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接風宴


晚上下班阿玉說要給我接風,讓我去他們住的地方,阿玉親自下廚。

他們租的是村裏的民房,一室一廳,一個月兩百,在衆多打工者裏面算的上高級。阿玉買了雞,魚,排骨,等我們回去時候已經擺了滿滿一桌。

我也明白了爲什麽食堂的飯菜那麽差而阿玉卻依然這麽胖的原因。

桌子四周放了五張椅子,不一會兒就來了兩個彪形大漢,都是一米八多的個子,年老的是馬飛的丈人,我喊他标叔。年輕的則是馬飛的大舅子,我喊他強哥。

大家坐定之後,我喊馬飛出來,質問他,“你不是說你老丈爲了救老闆犧牲了嗎?”

馬飛一攤手,“我什麽時候說過他犧牲?我是說他犧牲自己,這是個比喻,比喻你懂不懂?還是高中畢業了呢。”

“那是怎麽回事?”

“我老丈摘了一顆腎給老闆。”

我進去看了看身材魁梧的标叔,心裏不免感歎,到底是山東大漢,少了顆腎依然是生龍活虎的樣子。

看得出,标叔一家對我很是熱情,畢竟我是馬飛老家唯一見過他們的人。尤其是标叔,不停地問東問西,“你們那裏生活水平怎麽樣?每家每戶幾畝地,是水田還是旱田?耕地是牛還是拖拉機?結婚都給多少彩禮等等之類。”

問的馬飛煩躁,直接說道:“爹,我不都講過了,以後要在這裏安家,不會讓阿玉受苦的。”

标叔聞言眼睛一瞪,“我根本不相信你,你看最近阿玉又瘦了。”

阿玉卻端着碗撒嬌,“爹,我在減肥嘛。”

強哥則拿着酒瓶倒酒,對我道:“别管他們,咱哥倆喝。”我看了看酒瓶,似乎是好酒,皖酒王呢。

酒過三巡,強哥臉紅脖子粗,問我,“我聽馬飛說,你很能打?”

我趕緊搖頭,不自覺地臉頰疼,生怕這個一米八的大漢又要跟我切磋,趕緊否認,“沒有的事。”

強哥表情明顯不滿,“到咱這了就直接點,别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山東人性子直,最讨厭玩虛的,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重新說,你能不能打?”

我一下子愣住,沒想到強哥竟然是這樣的人,不知道怎麽回答。

旁邊馬飛道:“你就實話實說。”

我斟酌了一下,慢慢道:“能不能打看針對什麽人說,像普通的學生我一個能打五個,但社會上的大哥可能我就……”

話沒說完強哥就嗨了一聲,“我聽說你高一的時候就打教官了?”

這話問的我頭皮發麻,不由得瞪了馬飛一眼,肯定是這個大嘴巴吹牛比說出去的。

我沒說話,馬飛卻激動了,“這是真的,我也是因爲那件事才被開除的。”

強哥打斷他的話,“我不想聽你說,我要聽阿發說。”

馬飛撞了撞我,“說,實話實說。”

旁邊标叔和阿玉也都看着我,似乎很期待的樣子,見躲不過去,我就放下碗開始回憶。

不知道什麽時候高一新生軍訓就成了傳統,負責訓練我們的是市武警總隊某班,我們的教官是個河南人,也是二十歲的小夥子,嚴格按照軍隊标準執行,把我們一幫學生訓的死去活來。

其實軍訓蠻好玩,我很向往那種生活。不美的地方在于,教官動不動就用皮帶抽我們,走路不整齊了抽,站姿不标準了抽,腦袋随便亂扭的抽,口令聽錯的也抽。

開始的時候是抽胳膊抽背,眼看快結束的那幾天就抽臉,聽說是因爲最後要班級間比拼,看誰的訓練成效最好。

其他班的訓練情況怎麽樣我不知道,但我們班的正步依然踢不好,河南籍的教官急了,皮帶雨點一樣的抽,幾個學生都是嗚嗚地哭。

他倒是沒抽過我,反而挺喜歡我,因爲我無論哪項動作都非常達标,還多次被他列爲标兵。

倒數第三天訓練時李秀來大姨媽,走路姿勢很别扭,教官就抽了她幾下,抽的胳膊。李秀不敢哭,咬牙堅持。當然,她來大姨媽沒人知道。

我當時有點喜歡李秀,看她走路跟平時不一樣,總覺得别扭。再後來踢步子時我就看見,李秀的綠褲子上有暗紅,我就明白了,她來大姨媽。

當教官再次吼李秀的時候,我就舉手報告。教官第一次沒聽到,繼續訓斥李秀,我又提高聲音再報告。

教官回頭沖我吼:“說!”

我大聲回答:“報告教官,李秀身體不适,不宜訓練。”

教官反手就是一皮帶,抽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事後他解釋說當時正在氣頭上,所以就沒控制住。

也是這一皮帶,抽的我冒火,揮手就是一拳砸他臉上。教官明顯愣了,兩秒後開始還擊。我們就在操場上打起來,教官是全連比武冠軍,我是學校刺兒頭,打起來竟然不分上下。其實如果隻是我們兩個人打事情倒也不大,壞就壞在馬飛身上,這小子見其他教官向我撲來,直接就喊起來,“弟兄們并肩子上!”

