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說的妙,起先我都沒注意,仔細一想不對,什麽叫做又?我幾時還诳過他?還有,我叫他喝酒,他說不喝,這招用過一次不靈了,這是什麽意思?于是問:“我們以前見過嗎?”
二大爺雞賊地笑,手捏了花生米來吃,不回答。不過那表情讓我覺得古怪,仔細盯着他看,努力思索,還是想不起在哪裏見過。當下不管,隻是道:“我提出一個問題,你隻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好不好?”
老頭呵呵笑,“都告訴你了,你想問什麽隻管問,我知道的都告訴你,還要跟我繞彎子做什麽?”
這句話給我堵住,當下先問:“我将來是怎麽個死法?”
老頭說,這個問題問過了。我搖頭否認,剛才問的是怎麽死的,這次問的死法,意義上講,不同的。
老頭道:“是啊,我也回答了,作死的,作死的還能有幾個死法?”
這樣就無趣了,我再問,“我是怎麽作死的,能告訴我?”
老頭道:“自然而然你就作死了,比如我不讓你跟女子娃說話,你非要說,惹了一堆麻煩事。比如我不想喝酒,你偏要拉着我喝,又惹了一堆麻煩事,你就是這樣,一步步把自己作死。”
這反倒是我的錯了?
老頭說,無規矩不成方圓,世間任何事都有自己的規則,該你的,走不掉,不該你的搶奪不來,你要搶奪,就要付出代價。
我誠懇回道:“我現在知道錯了,要如何彌補?”
老頭道:“你砍掉别人腦袋,說知道錯了,要如何彌補?”
言下之意,有些事情,錯就錯了,沒辦法彌補。但我不同意這個說法,法律上砍了别人腦袋,還要去坐監彌補呢。
老頭道,那就是要付出代價,你做錯了事,付出代價很正常,想要不付出代價談彌補,那是辦不到的。
這番話給我兜住,想不明白,自己要付出什麽代價?幹脆不問那些虛無缥缈的事,隻問當下,“我總感覺最近有人害我,要不要緊?”
二大爺搖頭,“這天下沒人能害你,都說了,你是自己作死的。”
如此我就懂了,隻要我不是自己往槍口上撞,子彈就打不住我。猛地一看有道理,仔細一想這是廢話,很多事情我不作不行啊,必須得硬着頭皮上。那麽當下最要緊的,是我從此不要自己作。
二大爺搖頭,“沒用了嘛,你已經作過了,隻等着死了。”
這話給我吓一跳,“那我幾時死?”眼見他要開口趕緊止住,“不許打馬虎眼,給我準确時間,那一年那一天那一分那一秒,我會死?”
二大爺眼睛瞪的雞蛋大,“你想死的時候,你就會死。”
這話不對,我不認同,“那我現在想死,我怎麽不死?”
他道:“那是你不想死,你真想死,你自己就往馬路車上去撞了,你看死不死?你現在不想死,别人槍口點着你的腦袋你也死不了。”
哎喲,等了半天,這句話在這等着我呢。我哈哈大笑,“那就好,那就好,隻要我不是被槍打死的,被刀砍死的,那比什麽都好。”
老頭子也跟着笑,哈哈哈,死了要比活着好,你不要高興的太早。
這話我不愛聽,我這麽惜命的人,怎麽可能會想着去死?
老頭子道,你看有些人表面風光,人前潇灑,誰都羨慕他錦衣玉食美好生活,你卻不知道,他内心苦惱,對任何事情都不感興趣,想着想着,自己就從樓上竄下來。
不可能!自己尋死的,除非是走途無路的,有錢,有人疼,吃飽穿暖不欠債,怎麽可能去死?
老頭子賊兮兮地笑,“等事情落到你頭上,你就知道了。”
眼下該問的我都問了,心情大好,多吃了兩口牛肉,想起何若男,就問:“我有兩個兒子,将來成就如何?”
老頭回:“沒有你第三個兒子成就高。”
“我還有一個兒子?”短暫的激動後恢複平靜,三個兒子,這是别人說過的,不稀奇,關鍵是不知道誰生的。于是問,“第三個兒子是那個婆娘生的?”這麽問其實也暗含技巧,按照我此刻的心理,跟何若男肯定是不會再生了,我有點怕她,跟她過日子總是膽戰心驚,女強男弱的日子不好過。所以,假如還生一個,那就是阿妹所出。但這隻是我的一廂情願,得他親口說了才算。
他回答是大婆娘生,就代表阿妹很快歸來,并且康複,不然不可能生孩子。
他回答是二老婆生,就代表阿妹回不來,即便回來也是病人一個,不可能再生。
結果他說,“是你命裏注定的那個婆娘所生。”
“這等于沒說!”我嚴厲指責二大爺的糊弄行爲,“我問你的,你的回答都是模棱兩可,能不能說點讓我聽得懂的話?”
