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輝簡單兩句話,就将我和他的關系拉近不少,繼而發話:“今天這件事,要我講句公道話,應該是……你叫什麽?”
我道:“周發。”
劉文輝巴掌一拍,對兩邊道:“阿發的錯,你出手太重,應該賠湯藥費,還要向殷公子道歉,你沒有問題吧。”
這說的是狗屁公道話,我心裏吐槽一句,眼睛卻看衆人表情,應了句:“我沒問題。”
劉文輝又問殷公子,“你覺得呢,他賠錢賠禮你肯接受嗎?”
殷公子哼哼兩聲,兀自不平。
劉文輝又道:“那你要如何,總要說個結果,不做聲我們也不知道你想要什麽。”
後面殷老闆也在細細催,“是啊,你想要怎樣,總要發聲才行。”
殷公子目光陰冷,表情變幻不定,末了起身道:“我不要湯藥費,不要賠禮,他給我踢三腳,我們之間的誤會就算揭過。”
踢我三腳?
這個要求吓我一跳,别小看這三腳,換個懂行人來踢,三腳就能踢爆我腎髒,那可不是鬧着玩,直接就将我廢了,我是決計不答應。
其他人都拿眼瞅我,看我如何回答,我卻不語,用态度告訴對方,想踢我三腳,門都沒有。
後面梁警官又咳嗽一聲,起身道:“實不相瞞,我小弟前日協助警方抓賊,腹部受傷,沒辦法答應殷公子這個請求,如果殷公子不介意,我願意替我小弟挨這三腳。”
說完走出來,面對衆人微笑。
後面王局卻是不忍了,過來拉着梁警官往下坐,口裏道:“梁隊長不要開玩笑,一點小矛盾,他們自己解決。”
梁警官卻道:“不是小矛盾,實際上,殷公子的傷是警察打的,當時場面很混亂,我又不認識殷公子,十多個暴徒沖擊警隊,我就讓下面人下了重手,說起來,是我的過錯,我甘願受罰。”
說完站在當場,眼睛盯着殷公子,嘴角微笑。
這一手讓我看不懂,卻滿滿的是感動,任憑誰來想,那殷公子也不可能去踢一名隊長,他這是在擺明态度,要替我将這件事扛下來。
隻是如此惹毛了殷公子,指着梁骁勇問,“你是那個?”
梁骁勇則答:“我是今天晚上抓你的那個。”語氣沒有絲毫客氣,反而有種故意激怒殷公子的嫌疑。
後面王局就起來招呼,“這位是梁骁勇隊長,日前才從廣州培訓回來,獲得省十大優秀警官稱号,他的未婚妻是莫小雨。”
王局說話的同時,我也在觀察幾人的表情,說到省十大優秀警官稱号幾個人都面不改色,但聽到莫小雨三個字的時候他們的表情就變的五彩缤紛,各自睜大眼睛看梁骁勇,仿佛在看外星人。
就連氣焰嚣張的殷公子,聽到莫小雨三個字也低下頭,變的老實起來。
隻有我一個,暫時處于茫然狀态,隻在心裏問:莫小雨是誰,這麽大神通?
場面氣氛變的尴尬起來,惠老闆低頭看桌上台曆,劉文輝看手上腕表,殷老闆雙手拍着肚子,左顧右盼,看到另外兩尊大神裝聾作啞,皺着眉頭道:“要不,這件事就這樣算了,算我個仔自認倒黴,誰讓他沒什麽本事呢。”
這話說的就不那麽好聽,用軟中帶硬來形容都不合适,而是軟中帶橫,軟中帶恨了。
字面意思聽着溫順,但語氣聽上去卻是要将我扒皮抽筋。
劉文輝的表情是淡淡然,惠老闆卻皺了眉,表情很不高興,正要開口說話,房門卻忽然打開,外面是須發皆白的六爺,耷拉着眼,在駝背慶叔的帶領下往房内走。
内裏一杆人全部站起來,各自向六爺問好,就連眼高于頂的劉文輝,見到六爺也端端正正,一躬到地,口裏稱呼,“六叔好。”
六爺點點頭,顫顫巍巍,目光在房内衆人面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我臉上,走過來看,用手摸我的臉,摸那墨汁,還用舌頭舔了舔,呸了一口。
接着又轉回去,手裏拐杖點呀點,走到殷公子面前,仔細瞅他臉上的傷,而後搖頭,跟着直起身子,開口問:“你臉上的傷誰打的?”
殷公子乖乖起身,卻沒回答。
老頭子就生氣了,拐杖在地上磕的梆梆響,“你耳朵聾啦?”
殷公子向後退,表情略有不忿,眼珠子左右轉,最後指了指我,“他。”
老頭子根本不理我,繼續盯着殷公子,“他爲什麽打你?”
殷公子就不知如何回答了,又向後退兩步,表情呆呆的。
老頭子不再看他,轉向殷老闆,開口問:“你是做什麽的?”
