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一眼,我就将武山洋介看了個大概,相比武山橫夫,武山洋介更多了幾絲兇相,可以說的上霸氣,不怒自威。抛去内心成見,公正地說,武山洋介還略帶幾分英武,标準的熒幕硬漢英豪形象。
就相貌而言,美莎跟武山洋介并無太多相似,想來美莎的母親應該比較漂亮。
這裏見面,我依着日本人的行禮方式,對兩位長輩行禮,四十五度鞠躬,暫停兩秒,而後起身。
兩位長輩回禮,就第一印象而言,武山洋介還算滿意,點點頭,說:“請坐。”
他說完,旁邊牆壁就被人推開,裏面有兩個女子端着茶幾出來,放在右手位,又拿來墊子鋪好,而後送上茶壺,幹果,糕點等物。
這也算是大戶人家做派,有條不紊,看似是禮遇,其實是一種宣示,用意告訴我,若是不恭敬,連坐的機會都沒有。
關于坐,日本人也有講究,雙腿并攏跪地,屁股壓在腳踝上,這叫跪坐,也就正坐。若是把屁股擡起來,這就是跪了。在榻榻米上,除非主人允許,客人是不能随意坐的。
所謂随意,也隻是限于男性,可以盤腿坐。而女性從始至終都得保持正坐姿勢,以确保和服的美觀漂亮。
對于我而言,這種坐姿有些過分,因爲會壓迫下肢血液流動,讓人不舒服,長期這種坐姿會導緻小腿粗大,也就是俗稱的小蘿蔔腿,不好看。
眼下主人讓座,并給了坐墊,我也按着習俗跪坐,雙臂置于膝蓋,身體筆直。
簡單的動作,要給對方示意,我來見你,是做足了功課。若是貿然來訪,不懂禮節,會被人恥笑,說成蠻夷,未開化的民族。
坐好之後,武山洋介點頭,表示認可,而後道:“是個青年才俊。”
主人誇獎,我以微笑緻謝,微微颔首,“跟叔父您相比還有距離。”
武山洋介喝茶,同時示意我喝茶,動作緩慢沉穩,茶杯隻有硬币大小,一口就能喝完,卻要慢慢分幾口喝。
所謂的茶道。
茶喝完,那邊武山橫夫做介紹,“這個中國青年,想娶美莎爲妻,特來征求家主您的意見。”
這麽說是種規矩,也是一種禮,盡管大家都知道,美莎肚裏有我的孩子,但在場面上,這樣的話卻是不能說的,那是一種羞辱。
家主假裝不知道女兒懷孕,也假裝不知道我的來意,由他人告知,方顯得自己女兒尊貴。
算是給子面上貼金,不然光是未婚先孕這件事,就足以讓大家拔刀相向。
武山洋介做愕然狀,唔?而後看我,“這麽說,你想娶美莎爲妻?”
我回:“确有此意。”
關于對話這方面就是這樣,我盡可能地用日語回答,聽不懂就由武山橫夫翻譯,這樣顯得真誠。
要娶人家閨女,卻連人家的語言都不會說,太沒誠意。即便是現在說的不流利,但态度是正确的。
家主表情不變,吩咐上菜。
自有幾個女人上前,撤去桌上糕點幹果,送各種日料小菜上來,第一道是豆腐,用各種醬汁澆頭,大大的盤子,小小的一塊,按照國人習慣就是一口吞了,但他們要用筷子夾着,小口小口吃,一口吞,顯得難看。
第二道菜是蒸蝦,隻有兩隻,附帶蘸料,當然,這兩隻是本地蝦,絕對不是遠渡重洋而來的,盤子大菜少,這是他們的習慣,跟菜品貴賤無關。
第三道菜則是肉筍,雖然是稀罕物,但對我而言早就見怪不怪,用筷子夾着蘸醬,不急不緩,用以前的話說叫逼格十足,用現在的話說叫頗具大家風範。
吃完第三道菜開始敬酒,依然是烏黑的瓷杯,有人給斟滿,主人說歡迎詞,無非是初次見面,照顧不周,請見諒。
客人答謝,已經很美味了,非常感謝。
喝完酒,武山洋介才問:“你爲何要娶美莎爲妻?”
我回答:“因爲我喜歡她。”
這兩句話是由武山橫夫翻譯,說完大家冷場,開始吃第四道菜,第五道,第六道主菜上來,三文魚。再次敬酒。
主人說:“年輕人相互愛慕,這是正常的,能看到女兒找到喜愛的男人,做父母的也很高興,但我不知道,你能愛我女兒有多久?”
我誠懇地回:“天荒地老。”
主人面有贊許,微微點頭,又問:“我聽聞你有過婚姻史?”
