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買辦飛奔下鄉,到秦老家,邀王冕過來,一五一十向他說了。王冕笑道:“卻是起動頭翁,上覆縣主老爺,說王冕乃一介農夫,不敢求見。這尊帖也不敢領。”翟買辦變了臉道:“老爺将帖請人,誰敢不去!況這件事,原是我照顧你的,不然,老爺如何得知你會畫花?論理,見過老爺,還該重重的謝我一謝才是!如何走到這裏,茶也不見你一杯,卻是推三阻四,不肯去見,是何道理?叫我如何去回覆得老爺!難道老爺一縣之主,叫不動一個百姓麽?”王冕道:“頭翁,你有所不知。假如我爲了事,老爺拿票子傳我,我怎敢不去?如今将帖來請,原是不逼迫我的意思了。我不願去,老爺也可以相諒。”翟買辦道:“你這都說的是甚麽話!票子傳着倒要去,帖子請着倒不去,這不是不識擡舉了?”秦老勸道:“王相公,也罷。老爺拿帖子請你,自然是好意,你同親家去走一回罷。自古道‘滅門的知縣’,你和他拗些甚麽?”王冕道:“秦老爹,頭翁不知,你是聽見我說過的。不見那段幹木、洩柳的故事麽?我是不願去的。”翟買辦道:“你這是難題目與我做,叫拿甚麽話去回老爺?”秦老道:“這個果然也是兩難。若要去時,王相公又不肯,若要不去,親家又難回話。我如今倒有一法,親家回縣裏,不要說王相公不肯,隻說他抱病在家,不能就來,一兩日間好了就到。”翟買辦道:“害病,就要取四鄰的甘結!”彼此争論了一番。秦老整治晚飯與他吃了,又暗叫了王冕出去問母親秤了三錢二分銀子,送與翟買辦做差錢,方才應諾去了,回覆知縣。知縣心裏想道:“這小厮那裏害甚麽病!想是翟家這奴才走下鄉狐假虎威,着實恐吓了他一場。他從來不曾見過官府的人,害怕不敢來了。老師既把這個人托我,我若不把他就叫了來見老師,也惹得老師笑我做事疲軟。我不如竟自己下鄉去拜他。他看見賞他臉面,斷不是難爲他的意思,自然大着膽見我,我就便帶了他來見老師,卻不是辦事勤敏?”又想道:“一個堂堂縣令,屈尊去拜一個鄉民,惹得衙役們笑話。”又想道:“老師前日口氣,甚是敬他。老師敬他十分,我就該敬他一百分。況且屈尊敬賢,将來志書上少不得稱贊一篇。這是萬古千年不朽的勾當,有甚麽做不得!”當下定了主意。
次早,傳齊轎夫,也不用全副執事,隻帶八個紅黑帽夜役軍牢,翟買辦扶着轎子,一直下鄉來。鄉裏人聽見鑼響,一個個扶老攜幼,挨擠了看。轎子來到王冕門首,隻見七八間草屋,一扇白闆門緊緊關着。翟買辦搶上幾步,忙去敲門。敲了一會,裏面一個婆婆,拄着拐杖出來說道:“不在家了。從清早晨牽牛出去飲水,尚未回來。”翟買辦道:“老爺親自在這裏傳你家兒子說話,怎的慢條斯理!快快說在那裏,我好去傳!”那婆婆道:“其實不在家了,不知在那裏。”說畢,關着門進去了。
說話之間,知縣轎子已到。翟買辦跪在轎前禀道:“小的傳王冕,不在家裏。請老爺龍駕到公館裏略坐一坐,小的再去傳。”扶着轎子,過王冕屋後來。屋後橫七豎八幾棱窄田埂,遠遠的一面大塘,塘邊都栽滿了榆樹、桑樹。塘邊那一望無際的幾頃田地,又有一座山,雖不甚大,卻青蔥,樹木堆滿山上。約有一裏多路,彼此叫呼,還聽得見。知縣正走着,遠遠的有個牧童,倒騎水牯牛,從山嘴邊轉了過來。翟買辦趕将上去,問道:“秦小二漢,你看見你隔壁的王老大牽了牛在那裏飲水哩?”小二道:“王大叔麽?他在二十裏路外王家集親家家吃酒去了。這牛就是他的,央及我替他趕了來家。”翟買辦如此這般禀了知縣。知縣變着臉道:“既然如此,不必進公館了,即回衙門去罷!”時知縣此時心中十分惱怒,本要立即差人拿了王冕來責懲一番,又想恐怕危老師說他暴躁,且忍口氣回去,慢慢向老師說明此人不中擡舉,再處置他也不遲。知縣去了。