殷老闆連忙回答:“六叔,我是阿九個仔。”
老頭子說我知道,我問你是做什麽的?
殷老闆就老老實實回答:“我在國土局工作。”
老頭子又問,“那你不在國土局,來我家裏做什麽?”
殷老闆聞言略顯尴尬,不知如何回答。
老頭子目光落在劉文輝身上,劉文輝立即點頭賠笑,“六叔!”
老頭子直接一句:“給我拉,六叔也是你叫的?”聲音大,中氣足,語氣生硬,還帶着許多怒氣。
本以爲劉文輝會生氣,或者尴尬,卻沒料到,那厮依然微笑,繼續對着六爺彎腰,保持恭敬姿态,沒有絲毫的生氣。
最後,六爺的目光才落在惠老闆身上,胡須翹着,也不說話,掄起拐杖就打,挾帶着呼嘯,結結實實地打在惠老闆肩膀上,發出噗噗噗地悶響,接連三拐杖,第四拐杖被駝背慶叔攔住,小聲勸慰:“六哥,阿勝已經是大人了,不要打他。”
如此,六爺才停了手,卻也呼呼喘,顯然氣的不輕。
反觀那惠老闆,挨了三拐杖,竟然一躲不躲,就那麽直直站着,低着頭,像做錯事的小孩。
“愚蠢!”老爺子拐杖抖着。
“沒骨氣!”老爺子聲音都開始抖。
“丢了惠家列祖列宗的人呐!”老爺子一口氣喊完,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駝背慶叔立即在後面拍背,劉文輝則麻溜的把自己後面的太師椅拖過來,讓老爺子坐。
屋子裏悄無聲息,隻有老爺子的咳嗽。
“我總共三個仔,七個孫,隻得一個孫女,可是就這一個孫女,居然也被人欺負到頭上,惠家的男人什麽時候這麽沒骨氣過?”老爺子說着,拐杖點着,對着一杆人怒目而視。
那邊殷老闆最先反應過來,立即道歉,“沒有的事六叔,今天我帶阿平來是給阿英道歉的。”
老爺子并不理他,而是用拐棍指惠老闆,恨鐵不成鋼地道:“你也是做官?做到連自己女兒都保護不了嗎?你回頭,看看你後面的牆上,那上面寫的什麽?”
所有人都擡頭,在寫字台的後面,挂着一張字畫,上書蒼勁有力的兩行大字:兩袖清風傲骨生萬難不懼,貪贓枉法小鬼纏寸步難行。
衆人看了,各自低頭不語。
老爺子繼續訓道:“那兩行字寫的什麽意思?你是個官啊,還是個管官的官,應該是當官的都怕你,可是你看看你現在的樣,你有半點當官的樣?街口賣魚蛋的阿婆都比你強!”
一番話說的惠老闆羞愧,低頭不語。
老爺子又把矛頭指向殷老闆,“還有你,你教的好兒子?你就教出這樣的混賬東西?你看看他的樣,都三十幾歲的人,他有學問?他有本事?他有品德?”
老頭子一連竄責問,問的殷公子瞪大個眼鏡,傻不愣登,似乎還不服。
老頭子怒了,拐棍猛地一戳,那厮就哎呦一聲向後跌倒,殷老闆趕緊去扶。
老頭子一聲大吼:“他連個好身體都沒有,他有什麽資格娶我個孫女?又有什麽資格到我這裏來興師問罪?”
越說到後面,老頭子越是氣憤,而後摔了拐棍,大吼道:“還不給我拉!”
那躺在地上的殷公子見狀急忙站起身,捂着腦袋,灰溜溜地從旁邊向外走,殷老闆緊随其後,劉文輝則恭恭敬敬地給六爺鞠躬行禮,而後不緊不慢地向外走。
接着王局和賈鎮長也陪着笑外出,最後起身的是梁骁勇。梁警官不笑也不惱,隻是将頭上的帽子整了整,拍了拍我的肩,才大踏步的向外走。
駝背慶叔彎腰去地下,撿起拐棍,遞到六爺手裏。
我站在原地,摸不清狀況,我是該走還是不該走?
似乎,今晚闖的禍有點大?
那六爺擡頭看我,精光直閃,而後目光落在我手腕上,看了許久,才問:“上次将劉鎮長個仔打成重傷的,也是你吧?”
老爺子不糊塗啊,記性這麽好?
我有些不好意思,乖乖點頭承認,心說這回完犢子了,老爺子知道我是德叔的女婿,現在我又睡了他孫女,肯定要對我下狠手。
卻不料,老頭子一聲歎,扭頭對惠老闆交代,“年輕人的事情我不懂,我也管不了,你自己處理吧。”
惠老闆點頭應承,老頭子起身出門,駝背慶叔一直扶着,經過我身邊時,老頭子停下,擡頭看我,那眼中的精光已經散去,變成一個普通老頭的慈祥,又帶着許多擔憂,想了想才道:“我不管你以前做什麽,但從現在起,你要對阿英負責。”
一句話,說的我心裏開始發慌,後背開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