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前奏響起來,團團專心地看着大屏幕,他有點想哭,他穿着皮卡丘衣服三天都不讓爸爸給他換掉,他還把那首那麽長的大黃老鼠都學會了,可以一句不落地唱下來,等着唱給媽媽聽,聽她誇自己是最棒的寶寶,可是她都不來接他。
她都不喜歡他,她都不要他了。
團團沒松開話筒,拿肉乎乎的手背蹭掉眼淚。
屏幕上的小圓點一個一個亮起來,團團緊緊地抱住手裏的話筒,緊張地唱第一句——
“世上隻有~媽媽好~”團團背對着沙發,抱着話筒唱得認真極了,還跟着節奏輕輕地晃腦袋:“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因爲緊張,稚嫩的小奶音還有點顫。
很少有人在ktv裏唱這首歌的,團團一唱,安奈的同事全都朝他看過來了。
“好萌啊,好想有個小猴子。”離團團最近的女孩子小聲感歎了一下。
一向害羞的團團不爲所動,繼續投入地唱:“世上隻有~媽~媽~好……”
他手指擺弄着話筒,完全不跟着屏幕上的歌詞走,“沒媽的孩子~像根草……”
團團的聲音還帶着濃重的鼻音,聲音拖得很長:“離開了……媽媽的懷抱,幸——福哪裏找——”
安奈輕輕吸了一下鼻子,前奏一響起來她就想哭了,好不容易忍到現在還是忍不住了。她低頭去包裏翻紙巾,冷不防從身後伸出一隻手捂住了她半張臉,他的手心溫熱,手掌寬厚,溫暖粗粝的大拇指大力抹掉了她的眼淚。
楚何從後面攬着她幫她擦眼淚,安奈的眼淚卻被他越擦越多了。
她一哭,楚何整個人就慌了,他一隻手抹着她的眼淚,另一隻手扯了好幾張紙給她擦臉。安奈拽着他的手,把濕漉漉的臉埋進了他攤開的手掌心裏。
這樣軟軟的安奈,他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了。
雖然知道讓團團唱這首歌,安奈就一定會哭,這也是他從團團丁點兒大就整天給他放這首歌當搖籃曲的原因。
但是安奈哭的時候,楚何還是覺得自己的手指被她冰涼的眼淚燙了一下。
安奈從小就一點也聽不得這首歌,每次聽都會偷偷捂着臉哭。
她還記得她上幼兒園中班時,老師教他們唱這首歌。放學後她開心地拍着手唱給徐思绮聽,徐思绮把擋到路的她推到一邊,有些煩躁地說:“我要出去,你自己玩。”
他們都說,母愛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最無私的感情。
安奈小時候上作文課,老師讓他們寫寫命題作文《我的媽媽》,她一向聽話,老師布置的所有作業都完成得一絲不苟,隻在那一節課上一個字也沒寫。
母愛于她而言,就像面前的一紙空白一樣……
一開始,生下團團的時候,她對團團的感情也是一紙空白。
一千兩百七十八天,她很少想起團團,偶爾她想起那晚她那麽疼才生下的孩子的時候,腦子裏也是一片空白的。當初她一眼也沒有看他,偶爾思念的時候,連一個簡單的輪廓都沒有……
直到楚何帶着團團回來。
團團就像當初的自己一樣,有一個形同虛設的媽媽,卻總想她回頭看自己一眼。
安奈不知道自己爲什麽哭,她從小就是個感情内斂的人,别的孩子一哭就恨不得昭告天下,但是她總是捂着臉哭,或者把臉埋進被子裏哭。但是這一刻,即使知道她的同事都在這裏,她不能哭,她還是很想哭。
“……幸福享不了——”團團大聲唱完最後一句,舉着話筒轉身看他媽媽的時候,他媽媽也剛哭完。
一大一小都是一雙濕漉漉的丹鳳眼,旁觀的楚何被狠狠萌了一下,他最喜歡團團的地方,就是團團的眼睛了,像極了安奈。
被團團看到自己哭安奈有些不好意思,她慌忙拿紙巾狠狠地擦了一下臉。
團團卻蹬蹬蹬跑過來,踮起腳尖,小手捧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手指軟嫩嫩的,捧着她的臉湊過來親了一下她的眼睛,繃着小臉認真說:“媽媽不哭。”
“媽媽不哭,”團團笨拙地拿自己毛絨絨的大尾巴給媽媽擦眼淚,擦着還重複了一遍,“不哭!”
