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其實一直在如魏甯遠所說,做裴元修的刀鞘,對嗎?”
“……”
我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爲什麽,突然說起這件事了?
“那我要你去做的事就是……”
“……”
“青嬰,”他的聲音越發沉重,也越發沙啞,似乎也帶着一絲支離破碎,啞然道:“如果可能,你一定要愛上他。”
“……”
我錯愕不已的睜大了眼睛。
他說什麽?
要我,愛上裴元修?
半晌,我笑了一下,有些氣息不定的:“黃爺,你爲什麽突然說起這個?我,我跟他已經是夫妻了,舉案齊眉,夫唱婦随的,怎麽會說我沒有……”
他平靜的看着我,突然道:“你知道這個世上,被刀傷得最多的地方,是什麽地方嗎?”
“我不知道。”
“是一把不合适的刀鞘的内裏。”
“……”
“傷痕累累。”
“……”
“比我們能看到的,被刀割傷的任何一個地方,都更痛。”
“……”
“青嬰,如果你不能愛上他,這樣的痛,現在,才是剛剛開始而已。”
我隻覺得心都顫了一下。
過了不知多久,我輕輕問道:“黃爺,爲什麽突然跟我說這個?”
他看着我,說道:“這些年來,洛什總是會跟我說一句話……如果我願意,我和他,能比這世上任何一對恩愛夫妻都更幸福。”
說完這句話,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轉瞬即逝,快得我幾乎分辨不清,到底是一個恍惚的微笑,還是一個寒意徹骨的冷笑。
然後,他對我說:“有的時候我在想,他的話沒錯。”
“……”
“如果我願意。”
“……”
“青嬰,”他突然鄭重的看着我,那神情凝重的讓我無法忽視,急忙坐直了身子,聽見他漫漫的道:“我長了這麽三十多歲,曾經在江南一呼百應,有過不少的生死兄弟,刎頸之交,也有過——有過最愛的人,但沒有遇到過像他這樣,對我這麽好的人。”
“黃爺!”
他笑着看着我:“他說得沒錯,如果我願意,我和他,可以比這世上任何一對恩愛的夫妻,都過得幸福。”
我看着他的微笑,俊美而奪目,讓人移不開眼,可這樣的笑容,卻讓我有一種痛徹心扉的撕裂感。
我哽咽着開口:“可是,你不願意。”
“對。”
“……”
“八年了,我折磨他,也在折磨自己。”
“黃爺。”
“所以,你知道我爲什麽要跟你說這個。”
“……”
他慢慢的伸出手來,那隻手,寬大而溫暖,修長的手指帶着力度和美感,可如今,我已經看不到當初那手持金镖,驚鴻一瞥快如流星的風華,他隻是輕輕的撫摸着我的頭發:“如今,我在意的人已經不多了,你是一個。”
“……”
“你要做的事,我都希望你成功。但我希望,你在成功路上,不要和我一樣痛苦。”
“……”
“我更希望,你能自私一點。”
“……”
“折磨任何人,都不要再折磨自己。”
“……”
“你已經很痛苦了。”
當聽到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裏甚至還沒來得及湧起什麽感覺,眼淚卻已經啪嗒一聲,滴落了下來。
指尖感覺到一陣炙熱,上面染着的一點點血迹,很快就被眼淚沖淡,慢慢的散開了。
而更多的晶瑩的水滴,飄落了下來,沖淡了我指尖上的血迹,也濡濕了我的臉頰,我擡起頭來,看到外面又開始下雨了,淅淅瀝瀝的小雨不一會兒就成了瓢潑大雨,雨水被凜冽的風吹着,淩亂的飄落,也灑在了我們的身上。
之前還聽他們說,武威難得有雨,可我們這一來,已經接連下了兩天的雨。
天公,似乎也懂得人的心。
我和他都沒有再說話,隻這麽靜靜的坐着,聽着周圍的瓢潑大雨嘩啦啦的落下,隐隐的,似乎還有雷聲從雲層中滾過。
周圍,又成了一片***,而這座高亭,仿佛就是***中那一片最後的陸地。
不知過了多久,黃天霸擡起頭來看着我。
“青嬰。”
“嗯?”
“她還好嗎?”
他終于,還是問了。
我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有些猝不及防的擡頭看着他,就對上了那雙風情萬種,卻倦怠不堪的眼睛。
從昨天,到今天,我回避了,他沒有開口。
我甚至希望這樣的默契能一直持續下去,持續到我離開,持續到他忘記,可我分明知道,這又是怎麽可能?
