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走水(下)
“救——”
“命”字尚未出口,芙蕖就被滾滾而來的黑煙嗆住了喉嚨。宛清的身子本就極其虛弱,濃煙一熏,跟着就倒了下去。
芙蕖眼疾手快,忙一把将她攬在懷裏,急切喚道:“小主!小主您醒醒!”
我也吓壞了,卻不知怎麽辦才好,一顆心仿佛正被千萬隻螞蟻噬咬着,又癢又疼卻無可奈何。
須臾,宛清虛弱地睜開雙眼,低語喃喃道:“是誰……究竟……是誰……不放過我們……”
一語方罷,她也不停地咳嗽起來,仿佛一個生命垂危的老人,氣息如遊絲一斷一連,随時可能撒手人寰。
我又急又怒,血氣不住上湧,險些從眼底生生逼出血淚來。
是誰?!究竟是誰放了這把火?!
究竟是誰要置我們于死地?!
宛清澄澈的瞳仁裏倒映着明亮的火光和我鋒利的眼神,她看着我,突然對我笑了笑:“素素……如若我不行了,你一定要活下去……”
“小主,現在不是說胡話的時候啊!”芙蕖強忍着回旋無盡的眼淚,斬釘截鐵道,“您與殿下都會得救的!”
“快!快!就是這兒!”
是宮洛!是宮洛的聲音!
仿佛壓在心底的巨石終于落地那般,我的心格外安定,即便身在這熊熊烈火之中,也再無所畏懼了。
果然,耳畔接着傳來一陣喧鬧。
“直接去宮外的太液池取水!快!”
芙蕖的眼淚奪眶而出,哽咽着道:“小主你看!奴婢說得沒錯!魏尚宮帶人來救我們了!”
宛清臉上也慢慢浮現出希冀的神情。我搭了一把手将她扶起,外面突然又傳來一聲呼喊,這聲音如此近,好像就在門外。
“殿下!小主!你們聽得見嗎?!”
芙蕖趕緊跑到門邊,伸手不住地拍着殿門,嘶聲力竭地喊道:“魏姐姐!魏姐姐!殿下與小主都在!”
“這鎖……這鎖……”
我聽見殿外“哐啷哐啷”的拉動聲傳來,不過很快就被殿中“劈哩啪啦”的火爆聲與墜落聲掩蓋。熱浪一層又一層翻滾着,我熱得承受不住,隻好緊緊抓着宛清,不讓自己失去意識。
“魏尚宮!卑職來遲了!”
“盧将軍!盧将軍快!殿門被鎖上了!”
盧将軍?盧淩來了?!
不知爲何,我心底突然感到莫名安定,像是沉浮已久的人終于抓住了一塊枯木,眼底不由泛起盈盈閃閃的光芒。正在我略微失神之時,外面突然傳來“唰”的一聲,殿門開始劇烈搖晃。芙蕖也在裏面幫忙,仿佛使出了渾身解數想要拉動它,可是裏裏外外弄了半天,殿門已然紋絲不動。
“不行!這鎖太牢固了!尚宮大人,還有其他地方可以進去麽?!”
“窗戶!窗戶!右邊的窗戶!”
“殿下!小主!快!”芙蕖幾步就跑到我們身邊,護着我和宛清迅速跑到榻上。火星不住地從房頂掉落,整張卧榻也被燒得快一點兒不剩了。
殿外,一個矯健敏捷的身影跟着我們迅速跑到窗邊,緊接着“嘩啦”一聲,紫檀糊明紙的窗扉就被踢開了一個豁口。
我們一邊踩着身邊的小火苗,一邊躬着身子捂住口鼻蹑手蹑腳地靠近。
“殿下!小主!當心!”
我們在他的提醒下往後退了幾步,接着,他對準窗戶又是一腳,橫經縱緯的雕花木杆紛紛掉落,豁口也終于大到可以通過了。
宛清在我身前,我順勢将她推了出去,誰知她隻是一個趔趄就撐住了,回過頭來驚怒交加地望着我,道:“素素?你這是做什麽?”
身後的芙蕖也被我方才的行徑唬了一跳,忙道:“殿下,别耽擱了,您快出去吧。”
不,我不能先出去,我要留在最後,即便很可能就死了,我也要賭一把。
因爲燒死一個皇後遠比燒死一個才人嚴重得多。
宛清或者芙蕖死了,頂多會以宮人失職或是其他理由糊弄過去。
可若我死了,想給天下百姓的交代,絕不是糊弄這麽簡單,而且太後也一定會力主追查到底。
我拉過宛清的手,寫下一個“賭”字,然後朝她點了點頭。
她先是一愣,随即潸然淚下,朝我鄭重地點了點頭:“素素……你放心……”
我會心一笑,她果然明白我的用意了。
“小主!快!搭着微臣的手出來!”
宮洛見窗口的是宛清,非但沒有驚訝,反而愈發鎮定。宛清深深望了我一眼,随即拉着宮洛的手跳了出去。
我轉身想把芙蕖送到窗口,芙蕖卻連忙搖頭,隻道:“殿下您先走!”
看來她還沒明白我的用意。
我不想與她浪費時間,隻好拿出了一貫不用的皇後威儀,用手指了指窗外。宛清在窗外喊道:“芙蕖,不得違抗懿旨!”
芙蕖的眼神一晃,嚅嗫着雙唇:“殿下……奴婢遵旨……”
她躬起身子繞過我來到窗前,我跟着往後退了幾步想讓她更快出去,擡頭卻見一根燒得通紅的房梁正斜着倒下來,電光火石之間,芙蕖回首驚呼一聲:“殿下小心!”
我使勁将她往外一推,自己則借力滾到床下。房梁狠狠地砸在了盧淩踢出的豁口上,深深嵌了進去。
“殿下!”