王冕并不曾遠行,即時走了來家。秦老過來抱怨他道:“你方才也太執意了。他是一縣之主,你怎的這樣怠慢他?”王冕道:“老爹請坐,我告訴你。時知縣倚着危素的勢要,在這裏酷虐小民,無所不爲。這樣的人,我爲甚麽要相與他?但他這一番回去,必定向危素說。危素老羞變怒,恐要和我計較起來。我如今辭别老爹,收拾行李,到别處去躲避幾時。隻是母親在家,放心不下。”母親道:“我兒,你曆年賣詩賣畫,我也積聚下三五十兩銀子,柴米不愁沒有。我雖年老,又無疾病,你自放心出去躲避些時不妨。你又不曾犯罪,難道官府來拿你的母親去不成?”秦老道:“這也說得有理。況你埋沒在這鄉村鎮上,雖有才學,誰人是識得你的?此番到大邦去處,或者走出些遇合來也不可知。你尊堂家下大小事故,一切都在我老漢身上,替你扶持便了。”王冕拜謝了秦老,秦老又走回家去,取了些酒肴來替王冕送行,吃了半夜酒回去。
次日五更,王冕起來收拾行李,吃了早飯,恰好秦老也到。王冕拜辭了母親,又拜了秦老兩拜,母子灑淚分手。王冕穿上麻鞋,背上行李。秦老手提一個小白燈籠,直送出村口,灑淚而别。秦老手拿燈籠,站着看着他走,走的望不着了方才回去。
王冕一路風餐露宿,九十裏大站,七十裏小站,一徑來到山東濟南府地方。這山東雖是近北省分,這會城卻也人物富庶,房舍稠密。王冕到了此處,盤費用盡了,隻得租個小庵門面屋,賣蔔測字,也畫兩張沒骨的花卉貼在那裏,賣與過往的人。每日問蔔賣畫,倒也擠個不開。
彈指間,過了半年光景。濟南府裏有幾個俗财主,也愛王冕的畫,時常要買,又自己不來,遣幾個粗夯小厮,動不動大呼小叫,鬧的王冕不得安穩。王冕心不耐煩,就畫了一條大牛貼在那裏,又題幾句詩在上,含着譏刺。也怕從此有口舌,正思量搬移一個地方。
那日清早,才坐在那裏,隻見許多男女啼啼哭哭,在街上過。也有挑着鍋的,也有籮擔内挑着孩子的,一個個面黃肌瘦,衣裳褴褛。過去一陣,又是一陣,把街上都塞滿了。也有坐在地上就化錢的。問其所以,都是黃河沿上的州縣,被河水決了,田廬房舍盡行漂沒。這是些逃荒的百姓,官府又不管,隻得四散覓食。王冕見此光景,過意不去,歎了一口氣道:“河水北流,天下自此将大亂了。我還在這裏做甚麽!”将些散碎銀子收拾好了,拴束行李,仍舊回家。入了浙江境,才打聽得危素已還朝了,時知縣也升任去了,因此放心回家,拜見母親。看見母親康健如常,心中歡喜。母親又向他說秦老許多好處。他慌忙打開行李,取出一匹繭綢,一包耿餅,拿過去拜謝了秦老。秦老又備酒與他洗塵。自此,王冕依舊吟詩作畫,奉養母親。
又過了六年,母親老病卧床。王冕百方延醫調治,總不見效。一日,母親吩咐王冕道:“我眼見得不濟事了。但這幾年來,人都在我耳根前說你的學問有了,該勸你出去做官。做官怕不是榮宗耀祖的事,我看見這些做官的都不得有甚好收場。況你的性情高傲,倘若弄出禍來,反爲不美。我兒可聽我的遺言,将來娶妻生子,守着我的墳墓,不要出去做官。我死了,口眼也閉。”王冕哭着應諾。他母親淹淹一息,歸天去了。王冕擗踴哀号,哭得那鄰舍之人無不落淚。又虧秦老一力幫襯,制備衣衾棺椁。王冕負土成墳,三年苫塊,不必細說。
到了服阕之後,不過一年有餘,天下就大亂了。方國珍據了浙江,張士誠據了蘇州,陳友諒據了湖廣,都是些草竊的英雄。隻有太祖皇帝起兵滁陽,得了金陵,立爲吳王,乃是王者之師。提兵破了方國珍,号令全浙,鄉村鎮市,并無騷擾。