但,我要怎麽回答?
她,還好嗎?
“黃爺……”原本濡濕的眼睛這一刻又模糊了起來,我哽咽着,搖着頭,好像一隻瀕死的動物一樣:“你不要問,好不好?”
“……”
“你們……已經分開了,不管她過得好不好,都跟你沒有關系。好也罷,歹也罷,都不是你應該過問的。你不要問,一點都不要問,也不要去想,好嗎?”
黃天霸沉默的看着我,眼中蒙上了一層黯然。
過了好一會兒,他漫漫道:“她還好嗎?”
“黃爺……”
“你告訴我。”
“……”
“她還好嗎?”
我終于按捺不住,滾燙的眼淚奪眶而出,好像決堤的洪水一樣立刻在臉上泛濫成災,我拼命的搖頭,卻無法避開他的眼神,好像在用生命裏最後的力量,執着的向我發問——
她還好嗎?
“她很好,黃爺,她真的很好。”
黃天霸仍舊看着我:“她還會因爲我痛苦嗎?”
“……”我搖頭,淚水紛紛而落。
“她還會記恨我嗎?”
“……”
“她,她現在對我……”
我終于哭了起來:“黃爺,她已經把你忘了!”
一道驚雷,在天空轟然炸響。
黃天霸整個人都僵了一下,睜大眼睛看着我。
“你說什麽?”
“她已經把你忘了!”
“……”
“在你走後不久,她給自己熬了一碗洗髓花,她忘了你了,她什麽都忘了,甚至連自己都不記得了!”
說完這句話,我的聲音幾乎破碎,顫抖得厲害。
我看着黃天霸,卻見他根本失去了反應一般,隻是木然的坐在那裏,半晌,眼珠微微動了一下,看着我。
“她給自己,熬了洗髓花?”
“那個時候,她太痛苦了,所以讓自己忘記一切。”
黃天霸的呼吸都窒住了,他一把用力的抓住了我的手:“那她後來呢?現在呢?”
“她服下的洗髓花量很大,比我當初的服下的量還要大,所以她——她失去了記憶,也失去了所有爲人的意識,成了一個小孩子,什麽都不懂,連很多起碼的事都要人手把手的去教她。”
黃天霸死死的盯着我,一句話都沒說,可我的手在他的掌心,幾乎被捏碎。
我咬着牙,繼續說道:“不過,她并不難過,因爲她全都忘了,就是一個全新的人,所以,比我們,比任何一個普通人,都更快樂。黃爺,她很快樂。”
“……”
“而且,她沒有忘記自己的醫術,在适應了一段時間之後,她的醫術都恢複了。她又開始懸壺濟世,治病救人,黃爺,那不是應該是你最高興的事嗎?”
黃天霸什麽都沒說,隻是看着我。
雨水被風吹進來,低落在臉上。
冰涼的觸感,但每一滴,卻都讓我不停的戰栗。
我不知道,他會有什麽感覺,但那種沉重的,幾乎窒息的感覺,卻從他的手上源源不斷的傳到了我的心裏。
我幾乎也快要承受不起了,哽咽着道:“黃爺……”
“那她現在呢?”
“……”
“這些都過去了,她現在,如何?”
仿佛感覺到了什麽,又或者,他的心裏還始終保留着對所愛的人的一點靈犀,還步步緊逼的追問。
有人曾經說,人的手就好像是人的一顆心,一樣的大小,一樣的靈敏,一樣的承受了許多挫折傷害,一樣的在不斷創造奇迹;而這一刻,我的手被他緊緊的捏着,就好像一顆心也一樣被他捏着,痛得幾乎粉碎。
我張了張嘴,喉嚨哽了許久,終于道:“她愛上别人了。”
“……”
“黃爺,她愛上别人了。”
“……”
“她忘記了你,當然可以……有人對她很好,她什麽都不懂,那個人就一點一點的教給她;她難過的時候,那個人一直陪在她身邊;她高興了,那個人也會分享她的快樂。”
“……”
“黃爺,現在的她不痛苦了,她很幸福。”
“……”
“她甚至,不像過去那樣鑽多疑,善妒,吃醋。對她愛的人,她用最大的胸懷去包容,即使,她也會有猜疑,但她絕對不傷害别人,也不傷害自己。”
“……”
“黃爺……”我伸出另一隻手去,握住了他的手:“她變成了一個更好的女人。”
“……”
“現在,他們也已經定下了婚期,他們的婚期将近,隻要打完年寶玉則的這場仗,他們就會成親。”
“……”
“她會幸福的。”
兩隻手包握着他的手,不知是因爲現在的天氣,周圍的瓢潑大雨,還是别的什麽原因,我卻覺得,好像握着的是一塊冰。
他的手指,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一點溫度。
他慢慢的放開了我的手,也将手從我的手中抽了出來,整個人好像也在慢慢的凝結一般,連那雙眼睛,都凝上了寒霜。
他輕輕的說道:“她,變成了一個更好的女人?”