“素素!”
宮洛、芙蕖和宛清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盧将軍!奴婢求您快救救殿下!救救殿下吧!”
“芙蕖姑姑别急!卑職這就想辦法!”
“陛下!陛下在哪兒?!”宛清像一隻咆哮嘶吼的猛獸,聲音格外凄厲,“我知道了!在翊坤宮!一定在翊坤宮!”
“小主!小主當心腳下!”宮洛也格外焦急,“芙蕖,快!快跟上去!”
我聽着殿外發生的一切,這才迷迷糊糊地從床下爬出來,連衣襟沾了火星也沒有發覺。
那根房梁切斷了我的後路,我本想賭一把,難不成要輸了麽?
不!我不信!我還沒弄清楚是誰要害我們!既然有勇氣做出這個決定,就有勇氣承擔這樣的後果!不到最後一刻,我決不放棄!
我艱難地往卧榻上爬,一顆火石突然落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雙手一松,重重地摔了下來。我的後腦勺順勢磕在了梨花木大敞椅的腳上,滾燙的溫度灼燒着我的頭發。我有些驚慌失措,趕緊匍匐于地左右翻滾,總算把火苗扼殺在了搖籃裏。
這樣折騰一番之後,我開始頭暈腦脹起來,眼前的斑斑景緻都化作昏黃朦胧的一片。黑煙從四周竄來,肆無忌憚地鑽入我的鼻息。我捂着自己的脖子,嗓子疼得幾乎撕裂,可黑煙依舊纏繞着我,像個跳梁小醜,看盡了我的笑話。
“素素?素素?”
誰?誰在叫我?
我吃力地睜開眼睛,卻吓了一跳!
是他!
他依舊戴着虎皮面具,用那雙星星一般的眼睛焦急地望着我!
我眼底的熱淚乍然崩潰決堤,上次見他還是在夢裏,這次終于又見到他了。
難道我在做夢嗎?
還是我快要死了?
不過就算我快死了,能再見他一面也死而無憾。
他究竟長什麽樣子啊?
這個讓我日思夜想的人,會不會也是個俊兒郎呢?
我傾盡全力莞爾一笑,朝他臉上的面具抓去。
“啊——”
隻聽一聲隐忍的吃痛傳來,我定了定眼神,才發覺眼前的人是盧淩。
“殿下!是卑職!”
他見我驚訝地看着他,不覺低下頭去維持着行禮的姿勢一動不動。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将他臉上的三道指痕顯露無遺。
我松了口氣,原來剛才是我的錯覺,将他的臉當成了我看見的虎皮面具。
不過他是何時進來的呢?
“殿下?殿下?”盧淩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您振作一些,卑職來救您了!”
我本來就頭暈腦脹,被他這樣一晃,眼前更是迷糊。
“哐啷——”
又一根房梁倒了下來,搭在它上面的橫梁緊接着飛速地往下墜。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感到肩膀被人一攬,一個溫暖的懷抱就攏了過來,帶着我迅速滾到一邊。
“請恕卑職冒犯之罪!”
盧淩話音剛落,隻聽“噗通”一聲,燒成黑炭的橫梁就重重地摔在了我剛才倚靠的地方。
我驚魂未定,接着又是熾熱殷紅的火星雨一點一般密密麻麻地砸下來。盧淩将我牢牢護在他的懷中,爲我擋住了紛紛而落的火石。不過此時他已然放開我的雙肩,隻躬起了他的後背,與我保持着三寸的距離。
“殿下!這偏殿快塌了!咱們趕緊走!”
他護着我起身,誰知我跪了太久雙腳發麻,還沒站穩就栽倒下去。
“殿下!”他扶着我,突然從身後将我打橫抱起,三兩步就跳上了卧榻,“卑職得罪了!”
我已然精疲力竭,顧不得什麽禮數,隻能懶懶地倚在他懷裏。身後橙紅色的火光染紅了他的雙眸,血一般的眼神裏滿含着堅毅與果敢。
我甚至有一瞬的錯覺,他是不是那個戴着虎皮面具的男子呢?
大殿轟然倒塌。就在那一刻,盧淩抱着我飛身一越,讓身後火光沖天的大殿化作了絕美的背景。
一落地,他就放下了我。
我環視四周,隻見周圍的宮女太監都不見了蹤影,僅有宮洛一人迎上前來。
宮洛喜極而泣:“殿下!您總算得救了!”她緊接着朝盧淩行了一個大禮:“下官鬥膽替殿下謝盧将軍救命之恩!”
盧淩上前扶起宮洛:“魏尚宮言重了,還是趕緊宣太醫爲殿下診脈才是。”
宮洛起身擦擦眼淚,轉而走到身側牢牢扶住我,道:“盧将軍提醒得是,太醫已經在主殿候着了,殿下快請。”
我虛弱地點了點頭,由宮洛帶着繞過影壁往正殿走去,盧淩則牢牢跟在我們身後。
新鮮的空氣大口大口地灌進我的五髒六腑,我一下子清醒許多,原來這外面已然繁星滿天。我不禁擡起頭來看着穹頂宛如碎鑽的星辰,一瞬間心思微動。
他的眼睛也是這麽美。
可剛才我看見的人并不是他。
我突然回眸望向盧淩,隻見他也正好望着我的背影。他仿佛沒有料到我會回頭,眼底驟然閃過一絲驚訝與局促,握着手中的佩刀讪讪低下了頭。
爲了不讓宮洛發覺異樣,我也趕緊回過頭去目視前方。
尚未走到正殿,忽然聽見孫文英尖細的嗓音從宮門口遠遠傳來。
“陛下駕到——”
有沒有被盧淩圈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