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8他的害怕,劍客寒梅


夜辜星回到别墅的時候,将近淩晨,兩個孩子已經睡了,她蹬掉鞋子,扔了包,整個人窩進沙發裏。

暈黃的壁燈在水晶燈罩掩圍之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亮,淺淺鋪了一壁。

一聲輕歎響起,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下一秒,她便跌進男人溫涼的懷抱。夜辜星閉上眼,尋到一個舒服的位置,順勢蹭了蹭,乖巧得如同小貓。

唇畔漾起一抹淺笑,在暈黃微暗的燈光下不甚分明,遠遠看去,男人的側臉輪廓冷硬如故,或許隻有懷裏人知道,他從不外露的深情。

獨一無二,隻給了她!

男人的大掌順着女人一頭如瀑的發絲輕輕撫摸,另一隻手攬住她瘦削的肩頭,即便生過孩子重了些,可安隽煌覺得,她還是太瘦,伸手一掐仿佛就能掐進骨頭。

他笑着往她脖頸的位置湊,試圖捕捉那絲絲茶花的清香,一股酒味卻不期然撞入鼻尖,男人擰了眉,聲音微沉,“喝酒了?”

夜辜星笑着在他懷裏蹭,雙眼緊閉,未曾睜開,隻是用略顯慵懶的音調輕哼,“沒呢……”

安隽煌面色稍緩,又在她另一邊脖頸輕嗅,這次沒有再聞到酒味,驟然舒展了眉,湊近女人白皙的耳畔,嗓音微啞:“那酒味是怎麽來的?嗯?”

灼熱的氣息噴灑耳畔,拉長的尾音帶着一種頹靡的邀請,夜辜星驟然睜眼,擡眸間,卻不期然撞入男人一雙深邃黑亮的瞳孔,她被那樣灼熱的眼神一燙,心也跟着輕顫。

她下意識起身,無奈男人的臂膀宛如銅牆鐵壁,她根本逃無可逃。

“我……同事喝多了,我伸手扶了一把,對方不小心把酒灑我身上……”算是解釋爲什麽滿身酒味。

安隽煌在她眉心印下一吻,順勢向下,一邊輕啄,一邊不忘開口盤問,“男的?”

夜辜星柔嫩的肌膚被他淺淺的胡樁紮得發麻,笑着伸手推他,可男人溫涼的吻卻如影随形,她躲,他追,仿佛一場奔跑的較量,但男人的力量明顯強過女人。

“煌,你猜我今天見了誰?”夜辜星試圖轉移男人的注意。

男人的動作果然緩了半分,手也停在女子平坦的腹部,沒有繼續往前,“誰?”

既然她提了,就一定不是普通人。果然——

“你弟弟。”

安隽煌着實一愣,有瞬間的迷茫,“弟弟”這個詞對他來說似乎很陌生,陌生到乍一聽,竟沒有反應過來。

“安……隽臣?”就連對方的名字對于他來說也如此僵硬拗口。

夜辜星點頭。

男人卻倏然擰眉,全身冷氣迸裂,像濺出的冰渣,觸膚即化,卻将寒涼滲進了毛孔,夜辜星措不及防,打了個寒顫,她明顯感覺到安隽煌急劇變化的情緒,心下一聲咯噔。

看來,這兩兄弟之間别有淵源……

夜辜星坐直,側過身子,冷靜沉邃的眼神直直望向男人眸底深處,女子纖細的手握上男人的大掌,十指相扣,傳遞着她掌心的溫度,“煌,你在……害怕嗎?”

女人咬唇,倔強地看着他,眼底卻一片柔情。

夜辜星不是一個隻知索取的人,在她眼裏,愛情是對等的,他寵她,護她;那她就學着懂他,愛他。

所以,哪怕男人一個細微的表情,她也能見微知著,更何況如此巨大的情緒變換?

他的一切反常,都是從聽到“安隽臣”三個字開始!

夜辜星愕然,甚至手足無措,與安隽煌相處到如今,這是她第一次,在這個鋼鐵般冷毅的男人身上發現一種名爲“害怕”的情緒!