“是的。”
“她,會幸福。”
“是的。”
他恍惚着,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臉上閃過了一絲淡淡的笑容。
可,我卻覺得,那并不是笑。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也是在笑,可我卻分明覺得,那也不是笑。
“可是,爲什麽我覺得難受?”
“黃爺……”
“她變成了更好的女人,有人全心全意的愛她,她快要成親了,她會幸福。”
“……”
“可我爲什麽還是覺得難受?”
“……”
他的呼吸好像也變得困難了,一隻手用力的握着胸口,不斷喘息着,卻仿佛一口氣都吸不進去一樣,臉色越來越陰沉,我急忙起身走到他身邊,想要扶着他,卻見他擡起頭來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一笑,我隻覺得心在一瞬間粉碎。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
“我爲什麽,還是希望她記得我?愛我?”
“……”
“就算再痛苦也好,我也希望她還愛我,隻愛我一個人。”
“黃爺……”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隻喊了他這一聲,便被酸楚的眼淚将一切都打斷了。黃天霸伸手推開了我站了起來,隻是當他起身的時候,踉跄了兩步,差點就跌到了,扶着桌沿蹒跚的走到亭子的一邊,兩隻手用力的握着護欄,看着外面。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即使這樣的痛苦,幾乎将他壓垮,可他的背脊,還是挺得筆直。
仿佛這樣的暴風雨中,屹立不倒的擎天巨柱!
這樣的他……
這樣的黃天霸……
爲什麽老天要給他安排這樣的命運?爲什麽要讓他和薛慕華經曆這樣的生離死别?爲什麽不能給他一個完整的愛人,一份美好的愛情?
我哭着道:“黃——”
可我的話還沒說完,突然,他發出了一聲凄厲而撕裂的吼叫。
“啊——”
我一下子震住了,蓦地睜大眼睛看着他,看到他用力的朝着外面的狂風暴雨,朝着外面的風雷閃電,朝着那一片如同洪荒的***世界狂吼。
“啊——”
一聲未絕,頭頂又炸開了一道驚雷,将他的聲音吞沒,可他卻又一次發出了狂吼。
“啊——”
當他狂吼到了最後,我分明聽到了什麽東西撕裂的聲音,那種感覺也好像在我的心裏深深的紮進了一枝利箭,我一下子沖了上去,從背後用力的一把抱住了他。
“黃爺!”
“……”他的喉嚨已經啞了,這三聲傾盡全力的怒吼,幾乎讓他的喉嚨都滲出了血,再開口的時候,已經什麽都發不出來,隻剩下了沙啞的掙紮。
我用力的抱住他,哭着他:“黃爺,不要,我求你,不要再叫了!”
我這才第一次感覺到,他根本不是什麽擎天巨柱,雙手環抱下他的身體,消瘦得可怕,仿佛一陣風都會将他吹走,這樣的身體裏蘊藏的力量,卻抵禦了百萬的虎狼之師,讓整個中原免于戰火。
可是,他卻經不起一個女人的打擊。
在這樣的狂風暴雨中,我失聲痛哭着,滾燙的淚水終于不再有任何顧忌的滾滾而落,很快便浸濕了他的後背,可我不是爲我自己哭,我是爲了他,爲了他無望的愛情,爲了他這坎坷的半生。
終于,在我的擁抱下,他沒有再發出那樣撕裂的怒吼。
甚至,連劇烈的喘息都沒有,懷抱中的身體,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可我還是不敢放開,兩隻手用力的在他的胸前交握着,将他緊緊的抱住,哪怕我還有一點體溫,我要給他,哪怕我還有一點不會倒下的力量,我也要給他!
這時,他異樣的平靜了下來。
一滴……
一滴……
有什麽東西,滾燙的,滴落在了我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