二大爺嘿嘿笑,“你不問不就行了?”
确實,是我問太多了,自尋煩惱,但不問心裏又過意不去,這老神仙可遇不可求,不問對不起我自己。再問:“我命裏注定的婆娘是誰?”
他回:“你看她順眼,她看你也順眼,那就是了。”
那就是一見鍾情了。
我的心猛烈跳起來,想到那個最不可能的人,連連搖頭,不可能是她。
老頭子抿口酒,眯着眼笑:“沒有什麽不可能。”
卧槽,“你知道我心裏想什麽?”
他不回答,伸手去捉花生米,塞一顆丢進嘴裏,咯嘣咯嘣脆。
“最後一個問題。”我說:“你電話号碼多少,我以後該怎麽聯系你?”
老頭做了個怪臉,“第一,我不用手機,第二,你問了兩個問題。”
“那我怎麽聯系你?”
“憑緣分了。”老頭呵呵笑着,“或許明天我們又遇見,或許永遠不見面,這個我都說不準。”
眼看酒不多,我也沒興趣問别的,對老爺子道:“喝完這些散夥。”
忽然間想到,他本事那麽大,會不會認識武藏?趕緊從小腿上抽出來,拿給他看,讓他辨認,這是什麽材質。
二大爺端着武藏看半天,手指在刀鋒上刮了刮,啧啧稱歎,“奇怪哩,沒見過這刀鋒,怕不是地上長的,天上掉的吧?”
天上掉的?難道是隕石?我激動了,把刀拿回來,雙手抓緊,要真是從隕石中弄出來的材質,那就真正發财了。
二大爺搖頭,“說不準,你得找專業的人來看,問我白問。”
兩瓶稻花香,大半被老頭子喝了,小半進了我口裏,老頭子喝的滿面通紅,神氣無比,我卻像是醉了,暈暈乎乎。
結完賬,往外走,開車是不行了,頭暈的厲害,就問二大爺,“晚上你在哪裏歇,我幫你找個地方。”
二大爺搖頭,“你顧好你自己就行,不用管我。”說完,向天大笑兩聲,身子就晃着走了,眼見他要走遠,我這邊不甘心,從後面沖過去,将他拖住,口裏道:“大爺,你要去哪,我再背你一趟。”
他嘴巴歪着,眼睛斜着,發出譏笑,“不管用了,不管用了,該走的路,一步都不能少,該吃的苦,一分都不能減,活的久,就受罪受的久。”
這次他是真的走了,人仰天長歌,大步疾走,唱的什麽,我卻一句都沒聽懂。
當下回到車上,頭暈腦脹,四肢無力,心說累了,不如在車裏睡一覺,恍恍惚惚手機響,接來聽,是何若男打來的,問我在哪。我醉的不輕,給她說了,人在寮步大嶺山交界處,距離家裏也就三裏路,可惜喝多了,開不了車。
那頭叫我在車裏呆着,不要亂動,馬上有人來接。
我連忙答應,不多時外面就有人敲車窗,是何若男開着野馬來了,推我去了副駕駛,帶着我回去。雖然醉,心裏還清醒,問她:“你開悍馬,野馬誰開?”
何若男說:“阿珊也來了。”
我就不言語,心裏想着以前隻要喝醉必然出洋相,今天無論如何不開口,回去就睡覺,避免出洋相。
回去後也不讓人陪,自己往家裏走,眼睛看着門口,明明很近,卻總是走不到,旁邊傳來阿珊的嬉笑,大狼狗圍着我叫,尾巴擺的歡快。
我感覺惡心,想吐,跑去旁邊吐了個痛快,然後就着花園裏的自動噴水頭,洗幹淨臉,對何若男說:今天不回去了,就睡在這。說完身子躺平,閉眼過去。
朦朦胧胧,有人在耳邊叫,擡頭看,是白虞珊,人是浮空的,腳不沾地,我很奇怪,用手抓,人也是虛的,我就懂了,這是做夢啊。
白虞珊也說,是啊,做夢啊。
我從地上起來,她指着我後面,你看那是什麽?
我扭頭,後面躺着一個人,也是我,再看看自己,身體也變成了虛的。
做夢啊,什麽事都能發生,也不介意,隻是奇怪,“這個夢有意思,第一次見。”
白虞珊說:是啊是啊,我也是第一次見,你跟誰喝酒醉成那個樣子?
我回,一個神仙。
白虞珊再問,什麽神仙?厲害嗎?
我就把二大爺讓我背山的事情說了一遍,聽的白虞珊啧啧稱奇,問我,這麽說你在美國還有個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