他是高高在上的王者,是堂堂安家家主,權勢、财富、名利,世人趨之若鹜的一切,他全都擁有。

可是如今,他卻在害怕?!

這樣的安隽煌讓她一顆心微微刺疼。

男人緊抿着薄唇,一雙巧奪天工的精緻眼眸翻湧起黑色谲光,築造起一堵防禦之牆,卻終究在夜辜星安撫、包容的目光下轟然崩塌。

猛然伸手,将她擁入懷中,男人的手臂緊緊箍住女人纖細的後背,那麽用力,仿佛要将她揉進懷裏,融入骨髓。

夜辜星能夠清晰察覺到男人的顫抖,這一刻剛毅如鐵的男人竟脆弱得像個孩子。

她反手将他擁住,手掌在男人寬厚的背膀間輕拍,就像哄兒子入睡的時候,那般自然的動作,帶着撫慰人心的力道,默默傳遞着她的擔憂、她的鼓勵。

安隽煌的情緒逐漸平複下來,夜辜星含淚帶笑,“煌,一切都過去了,你現在很好,有我,還有兩個孩子……”

男人輕嗯一聲,顫抖也漸漸平息。

“他說了什麽?”冷沉的聲音,令人不寒而栗。

“他把紀情的病算在了我頭上,認爲是我在背地裏搞鬼,這才讓她久病未愈。還軟硬兼施,勸告我,多一個朋友比多一個敵人要好,隻要我放過紀情。”

安隽煌眼眸一緊,“你答應他了?”

夜辜星明顯感覺到雙肩的力道驟然收緊,她卻恍然無所覺,笑容依舊,聲音還帶着幾分俏皮,“我怎麽可能答應他?”

男人臉上這才有了些微笑意,但全身依然緊繃,宛如拉到極限的弓,再用力便會徹底崩斷。

隻聽他沉沉開口,嗓音發緊,“爲什麽?”

夜辜星狡黠一笑,“我什麽都沒做,怎麽答應他?”

安隽煌啞然失笑,“你呀……”卻蓦地松了口氣,如此情濃,這般缱绻。

夜辜星皺了皺鼻子,“那個人真是太可惡了!”

男人卻低低笑開,仿佛心情大好的模樣,“怎麽可惡了?”

“他居然拿你來威脅我。”

安隽煌力道一緊,眼中似有冷芒劃過,“怎麽說?”

“那人警告我,說紀情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你絕對不會放過我;還說,男人的愛一文不值。”

“那你怎麽回答的?”男人諄諄善誘,卻豎起了耳朵。

夜辜星吐吐舌頭,如今想來,覺得自己當時那話确實撂得有些狠了,“我說……就算我屠了安家滿門,你也拿我沒辦法。”從男人懷裏掙脫,夜辜星有些忐忑地看他,絞着手指,像做錯事的孩子。

男人卻不見半點動怒,甚至唇畔還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在夜辜星怔愣的目光下,煞有介事地點頭,兩手一攤,“我确實拿你沒辦法。”然後湊近她耳邊,輕輕一吻,“就是不知道,作爲安家媳婦,你是不是也包括在安家滿門之中呢?”

“呀!”夜辜星這才察覺不對,是啊,安家滿門不也包括了她自己和兩個孩子嘛!幸好安隽臣被氣瘋了,沒空捉她語病,要是當場被人捉住多丢份兒诶!

“第二個問題呢?”

“什、什麽?”

安隽煌黑眸深邃,“男人的愛一文不值。”

夜辜星抱住他的脖頸就是吧唧一口,也學着他的動作,往耳邊湊,紅唇輕輕擦過男人耳垂,驚起一陣戰栗。

她卻笑得沒心沒肺,“我說——如果那個男人是安隽煌,我就相信,這份愛無價!”

男人全身一震,目光灼灼,一雙漆黑的瞳眸似暈開層層微波,好似被風吹皺的湖面,下一秒,以吻封緘!