一日,日中時分,王冕正從母親墳上拜掃回來,隻見十幾騎馬竟投他村裏來。爲頭一人,頭戴武巾,身穿團花戰袍,白淨面皮,三绺髭須,真有龍鳳之表。那人到門首下了馬,向王冕施禮道:“動問一聲。那裏是王冕先生家?”王冕道:“小人王冕,這裏便是寒舍。”那人喜道:“如此甚妙。特來晉谒。”吩咐從人都下了馬,屯在外邊,把馬都系在湖邊柳樹上。那人獨和王冕攜手進到屋裏,分賓主施禮坐下。王冕道:“不敢拜問尊官尊姓大名?因甚降臨這鄉僻所在?”那人道:“我姓朱,先在江南起兵,号滁陽王,而今據有金陵,稱爲吳王的便是。因平方國珍到此,特來拜訪先生。”王冕道:“鄉民肉眼不識,原來就是王爺。但鄉民一介愚人,怎敢勞王爺貴步?”吳王道:“孤是一個粗鹵漢子,今得見先生儒者氣像,不覺功利之見頓消。孤在江南,即慕大名,今來拜訪,要先生指示:浙人久反之後,何以能服其心?”王冕道:“大王是高明遠見的,不消鄉民多說。若以仁義服人,何人不服,豈但浙江?若以兵力服人,浙人雖弱,恐亦義不受辱,不見方國珍麽?”吳王歎息,點頭稱善。兩人促膝談到日暮。那些從者都帶有幹糧。王冕自到廚下烙了一斤面餅,炒了一盤韭菜,自捧出來陪着。吳王吃了,稱謝教誨,上馬去了。這日,秦老進城回來,問及此事。王冕也不曾說就是吳王,隻說:“是軍中一個将官,向年在山東相識的,故此來看我一看。”說着就罷了。
不數年間,吳王削平禍亂,定鼎應天,天下一統,建國号大明,年号洪武。鄉村人各各安居樂業。到了洪武四年,秦老又進城裏,回來向王冕道:“危老爺已自問了罪,發在和州去了。我帶了一本邸抄來與你看。”王冕接過來看,才曉得危素歸降之後,妄自尊大,在太祖面前自稱老臣。太祖大怒,發往和州守餘阙墓去了。此一條之後,便是禮部議定取士之法:三年一科,用“五經”、“四書”八股文。王冕指與秦老看,道:“這個法卻定的不好!将來讀書人既有此一條榮身之路,把那文行出處都看得輕了。”說着,天色晚了下來。此時正是初夏,天時乍熱,秦老在打麥場上放下一張桌子,兩人小飲。須臾,東方月上,照耀得如同萬頃玻璃一般。那些眠鷗宿鹭,阒然無聲。王冕左手持杯,右手指着天上的星,向秦老道:“你看貫索犯文昌,一代文人有厄!”話猶未了,忽然起一陣怪風,刮的樹木都飕飕的響,水面上的禽鳥格格驚起了許多,王冕同秦老吓的将衣袖蒙了臉。少頃,風聲略定,睜眼看時,隻見天上紛紛有百十個小星,都墜向東南角上去了。王冕道:“天可憐見,降下這一夥星君去維持文運。我們是不及見了!”當夜收拾家夥,各自歇息。
自此以後,時常有人傳說,朝廷行文到浙江布政司,要征聘王冕出來做官。初時不在意思,後來漸漸說的多了,王冕并不通知秦老,私自收拾,連夜逃往會稽山中。
半年之後,朝廷果然遣一員官,捧着诏書,帶領許多人,将着彩緞表裏,來到秦老門首。見秦老八十多歲,須鬓皓然,手扶拄杖,那官與他施禮,秦老讓到草堂坐下。那官問道:“王冕先生就在這莊上麽?而今皇恩授他咨議參軍之職,下官特地捧诏而來。”秦老道:“他雖是這裏人,隻是久矣不知去向了。”秦老獻過了茶,領那官員走到王冕家,推開了門,見蟏蛸滿室,蓬蒿滿徑,知是果然去得久了。那官咨嗟歎息了一回,仍舊捧诏回旨去了。王冕隐居在會稽山中,并不自言姓名。後來得病去世,山鄰斂些錢财,葬于會稽山下。是年,秦老亦壽終于家。
可笑近來文人學士,說着王冕,都稱他做王參軍。究竟王冕何曾做過一日官?所以表白一番。這不過是個楔子,下面還有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