子的船,一直偷看他們。很不幸,王子的船遇到了暴風雨,掉進了海裏。小人魚想救他,可惜她自己還不夠強大,暴風雨又實在太大,王子還是被淹死了。小人魚很内疚,舍不得王子就這麽死去,一時沖動,将自己的靈魂之珠給了人類王子。有了人魚靈珠的力量,王子死而複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