夜辜星一愣,笑着閉上雙眼,安心投入這一場盛世纏綿……

男人的吻,不複以往的霸道和強勢,轉而變得溫柔且缱绻,好像捧着此生摯愛的寶貝,輕輕一用力便會摔碎,所以他小心翼翼,倍加珍惜。

夜辜星難得主動,試探着伸出舌頭,男人渾身一震,像受到了莫大的鼓勵,吻開始變得急切。

終究,霸道和強勢才是這個男人骨子裏留存的本質,一時的溫潤隻是他抛出的誘餌,靜靜蟄伏,待她主動上鈎!

一吻畢,兩個都氣喘籲籲。女子眸中襲上一層輕霧,朦朦胧胧,仿佛明淨遠山,卻在山腰處輕霧缭繞,雙唇瑩潤,紅豔欲滴,兩腮微醺,當真是媚态畢露,美不勝收。

看得某人兩眼發直,喉結滾動,“星,我們還沒有……可以嗎?”

夜辜星眸光一滞,暈黃燈光下男人額頭細汗密布,隐忍的側臉和壓抑的表情讓她心頭泛酸,定定望進他沉邃的眸中,夜辜星鄭重點了點頭。

這個問題,她生完孩子以後就一直在逃避,兩人赤誠相見的畫面她不敢想,也害怕想,明明已經鼓起勇氣,卻在下一秒做了逃兵。

好幾次,她睡得迷迷糊糊,卻可以清晰感覺到男人呼吸的變化,溫涼的觸感傳來,他卻隻是親吻,不敢再進一步,最後是浴室嘩嘩的流水聲伴她入眠。

如此驕傲的男人,卻爲她隐忍到如此地步,她似乎沒有理由再退縮。

而這一天,終究要來臨,全身心的交托,從此一生榮辱、滿腔愛戀都将系在眼前這個男人身上。

夜辜星知道,他值得……

一夜*,滿室頹靡,兩顆心無比靠近。

直到後來踏上占鳌,夜辜星才知道,爲何“安隽臣”三個字會令他如此失常!

一母同胞,紀情的母愛卻隻給了小兒子;同爲嫡脈,族老的關心卻隻給了安隽臣!

因爲,安隽煌是長子,是安氏家族的繼承人,是榮耀的延續者、責任的承擔者,他們将一族興衰統統強加到他身上!

當安隽臣還在母親懷裏撒嬌的時候,他卻在族老的監督下早起學習槍械格鬥;當安隽臣還在和島上玩伴嘻嘻哈哈,歡度童年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學着處理安家大小事務!

有了溫潤如玉的安隽臣在前,沉默寡言的安隽煌自然不會讨喜。他們或許敬他畏他,卻不會真心待他,他們害怕的是權力,同時也恐懼着這個掌控權力的男人!

怪不得古代帝王都稱自己爲“寡人”,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或許隻有安隽煌一個人懂,因爲沒有人還能比他站得更高。

而夜辜星的存在,是他身居高處唯一的陪伴,若他是雪山之巅,蒼莽求敗的劍客,那她便是冰雪裂縫之中灼灼盛放的寒梅。

他飲酒舞劍,但求一敗;她花開正濃,傲霜鬥雪。

他們是彼此唯一的伴侶,因爲,雪山之巅,隻有他和她存在。

可是,有一天,那個搶走了劍客一切的人突然出現,将手伸向那株梅花,劍客如何不怕?!那是他終此一生唯一的陪伴啊——

從此,劍客有了弱點,他會爲了那株梅花而擔憂、恐懼,他不再天下無敵,卻甘之如饴。

世人都道,他天下無敵,卻終究敗給了一株纖纖弱質的梅花,但求一敗,不過是敗得心甘情願罷了!

英雄心,男兒淚,一腔熱忱,卻爲伊人化作繞指溫柔,不問天下,隻求紅袖添香!

