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刻薄的、同情的流言蜚語像雪片一樣砸下來，很輕，卻很有殺傷力。
小女孩覺得，如果換做自己被這樣說，一定會受不了的。
可是葉城珏就那麽紋絲不動的站着，好像在地上生了根。
從側面望過去，他的眼睫長長地，半垂下來，嘴唇抿得很緊，不管别人怎麽說，始終保持沉默。
他當然不是沒有聽見。
可是他的心已經被各種痛苦的負面情緒占滿，已經塞不進什麽了，随便他們說什麽吧，他無能爲力。
然後他感覺到有人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的身體顫了一下。
“小婷．．．．．．”
鍾婉婷站在他身旁。
沒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現在的痛苦。
這種痛苦沒有辦法說出來，沒有辦法喊出來，甚至沒有辦法想象出來。
那時候，對着面目全非的現場，他卻什麽也看不見，他伸出手，卻被警察阻止觸摸。
天底下大概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情了。
就連眼睜睜看着都做不到！
“我在這裏。”她很輕地說：“不管發生什麽，我都在你身邊。”
葉城珏閉上眼睛，一行眼淚流下來。
這一幕給旁邊的小女孩留下很深的印象。
她忽然覺得葉城珏其實也沒有那麽可憐，至少，還有人在支持他，雖然那不過是一個看起來并不起眼的女孩，個子小小的，就那麽靜靜地站在他旁邊，卻好像成了他全部的力量和勇氣。
“莞莞，到這裏來。”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
沈莞朝旁邊挪了幾步，乖巧地站在父母身旁。
沈家作爲葉家的世交，淵源可以追溯到三代以上，在商場上也是盛極一時，最鼎盛的時候與葉家平分秋色，各占半邊天。
不過這些年沈家沒有葉家發展的迅猛，漸漸被甩下去一截。
但這次葉氏突遭橫禍，如今的商場又是瞬息萬變，還不知後續會是如何。
葉家長子葉真銘畢竟才二十歲，還在國外念書，被母親的一通電話召喚回國處理如此棘手的事，饒是他天資聰穎，能力卓絕，也未必能力挽狂瀾，将所有的一切處置妥當。
在這以前，沈家還是保持觀望，包括之前準備和葉氏聯姻的打算，也因爲這件事而擱淺了。
當然，十六歲的沈莞顯然并不知道這些。
對于她而言，這場葬禮記憶最深刻的莫過于——葉城珏那雙看不到光亮的眼瞳，仿佛深不見底的兩個漩渦，在不經意間，将自己一點一點的吞噬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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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結束後，賓客們三三兩兩離去。
就算是關系較好的沈家，除了勸節哀順變，也不便多說什麽。
鉛灰色的烏雲在天空徘徊，壓得很低，壓得人直透不過起來。
葉城珏雙腳早已麻木，他在整個葬禮扮演的角色隻需一直站着，站在葉家長子和正牌夫人的後面，不用說話也不用緻辭，就像一具行屍走肉，給人提供的無非是飯後談資罷了。
所以當賓客散盡的時候，他也沒有留下的必要了，他對鍾婉婷說：“我們走。”
“等等！”
有人叫住他。
葉城珏擡起頭。
這聲音他認得。
在整個善後中不停奔忙的同父異母的大哥。
葉家的正牌長子，葉氏繼承人，葉真銘。
可是他們在此之前幾乎從未有過接觸，更沒有交流。
他叫住他做什麽呢？
“我們談談。”葉真銘非常直截了當，語氣幹脆利落，毫無拒絕餘地。
“好。”
鍾婉婷還是有些擔心，警覺地看着葉真銘。
他很年輕，應該還是個學生，有着和葉景添相似的輪廓，五官刀削般深刻立體，尤甚雜志封面的男模，修剪得體的黑色西服令他看起來更加英氣逼人。
雖然是很好看的男人，但不知怎地，那陰沉沉的表情有點讓人害怕。
尤其是他看葉城珏的時候那種名目張膽的輕蔑。
他看起來是那樣不喜歡葉城珏。
他會對他不利嗎？
鍾婉婷下意識地拽住葉城珏的袖子，警惕地看着葉真銘，就連呼吸都透露出心中的緊張。
葉真銘似乎看出來這點，皮笑肉不笑道：“放心，我不會吃了你的，弟弟。”
他叫他弟弟！
但那聲音聽起來是那麽不屑，更不誠懇！
葉城珏吸了口氣，輕輕推開鍾婉婷：“你先回去好嗎？”
“不，我在外面等你。”
她可不放心這個所謂的大哥！
葉城珏也沒反對，拄着盲杖跟葉真銘走到禮堂旁邊的一個會客室。
房間不大，一組沙發圍繞着中間的茶幾，沙發很硬，散發出皮革特有的味道。
葉真銘：“坐。”
葉城珏伸手探了探沙發的高度，然後坐下來。
看他遲緩的樣子，葉真銘蹙眉：“一點都看不見嗎？”
葉城珏心中咯楞一下，明知對方可能來者不善，也不示弱：“你找我來就是想談這個嗎？”
葉真銘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點了一根，剛準備吸，忽然想到什麽，問：“你抽煙嗎？”
“不。”
“好，既然如此，我就和你長話短說。”
“我洗耳恭聽。”
葉真銘冷然道：“我父親，也是你的父親，葉景添在世的時候曾經立過一份秘密遺囑，在他去世的時候律師在第一時間向我公布了内容——是關于你的。”
“是嗎？”按耐住加速的心跳，葉城珏波瀾不驚道。
“上面有寫，你和你的母親在他去世以後可以繼承葉氏名下所有集團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這是筆不小的數目，目前财務還在清算。換句話說，現在你是葉氏的第三大股東。”
“所以呢？”
“首先，這是父親的意思，其次，在你行使股東權益之前，有些事情你必須得做。第一，治好的你的眼睛；
第二，全心全意爲葉氏而付出；
第三，在你成年以前，我母親是你的監護人，你所有重要的決定必須要征得她的同意。你聽明白了嗎？”
葉城珏颌首：“明白了。”
“你沒有太多的時間悲傷難過或者怨天尤人，”葉真銘一邊說一邊吐了煙圈：“此時此刻雖然我還是很驚訝父親的決定，但是我遵從他的意志，也請你自重！不要辜負對你有期待的任何人！手術時間我會提前通知你，請做好準備！”
完全公式化的口吻，不帶任何感情，這就是葉真銘——他的大哥。
不是沒有幻想過這一天，從知道自己身世的時候開始，卻怎麽也想不到會是今天這樣。
而更令他意外的是父親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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