“嗯”安奈點點頭,伸手把團團抱起來親了一下他的臉頰,團團拿胖嘟嘟的臉頰蹭了蹭她的嘴唇,他摟着安奈的脖子擡頭看了楚何一眼,然後下定決心,小聲對安奈說:“媽媽,我最喜歡你了。”
“我最喜歡你了,媽媽。”安奈能感覺到團團摟着她脖子摟得很緊,他對着她耳朵說:“你不要……不要我了。”
小孩子呼吸溫熱,一說話就哈得她耳朵裏都是熱氣,安奈那麽怕癢,這次卻一點也不想笑。臨走前,她問過團團“你最喜歡爸爸,還是媽媽”,團團沒有想出來答案,然後她就走了。
他可能以爲,這就是她不要他的原因,一時間安奈鼻子又酸了。
我最喜歡你了,你不要不要我。
安奈知道,她心軟了。
她剛心軟,就聽到團團在她耳邊繼續說:“也不要……不要爸爸。”
果然是親兒子,安奈沉默了,擡頭看向楚何時一下子就看到楚何臉上一閃而過的得意。她沒說話,也伸長胳膊,自己點了一首歌。
“媽媽唱歌嗎?”團團好奇地看着她,安奈點點頭,“送給你爸爸。”
團團興奮地啪啪啪拍手。
一旁的楚何愣了一下,他被何鳴一刺激正想着告白呢,現在隻覺得幸福來得太突然就像龍卷風。他正想着就聽到安奈清了清嗓子,抱着團團跟着輕快的節奏輕輕唱,她唱得聲音很小,大概是爲了跑調跑得不那麽明顯——
歌曲名字出現在大屏幕上的時候,楚何隐約覺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裏看到過。想了半天才想起來是他的電腦桌面,那次安奈用完他的電腦就給了換了桌面壁紙,一張壁紙上隻有白底黑字四個大字——何必懷念。
“看你走過揚起了陣風,吹起了落葉成全一場久别重逢……”她唱得很認真,清澈的聲音完全彌補了輕微跑調的遺憾,以安奈唱歌跑調的程度來看,這首歌沒太跑調一定是她經常聽的結果。
楚何認真地聽她唱,目光灼灼地看着安奈。她認真地看着屏幕上的歌詞,像是感覺不到他的目光一樣。安奈的側臉在ktv流動的光影裏特别漂亮,歌詞還格外……像他們。
“每一個渺小的偶然舉措無心風波,都不經意成就我們的生活……”
楚何手指動了動,他想抽支煙,又覺得喉嚨有些幹澀,幹脆拿起桌子上的杯子仰頭喝了一大口水。
“何必去懷念犯過的錯,何必去遺憾那些如果……”
安奈唱得輕飄飄的,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心上。
“何必去懷念失去什麽,何必去遺憾沒說什麽……”
安奈聲音清淺,輕輕地唱最後一句——“故事不一定有美好的結果。”
故事不一定有美好的結果……
楚何從沒聽過這麽殺傷力的歌,如果不是ktv真有這首歌,他都覺得這歌詞是安奈寫來專門捅他心窩子的。
“啪啪啪”團團鼓掌鼓得更帶勁兒了,“媽媽棒棒哒!”
散場後,安奈抱着團團回他爸爸留給她那套房子,楚何走在她身後逗趴在她肩膀上的團團,團團被他親爹逗得笑得前仰後合。其實安奈覺得楚何最近挺奇怪的,雖然安奈知道自己的報複和挑釁都不值一提,但是以楚何以往的暴脾氣,她這樣報複他挑釁他氣他,他早跳腳了,現在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安奈覺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她還是要小心點楚何。
正想着,楚何突然朝她一伸手,安奈往旁邊跳了一下,一腳絆到一顆石頭整個人差點撲到地上。她好不容易站穩,楚何就又朝她伸出了手……抱她懷裏的團團,安奈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她以前一看到楚何就像個被愛妄想症患者,現在一看到楚何就像個被迫害妄想症患者。
團團在她懷裏拼命搖頭怎麽都不要楚何抱。
楚何使勁揉搓了一下他的臉,一下子把他搶過來放到自己肩膀上,讓團團騎在他脖子上,楚何兩手抓着他圓嘟嘟的腳腕,作勢要把他弄掉,“胖團子,你沉死了。”
團團急忙抓住他耳朵,大聲反駁:“我沒有。”
爸爸壞蛋,不要在媽媽面前說他不好嘛!
到小區門口聽到細微的貓叫時,團團更開心了,他喜歡這個家,爸爸和媽媽離得很近,這樣媽媽就不會忘了接他了。
哄睡了團團,安奈也有些困了,她看了靠在牆上沒有絲毫要走的意思的楚何,說:“我要睡了。”
“你睡。”楚何點點頭。
安奈:“……”
“我在你睡不着?”楚何非常體貼地沉聲問她。
“對。”安奈點點頭。
“沒關系,”楚何看着她的眼睛,肯定地說:“我在你睡得着。”
安奈:“……”你是我肚子裏的蛔,瞌睡蟲嗎?
“你閃到腰那幾天晚上,我都在你床上睡,你睡得比團團還香,每次還要自己滾進我懷裏被我抱着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