彼時,夜辜星知道了這個比喻,眉頭擰得死緊。

林躍被她的眼神看得忒不自在,甚至兩腿發軟,時間的流逝沒有在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留下任何衰敗的痕迹,反而沉澱出愈發悠遠的氣韻,無意間流露的威壓帶給人震懾,她,似乎是上帝格外優待的一位。

“安夫人,我這樣撰稿有何不妥嗎?”他已經是資深新聞評論家,也是針砭社會流弊的撰稿人,一支筆杆讓無數人敬畏,但是在這位面前,他卻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劍客?梅花?”她疑問出聲。

“是的,我準備将這段話放在傳記結尾部分,當做結束語,您看……”

夜辜星搖頭,“我覺得不太恰當。”

林躍一愣,作謙虛狀,“願聞其詳。”

“我覺得,梅花可以改成食人花!”女子笑得明媚異常,燦若驕陽。

“……”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第二天早上,夜辜星十一點才從床上爬起來,胳膊腿兒酸麻到不像在自己身上。

虧得她每天都抽空勤練瑜伽,否則還不知道該怎麽遭罪呢!

對于目前這具身體的柔軟度,夜辜星相當滿意,隻是間接便宜了某人。

她洗漱完畢,發現眼睛有些腫,擦了眼霜,才發現自己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出了卧室,便直奔廚房,安隽煌卻坐在餐桌旁,手裏拿了一張報紙翻看,很像七八十年代,上海灘的大老爺們兒,而他手邊正放着一份沒有動過的早餐。

男人放下報紙,見了她就跟餓狼見了獵物,兩眼放光,作勢起身,夜辜星連忙一個手勢,示意他稍安勿躁,坐着就好,她實在是招架不住這個男人過火的熱情,昨天晚上,折騰到大半夜,差點沒把她搖散架。

第二天她腰酸背痛,男人卻優哉遊哉、神清氣爽,她氣得狠狠剜了那厮一眼,沒想到他臉上的表情倒愈發燦爛。

夜辜星咬牙切齒,摸着扁平的肚皮,覺得先填飽肚子再和這丫聊人生、談理想。

在安隽煌身旁落座,夜辜星隻管低頭解決盤中餐,明顯是想晾一晾這個男人,心裏暗道,久未出籠的老虎确實兇殘,她下次堅決不做這種割地賠款的買賣了。

男人卻在這時輕咳兩聲,壓低了聲音,略微尴尬,“昨晚,我不是故意的,你……”

夜辜星聞言,秀眉微挑,“這麽說,你是有意……”剛一開口她就發現不對,自己的聲音什麽時候啞成這樣了?!

安隽煌尴尬地縮了縮脖頸,昨晚她沒少求饒,可都被自己當成了耳旁風,好歹有過兩回,他怎麽就跟個毛頭小子似的沒忍住呢?

“你!”夜辜星指着男人,滿眼控訴,然後耷拉下頭,她還能說什麽,都是自己答應的……

安隽煌卻一本正經保證道:“下次不會了。”

“你還想有下次?!”

某人很誠實地點了點頭,夫妻之間,肯定還有下次。

夜辜星牙齒打顫,“你等着吧!”

男人嘴角卻揚起一抹好看弧度,目露柔光,“好,我等着,下次。”看來他昨晚表現還不錯……

夜辜星差點沒當場噴血。

……

成芥新歌MV拍攝完成,預計九月初上市發行,夜辜星接下來的檔期安排就是電視劇《胭脂淚》。

她已經和李坤導演溝通過,開機儀式将在八月底舉行,九月初正式開拍,夜辜星可以等到十月中旬再進組,一來,是考慮到兩個孩子還小,沒斷奶,離不開媽媽;二來,夜辜星也需要點時間處理學校的事情。

李坤承諾可以先拍其他人零散的戲份,等夜辜星進組之後,再進行集中拍攝。

九月份暑假結束,夜辜星也即将迎來大三,當然,她跟闫東平要的假期也沒了,回學校銷假勢在必行,她還不想中途辍學,畢竟,當一個優秀的物理學家是夜辜星本尊的願望,現在恐怕不能實現了。

她所能做的,也隻是盡全力保住B大核物理系的本科學位罷了,也算圓了本尊的大學夢。

她畢竟不是以前的夜辜星了,人生目标和規劃都發生了本質上的改變,本尊甘于平凡、默默無聞,而她要的卻是光華萬千,至此無人敢欺……

所以,道不同,也隻能,不相爲謀!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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