喊完他還摸了塊磚,砸在四班的教官後腦上。

那一天我被記大過,賠禮道歉,馬飛死不認罪,被開除。

和我打架的教官被隊裏記大過,聽說回去被連長狠狠的修理了一頓。

聽我說完标叔和阿玉都是驚訝狀,強哥則眯着眼睛抽煙,他說,“我問的不是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問你跟他打架赢沒赢?”

我說:“教官鼻梁骨折,我身上腫了幾塊。”

強哥點點頭,“這就對了,你能打中一個武警教官的鼻梁骨,足以說明你的速度力道和眼力,換做普通人,比說鼻梁骨,就是臉蛋也未必能碰到着。”

聽強哥這麽一說,我眼前一亮,“強哥也懂這個?”

馬飛擡手一巴掌拍我後腦,“我沒跟你說過嗎,姐夫是偵察兵出身。”

偵察兵?我立時對強哥緻以熱誠的目光,其實我根本不了解偵查兵是幹嘛的,但總得給馬飛捧哏不是。

強哥很享受我的崇拜,揮揮手道,“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旁邊阿玉說話了,“這裏剛開廠的時候有流氓收保護費,我哥一個人打倒十二個。”

強哥側頭責怪阿玉一眼,“說這些幹嘛。”雖然是責怪阿玉,但聽上去卻很自豪。

而後,強哥看着我笑笑,“喝酒!”

吃完飯出來,馬飛送我回廠,我問他:“爲什麽吃飯的時候說那些,是不是有什麽事?”

馬飛點頭,“你先觀察幾天就明白,雖然說現在都講究動腦子賺錢,但有些時候,拳頭還是比較管用。”

這話說的我就急躁了,“馬飛我們關系這麽鐵,你想讓我幹什麽直接說,不要拐彎抹角。”

“不是已經告訴你了,我想把這個食堂盤下來,需要你的幫忙。”

“那跟我能不能打有什麽關系?”

馬飛道:“當然有關系,你不能打這事就辦不成,我必須得安插一個能打的人在食堂裏。”

我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

馬飛又說:“放心兄弟,咱們從小玩到大,我對你什麽樣你清楚,我不會坑你。”

我點頭道:“我知道,你爲了我用磚拍教官,從而導緻你高中沒畢業就出來打工,這份情我永遠記得。”

馬飛聞言笑笑,把手裏的煙丢掉,“我們弟兄齊心,其利斷金,盤下這個食堂,我就把莎莎的紅買下來送你。”

“切!”我鄙視道,“送一次有什麽用,有本事就送她一輩子給我呀。”

馬飛聞言哈哈笑,揮手,“趕緊回去吧,今晚你值班,給夜班工人做宵夜。”

和馬飛分開之後,我開始凝重考慮,他叫我來廣東,就是看上我能打。一來先不管别的,花兩千巨款讓我一夜風流,這是在收買人心。

如果他真的是念及兄弟情想要我幫忙,一句話我就能替他抛頭顱灑熱血,可他如果是打着想利用我而收買我的念頭,那就是交易,而不是兄弟情。

站在廠門口,我陷入了沉思。

在學校裏他們喊我憨包,蠻牛,可他們誰敢真正的說我笨?全年級三百多學生,考上大學的也不過三十多個,我就是其中之一,我笨嗎?

不能看着我高高大大樣子忠厚就覺得我頭腦簡單,那就大錯特錯了。

晚上的宵夜不用做菜,一般都是炒米粉炒河粉或者蛋炒飯。所以不用上全部廚師。今天是我第一天開工,德叔讓我值夜班跟着看看,熟悉一下。

我到廚房的時候,德叔已經在了,今晚值班的是吳哥和海哥。吳哥三十八歲,身材矮小瘦弱,但力氣很大。海哥就稍微高點,但也是瘦瘦弱弱,基本上南方人很少有北方那種大胖子,應該是地理氣候的原因。

廚房裏除了馬飛和我,其他的都是潮汕人,都是德叔的同鄉,這家食堂就是德叔承包的,我們都是給德叔打工。

德叔是個細心的人,事無大小全部親力親爲,就像今晚宵夜,完全可以交給吳哥去辦,他卻要自己統計人數,計算用量,最後下令,今晚蛋炒飯。

所謂蛋炒飯,是把前兩天的隔夜飯全都弄出來,配合剩菜,混合雞蛋,用紅油爆炒。紅油就是提煉油,也就是後來的地溝油前身,味道不好聞,所以裏面會放大量食鹽和豆瓣醬掩蓋氣味。這樣做成本能節約不少。

要說地溝油有害,德叔和一班廚子也是照吃不誤,可能是當時我們的健康觀念沒有那麽強吧。反正第一次吃地溝油炒飯我覺得挺香,連吃兩大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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