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楊播及弟椿、津皆有名德。播剛毅,椿、津謙恭,家世孝友,緦服同爨,男女百口,人無間言。椿、津皆至三公,一門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敬宗之誅爾朱榮也,播子侃預其謀;城陽王徽、李彧,皆其姻戚也。爾朱兆入洛,侃逃歸華陰,爾朱天光使侃婦父韋義遠招之,與盟,許贳其罪。侃曰:“彼雖食言,死者不過一人,猶冀全百口。”乃出應之,天光殺之。時椿緻仕,與其子昱在華陰,椿弟冀州刺史順、司空津、順子東雍州刺史辨、正平太守仲宣皆在洛。秋,七月,爾朱世隆誣奏楊氏謀反,請收治之,魏主不許。世隆苦請,帝不得已,命有司檢案以聞。壬申夜,世隆遣兵圍津第,天光亦遣兵掩椿家于華陰。東西之族無少長皆殺之,籍沒其家。世隆奏雲:“楊氏實反,與收兵相拒,皆已格殺。”帝惋怅久之,不言而已,朝野聞之,無不痛憤。津子逸爲光州刺史,爾朱仲遠遣使就殺之。唯津子愔于被收時适出在外,逃匿,獲免,往見高歡于信都,泣訴家禍,因爲言讨爾朱氏之策。歡甚重之,即署行台郎中。
乙亥,上臨軒策拜太子,大赦。丙戌,魏司徒爾朱彥伯以旱遜位。戊子,以彥伯爲侍中、開府儀同三司。彥伯于兄弟中差無過惡。爾朱世隆固讓太保,魏主特置儀同三師之官,位次上公之下,庚寅,以世隆爲之。斛斯椿谮朱瑞于世隆,世隆殺之。
庚寅,诏:“凡宗戚有服屬者,并可賜沐,食鄉亭侯,随遠近爲差。”
壬辰,以吏部尚書何敬容爲尚書右仆射。敬容,昌宇之子也。
魏爾朱仲遠、度律等聞高歡起兵,恃其強,不以爲慮,獨爾朱世隆憂之。爾朱兆将步騎二萬出井陉,趣殷州,李元忠棄城奔信都。八月,丙午,爾朱仲遠、度律将兵讨高歡。九月,己卯,魏以仲遠爲太宰,庚辰,以爾朱天光爲大司馬。
癸巳,魏主追尊父廣陵惠王爲先帝,母王氏爲先太妃,封弟永業爲高密王,子恕爲勃海王。
冬,十月,己酉,上幸同泰寺,升法座,講《□槃經》,七日而罷。
樂山侯正則,先有罪徙郁林,招誘亡命,欲攻番禺,廣州刺史元景仲讨斬之。正則,正德之弟也。
孫騰說高歡曰:“今朝廷隔絕,号令無所禀,不權有所立,則衆将沮散。”歡疑之,騰再三固請,乃立勃海太守元朗爲帝。朗,融之子也。壬寅,朗即位于信都城西,改元中興。以歡爲侍中、丞相、都督中外諸軍事、大将軍、錄尚書事、大行台,高乾爲侍中、司空,高敖曹爲骠騎大将軍、儀同三司、冀州刺史,孫騰爲尚書左仆射,河北行台魏蘭根爲右仆射。
己酉,爾朱仲遠、度律與骠騎大将軍斛斯椿、車騎大将軍、儀同三司賀拔勝、車騎大将軍賈顯智軍于陽平。顯智名智,以字行,顯度之弟也。爾朱兆出井陉,軍于廣阿,衆号十萬。高歡縱反間,雲“世隆兄弟謀殺兆”,複雲“兆與歡同謀殺仲遠等”,由是疊相猜貳,徘徊不進。仲遠等屢使斛斯椿、賀拔勝往谕兆,兆帥輕騎三百來就仲遠,同坐幕下,意色不平,手舞馬鞭,長嘯凝望,疑仲遠等有變,遂趨出,馳還。仲遠遣椿、勝等追,曉說之,兆執棒、勝還營。仲遠、度律大懼,引兵南遁。兆數勝罪,将斬之,曰:“爾殺衛可孤,罪一也;天柱薨,爾不與世隆等俱來,而東征仲遠,罪二也。我欲殺爾久矣,今複何言?”勝曰:“可孤爲國巨患,勝父子誅之,其功不小,反以爲罪乎?天柱被戮,以君誅臣,勝甯負王,不負朝廷。今日之事,生死在王。但寇賊密迩,骨肉構隙,自古及今,未有如是而不亡者。勝不憚死,恐王失策。”兆乃舍之。