我再回:“有過兩次。”
按照常理,聽到這樣的回答主人是要勃然大怒的,一個有兩次婚姻的男人,其人品可見一斑,但家主必定是家主,年輕人能将自己的不好曆史說的如此坦蕩,肯定是另有隐情。
家主再問,“能将兩次婚史的失敗原因告訴我嗎?”
我回答道:“都是因爲我的過失,我的第一任妻子,她是個很好的女人,堪稱典範,可惜我年少無知,不懂得珍惜,有大把的時間去外面忙碌,卻未曾關心她的家人生活,最終釀成慘禍,妻子病危,至今未醒。我的第二任妻子,精明強幹,心地善良,而我卻因爲個人私欲屢屢欺騙她,大小事務均有所隐瞞,使其傷心,卻不知悔改,釀成大錯,無法回頭。”
一番話說完,武山橫夫瞪大了眼,瞠目結舌,捏着筷子的手都不知要如何自處,想來是被我的大膽所震撼。
哪有未來女婿對未來嶽丈如此說話的?
但我就是這麽說了,并且,說的是真心話。
稍作遲疑,武山橫夫将我的話翻譯過去。
武山洋介聽完,不做答複,隻是舉杯,喝酒。
三文魚被切的很薄,幾乎是透明的,一片片疊好,蘸了含有芥末的醬汁,放進嘴裏,立時渾身激爽,腦醒目明。
若是不會吃的,這一筷子下去就要流眼淚,會吃的,卻是口齒留香,回味無窮。
主人再問:“若是美莎嫁給你,你先前犯的錯誤,還會再犯嗎?”
我回:“不會再犯。”
武山洋介點頭,忽然冒出一句生硬的中國話,“雞錯愣改,蝦蟆大雁。”
如此,武山橫夫面上才露出一絲輕松,遙遙對我微笑。
吃完魚,主人再問:“你要娶美莎,以何爲聘?”
我回:“真心爲聘,另有大禮一份奉上。”
武山洋介看我,我起身朝外,喊來邊鋒,接過早就準備好的盒子,拿去遞給保镖,保镖鞠躬,雙手迎接,而後一路疾跑,過去家主面前,雙手奉上。
武山洋介接過盒子,打開,随便瞟一眼,讓保镖拿去給武山橫夫。
武山橫夫拿了盒子,連忙拿出伸縮放大鏡看,看完對家主點頭示意,表明此物真僞。
武山洋介轉臉看我,問:“那麽,你想得到什麽樣的回禮?”
我回:“武山集團智能機械先進,享譽全球,我想進入家族内部學習,成爲武山的一份子。”
武山橫夫愣了,武山洋介則笑了,“你是想要一個職位?”
“不。”我平靜地答:“我想要一份産業,一份屬于我和美莎的産業。”
這次武山橫夫笑了,武山洋介則愣了。
僅此一番變化,我就知道,武山洋介的行事手段比武山橫夫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武山洋介目光變的深沉,思索良久,道,“武山集團有三大類十七個行業的機械制造,三大類包括家居,工業,軍用,工廠分部在京都,奈良,大阪,你想要那一份?”
我回:“别的都不要,我就要這裏的,友華機械。”
立時,武山橫夫黑了臉,面上惱怒。
武山洋介則表現平平,用筷子夾菜,揮揮手,保镖将盒子收了,給我送回來。
言下之意,這事沒得談,友華機械沒你的份,禮物我們也不收,美莎的婚事也别談。
我接過盒子,低頭吃菜,切三文魚的師傅刀工很好,是順着魚刺排列的方向片下來的,冰涼滑膩,入口即化,更不用擔心被魚刺卡住。
這才是真正的享受。
吃完魚,主食上來,有一個飯團,五個紫菜卷,還有一份海帶豆腐湯,外帶一份黑芝麻米飯。
配菜則是辛辣小菜,份量不多,但花樣繁多。
大家都不做聲,默默吃飯,我發揮出自己将軍不下馬的實力,但凡是端到我桌上的,全部清空,一粒芝麻都要吃幹淨,吃過的盤子和碗幾乎不用洗,就差用舌頭舔了。
吃完,主人微笑問我,“飽否?”
我微笑回答,“很滿意,太好吃了。”
主人點頭,“歡迎以後常來做客。”
我點頭緻意,回道:“會的。”
至此,雙方的對話完成,一句做客,已經表明态度,對方不打算當我是自家人。
按理我現在應該告辭,但我還有事未辦。
起身,四十五度鞠躬,“武山先生,請讓我見見美莎。”
武山洋介坐直身體,面上笑意逐漸消失,“美莎已經回國。”
我将身體站直,吸氣,呼氣,面上也帶了冷意,“美莎是我的妻子,于五日前離家,說是來看父親大人您,我們約好,今日我來接她,可是,你卻說她回國了,這個我不會信,見不到我,她是不可能回國的。”
這番話說完,武山橫夫沒有翻譯,武山洋介也沒有詢問,他隻是看着我,眼神愈發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