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手又把我弄懵了,不過好歹有上次的經驗,我瞬間反應過來肯定是有意外情況出現,她才忽然間切換成這種表情,趕緊回頭,果然看到意外。
那幾個挨打的古惑仔正聚集在門外,爲首的長毛慢悠悠地走進來,未過來先堆笑,拿出一包煙給我發。
“發哥,抽煙。”長毛如此說。
我揮手拒絕,問他,“有事?”
此時的我很淡定,因爲對方不是來尋仇的,所以不會緊張。若是尋仇,剛才我背對着他時是個好機會。
長毛表情有點尴尬,“發哥,剛從是我們弟兄對不住你,所以我來給您道個歉。”
這樣啊。我心裏不免得意,鮮衣怒馬少年狂,無非如此,有人主動低頭誰都喜歡。
我道:“沒關系,大家年輕人,熱血沖動很正常。”
我如此說,長毛也跟着笑,“那發哥能做個朋友嗎?”
“做朋友?很好啊。”我笑道,眼前這幾個古惑仔蠻有意思,也算不打不相識啊。
那長毛聞言很高興,招手讓外面的七個小子進來,于是呼啦啦的一群進來,全部規規矩矩的站好。
長毛一聲招呼:“喊發哥!”
幾個人就規規矩矩地低頭,“發哥好!”聲音略大。
我都搞懵了,有點不知所措,伸手讓他們坐下,問他們道:“都吃飯了嗎?沒吃發哥請客,想吃什麽點什麽。”
幾個人都不說話,你看我我看你,各自傻笑。
我就問長毛:“吃過了嗎?”
長毛頃刻間就羞澀,有點臉紅,搖頭。
半天沒發言的莎莎立時就跳出來,“沒吃還等什麽?趕緊點,發哥有的是錢。”
美女的力度就是不同,幾個半大小夥子瞬間活躍,各自招呼老闆娘,要米粉要炒飯要河粉,紅豆冰綠豆冰西瓜冰各種飲料。
我點了點何若男給我的鈔票,一千塊呢,方才被愚弄的不快瞬間消失不見,很大度地對他們道:“不夠你們再要,一定要吃飽。”
幾個人都嘿嘿傻笑,紛紛點頭。
莎莎此時吃完了飯,神氣十足地走到幾個人跟前,手指點點地問,“剛才誰摸我屁股的,給我站出來。”
先前那個瘦長臉聞言就黑了臉,其他幾個則發出嘲笑,似乎要等好戲上演。
就見莎莎雙手叉腰,極其神氣得意地道:“那隻手摸的伸出來。”
瘦長臉霎時黑臉變苦臉,聲音弱弱地道:“我都沒摸到什麽。”
“沒摸到?”莎莎一筷子就敲在那厮手上,“老娘那麽軟的屁股你說沒摸到?”敲完又覺得筷子太輕力道不夠大,跑去前台收銀哪裏拿了一隻癢癢撓回來,對着瘦子的手心就是一陣抽,抽一下還問一句:爽不爽?爽不爽?
瘦子伸着一隻手啊啊地叫,抽一下回一句,我錯了,不敢了,饒了我吧。
周圍人則是看戲,哈哈大笑不止。
我轉過頭來,沒眼看,心說莎莎這女子真要不得,太潑辣。
何警官卻看的津津有味,笑眯眯地問,“妹妹很不錯呢。”
我翻了個白眼,“你更好呢。”
何警官又笑,“不都給你錢了,怎麽還生氣呢?”
我就呵呵道:“沒生氣啊,哦對了下次有這樣的好事别喊我,給錢我也不去。”
何警官就一臉嗔怪,那表情瞬間變妖精,迷死個人。
那邊莎莎一連抽了十多下才罷手,用癢癢撓指着一群小子道:“聽好了,老娘的屁股隻有發哥能摸,下次誰敢犯賤就剁掉他的手。”聲音雖然清脆,但言語中卻透着霸氣。
瘦子被一頓抽吊着大長臉,哎喲哎喲地對手哈氣。
很快,他們點的飯也端上來,先前的嬉笑聲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狼藉的吞咽聲,聽上去就像是一窩剛出欄的豬,連吃帶喝,唏哩呼噜,好像餓了很久。
我見狀笑笑,準備喊老闆娘埋單,卻被何警官按住,“再等等,他們沒吃飽。”
這我就奇怪了,她怎麽知道這些小子沒吃飽?
我又看了一會,首先是一個胖子先吃完,嘴巴裏塞得都都囔囔,盤子舔的一幹二淨,眼睛卻時不時地瞄我。
我見狀就道:“胖子沒吃飽再來一份。”
胖子沖我嘿嘿一笑,然後招呼老闆娘,“再來一份炒粉,加蛋。”
接着黃毛也站起來喊:“我也要一份炒粉,加雙份蛋。”
“我要河粉,雙份蛋。”
“我來份雞蛋蓮子冰。”
我看着這幾個人,心裏奇怪,這些家夥的飯量怎麽會這麽大?