高歡将與兆戰,而畏其衆強,以問親信都督段韶,韶曰:“所謂衆者,得衆人之死;所謂強者,得天下之心。爾朱氏上弑天子,中屠公卿,下暴百姓,王以順讨逆,如湯沃雪,何衆強之有!”歡曰:“雖然,吾以小敵大,恐無天命不能濟也。”韶曰:“韶聞‘小能敵大,小道大淫。’‘皇天無親,唯德是輔。’爾朱氏外亂天下,内失英雄心,智者不爲謀,勇者不爲鬥,人心已去,天意安有不從者哉!”韶,榮之子也。辛亥,歡大破兆于廣阿,俘其甲卒五千馀人。
十一月,乙未,上幸同泰寺,講《般若經》,七日而罷。
庚辰,魏高歡引兵攻邺,相州刺史劉誕嬰城固守。
是歲,魏南兖州城民王乞得劫刺史劉世明,舉州來降。世明,芳之族子也。上以侍中元樹爲鎮北将軍、都督北讨諸軍事,鎮谯城。以世明爲征西大将軍、郢州刺史,加儀同三司。世明不受,固請北歸,上許之。世明至洛陽,奉送所持節,歸鄉裏,不仕而卒。
中大通四年壬子,公元五三二年春,正月,丙寅,以南平王偉爲大司馬,元法僧爲太尉,袁昂爲司空。
立西豐侯正德爲臨賀王。正德自結于朱異,上既封昭明諸子,異言正德失職,故王之。
以太子右衛率薛法護爲司州牧,衛送魏王悅入洛。
庚午,立太子綱之長子大器爲宣城王。
魏高歡攻邺,爲地道,施柱而焚之,城陷入地。壬午,拔邺,擒劉誕,以楊愔爲行台右丞。時軍國多事,文檄教令,皆出于愔及開府咨議參軍崔淩。淩,逞之五世孫也。
二月,以太尉元法僧爲東魏王,欲遣還北,兖州刺史羊侃爲軍司馬,與法僧偕行。
揚州刺史邵陵王綸遣人就市,賒買錦彩絲布數百匹,市人皆閉邸店不出;少府丞何智通依事啓聞。綸被責還第,乃遣防閣戴子高等以槊刺智通于都巷,刃出于背。智通識子高,取其血以指畫車壁爲“邵陵”字,乃絕,由是事覺。庚戌,綸坐免爲庶人,鎖之于第,經三旬,乃脫鎖,頃之,複封爵。
辛亥,魏安定王追谥敬宗曰武懷皇帝,甲子,以高歡爲丞相、柱國大将軍、太師;三月,丙寅,以高澄爲骠騎大将軍。丁醜,安定王帥百官入居于邺。
爾朱兆與爾朱世隆等互相猜阻,世隆卑辭厚禮谕兆,欲使之赴洛,唯其所欲,又請節闵帝納兆女爲後;兆乃悅,并與天光、度律更立誓約,複相親睦。
斛斯椿陰謂賀拔勝曰:“天下皆怨毒爾朱,而吾等爲之用,亡無日矣,不如圖之。”勝曰:“天光與兆各據一方,欲盡去之甚難,去之不盡,必爲後患,奈何?”椿曰:“此易緻耳。”乃說世隆追天光等赴洛,共讨高歡。世隆屢征天光,天光不至,使椿自往邀之,曰:“高歡作亂,非王不能定,豈可坐視宗族夷滅邪!”天光不得已,将東出,問策于雍州刺史賀拔嶽,嶽曰:“王家跨據三方,士馬殷盛,高歡烏合之衆,豈能爲敵!但能同心戮力,往無不捷。若骨肉相疑,則圖存之不暇,安能制人!如下官所見,莫若且鎮關中以固根本,分遣銳師與衆軍合勢,進可以克敵,退可以自全。”天光不從。閏月,壬寅,天光自長安,兆自晉陽,度律自洛陽,仲遠自東郡,皆會于邺,衆号二十萬,夾洹水而軍,節闵帝以長孫稚爲大行台,總督之。
高歡令吏部尚書封隆之守邺,癸醜,出頓紫陌,大都督高敖曹将鄉裏部曲王桃湯等三千人以從。歡曰:“高都督所将皆漢兵,恐不足集事,欲割鮮卑兵千馀人相雜用之,何如?”敖曹曰:“敖曹所将,練習已久,前後格鬥,不減鮮卑。今若雜之,情不相洽,勝則争功,退則推罪,不煩更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