還是何警官經驗老道,一語道破天機。
“這幾個估計餓了一整天。”
我問長毛,“你們沒上班嗎?”
長毛搖頭,“都是在外面玩的。”
玩的,也就是混的,隻是混的不夠好,達不到混混的級别,隻能說玩的。
混混一般會敲詐勒索,甚至攔路搶劫。但玩的人不會,因爲他們沒那個膽量去做壞事,也不想去害人,一般都是因故找不到工作或者辭職出來的,身上存了點錢,每天吃吃喝喝玩玩樂樂,打遊戲溜冰蹦迪,等錢花完了再去找工作。
看他們的樣,應該是錢花完了但工作還沒着落。此時的東莞行情就是如此,工廠要招就招女的,男工要進廠很難,要交巨額介紹費,馬飛那輛車就是靠給人介紹工作賺來的。
有時實在沒錢了,玩的人就會铤而走險,去幹些非法勾當,慢慢的就堕落了。東莞治安不好的主要原因就在這裏,閑散勞動力太多,吃飯問題解決不了。
當然這問題跟我沒關系,今晚我高興請他們吃頓飯,明天見不上誰管他死活?
我隻能表示理解,點點頭,讓他們吃好喝好,不夠再要。
莎莎做過一段工廠,對這種情況很了解,充滿同情心地問,“那你們找到工作了嗎?”
幾個人就搖頭,不好意思地笑。
莎莎就道:“哎呀,那就危險了,現在治安隊到處抓人,你們千萬小心呐。”
治安隊抓人,也是時下東莞的一大特色,白天夜晚七八個身穿制服的治安隊員在巡邏,主要目标是男人,過去先問工作證,也就是所謂的廠牌,沒有廠牌的一律抓走,往臨時收容所一丢,等人拿錢來贖。交錢了的可以再出去,沒交錢的直接遣返還鄉,當然,不是白白遣返你,路費得要你家裏掏,且價格不菲。
莎莎道:“我們線上有個郴州老鄉,星期天出門忘帶廠牌,就被治安隊抓了去,聽說晚上四五十個人擠在一起,都是蹲着睡覺,蚊子能把人咬死,第二天交了二百塊才贖回來。”
莎莎說完,那方的何大警官卻皺了眉,不甚了解,問:“治安隊爲什麽抓人?”
周邊一衆人就像看傻瓜一樣地看她。
我也覺得奇怪,何警官去過全國很多地方,對如何抓犯人這套也很有經驗,偏偏對于外來打工者的遭遇這塊懵懂的如同嬰孩,仔細一想倒也釋然。
何警官是廣東本地人啊,又是警察,她這樣的人永遠都不會擔心被治安隊抓,甚至都不知道治安隊抓人是個什麽概念。
長毛此時已吃完,擦着嘴對何警官道:“因爲我們找不到工作,治安隊怕我們危害社會,所以就抓咯。”
何警官的眉毛挑了挑,表示不理解,“因爲害怕你們違法,所以就提前抓?是這意思嗎?”
我豎起拇指點贊,“你真聰明。”
何警官就笑,“那這跟害怕噎死就不吃飯有什麽區别。”
我點頭,“因噎廢食,是這個道理。”
何警官又問,“抓去哪裏呢?”
長毛回答:“抓去村子裏的臨時關押所,交二百塊就能出來。”
後面有人開口糾正長毛的說法,“不用二百,你在裏面餓上一天,等下午時候交五十就能出來。”
何警官聞言就懂了,“你是說他們先抓人,然後用錢放出來,然後再接着抓人?是這個意思嗎?”
衆人一起點頭,深以爲然。
何警官癟癟嘴,不再說話。
眼見衆人都吃完,我便招來老闆娘埋單,八個人倒也吃得不多,不到一百塊,去港式茶餐廳吃碗海鮮面也要三十塊呢。
結完賬我們一起向外走,長毛等人依依不舍地跟在後面,我覺得奇怪,問他,“還有事?”
長毛立即否認,“沒有沒有。”說完不好意思地撓頭。
我本着江湖禮節道:“有事說話,能幫上忙的我會幫的。”
幾個人都嘿嘿傻笑,沒人說話。
我想了想,咬咬牙,都是出來打工的,不過我運氣好些罷了。手伸進口袋裏數好三張才拿出來,塞進長毛手裏,道:“拿去用,盡快找工作,别在外面瞎晃悠,賺錢要緊。”
長毛很高興,連連道謝,末了又追上來問,“發哥,留個電話号碼,等我找到工作發了工資還你。”
我揮揮手,“小意思,不用。”
長毛不依,非拉着我不放。
我沒辦法,問他們誰有紙筆。
那瘦子立即飛一般地跑去旁邊便利店,拿了紙筆過來,我把手機号碼寫下,衆人這才歡天喜地的告别。
等我騎上車,車子都發動了,幾個人還跟在後門大聲招呼:“發哥路上慢點,不要騎太快,注意點。”那感情,就像多年的兄弟送别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