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何冷眼看着狼狽的徐依依,昨天團團哭了一下午,說壞人告訴他媽媽不要他,被團團叫壞人的也就徐依依一個了。這時候碰到徐依依,楚何心裏的火一下子就起來了,上次她摔了團團做的禮物他還都沒說什麽,想着她怎麽都是安奈的妹妹,現在這是瞄準他兒子欺負了嗎!
他閑閑地站在那裏看醫院大門口上演的鬧劇,總覺得鬧劇的男主角長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兒見過。
“黎朗,我以後再也不罵你,再也不朝你發火了,”徐依依緊緊地抱住黎朗的腰,聲音有些哽咽,她現在是真的害怕了,徐思绮一定要她打掉孩子,“你别不要我……”
再次從徐依依口中聽到這個名字,楚何才想起來這個男生長得像辰熠的一哥黎默。據他所知,黎家也挺複雜的,黎朗是黎默同父異母的弟弟,黎默就是被他繼母擠兌得在黎家毫無立足之地,爲了打消他繼母的懷疑才考的電影學院,在娛樂圈混了幾年。
安奈昨天說徐依依生病了,但沒說什麽病,從楚何的角度來看,徐依依肚子有些凸起。
果然,黎朗下一句話就證實了楚何的猜測。
“想用孩子綁住我?做夢吧你!”黎朗直接去扯徐依依的手,狠狠地推了她一下就大步朝醫院門口走,頭也沒回。
楚何随手拍了一張兩人在醫院門口糾纏的照片就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動動拇指把聯系人翻了一個遍,找到黎默的号碼把這張照片發過去了。
徐依依突然沒了支撐,一下子坐到地上大哭了起來,她真的後悔了,可是已經沒有退路了,她不想打掉孩子,可是她也不想做一個單親媽媽,她現在不知道怎麽辦了。
徐思绮說已經跟醫生說了,定了最合适的時間給她做引産手術。
徐依依哭着拿手機給安奈打電話,手機屏幕都被她哭濕了。徐依依擦着屏幕,視線都被眼淚模糊了,她好不容易才在聯系人裏找到安奈的名字,撥了過去,嘟嘟聲響起的時候她心裏升起了一絲希望,她是她的親姐姐啊,一定不會坐視不管的。
徐依依沒想到的是,她打了好幾個電話,安奈都沒有接。
她擡起頭看到一個熟悉的背影往醫院裏面走,徐依依跑過去拽楚何的手,沒有拽到,“哥——”
楚何一臉不耐煩地一把甩開她的手,徐依依身子一歪差點摔倒,楚何都想問她是不是壞掉的不倒翁了,剛好徐思绮買飯回來看到這一幕,小跑過來急急地一把把徐依依拽過去,一臉警惕地看着楚何:“你想怎麽樣?”
楚何嗤笑了一聲,徐思绮算是他最厭惡的那種人,她剛到楚家就擺着一張僞善的臉孔把别人都當傻子,自以爲八面玲珑能讨好所有人,連自己的女兒都當空氣的人,裝什麽善良大方。
“依依,你怎麽樣?”徐思绮緊張地把徐依依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徐依依搖搖頭,抓着徐思绮的手使勁哭。徐思绮像隻老母雞一樣護着徐依依,擡頭看着他,說:“楚何,你别太過分!”
“呵”楚何簡直要被她們氣笑了,他還沒跟徐依依算總賬呢,昨天團團哭了一下午,現在徐思绮倒跑來給她女兒出氣了!他捏着手機轉身就走了。
徐思绮恨恨地瞪了楚何的背影一眼摟着徐依依回病房了,她對楚何其實是又恨又怕。當年她剛到楚家還試圖讨好楚何,那時候楚何還小,九歲的孩子正處于最需要母愛的年紀。徐思绮覺得楚何的媽媽抛棄了他,他應該是怨何顔的,她應該很容易趁虛而入,取而代之,但是楚何毫不領情,而且毫無顧忌,當着楚熠的面就對她冷言冷語,而楚熠也任着他兒子的意。
後來徐思绮打消了這個念頭,她開始一心想給楚熠生個兒子,但是楚熠不要。說實話,徐思绮不信這和楚何無關,她一直覺得如果當年她給楚熠生了兒子,不說搶楚家的家業,最起碼徐依依身世被發現的時候她不會被那麽決絕地趕出楚家。
明明當年大家都知道徐依依才是楚何的妹妹,但是楚何這小子從小連抱依依一下都沒有過,對徐依依的厭惡特别明顯,但是卻喜歡帶着和他沒任何關系的安奈玩。後來更是沒救徐依依,隻救了安奈,徐思绮甚至懷疑當年依依掉湖裏被送來醫院搶救,楚熠會那麽巧合地發現徐依依不是他的女兒這其中就有楚何的一份功勞。畢竟那麽多年她都隐瞞得那麽好,一朝就被打回了原形,而且楚熠絲毫不念舊情。
徐思绮有些煩躁,幾年前她絕對想不到她會把一手好牌打成這個樣子,她耐心哄了一會兒徐依依,又給安奈打了個電話,還是沒人接。徐思绮隐隐地覺得不安,明明前兩天安奈還摟了她,并且因爲她的示好而感動了,現在又突然不接她的電話了。
她目光掃過手機屏保,才發現明天就是安瀾的忌日了。
徐思绮有些感慨,他是她第一次喜歡的人,她奮不顧身嫁的人,但是他們幾年的婚姻生活裏,她沒得到愛,沒得到關心,甚至連信任都沒有得到過……
安瀾把他的遺産留給了安奈,她得到的不少,但是隻是冰山一角,還是有條件的,必須要把安奈養大才能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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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奈想明天帶團團去給她爸爸掃墓,下午剛下班她就走了,回家後就把自己鎖進了書房。
她把那一排大書架好好地整理了一遍,以前她連碰都不敢碰這些書,每次都是拿幹毛巾潦草地擦一下表面的灰塵。
很多時候,安奈在書房看書看睡着,睡醒時看到明媚的陽光,總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就好像她一睜眼,那些年隻是一場夢,她還在這個書房玩積木,撒嬌要她爸爸陪她玩,每放一個積木都要問他,她爸爸一點都不覺得她煩,他就坐在書桌後面看書,一邊耐心地指導她堆積木。
後來,她變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她再也不喜歡說很多話,再也不哭,再也不撒嬌了。
因爲會因爲她撒嬌而滿足她所有願望,會因爲她哭而心疼的人已經不在了。
安奈揉了揉眼睛,不知道爲什麽,今天下午她很想把這些書都認真地整理一遍。她踩着凳子整到第三個大書架最上面那排書時發現有幾本不太整齊,像是書架裏面有什麽東西。
安奈踮起腳尖把那一沓子書拿下來,一封信就歪了下來,安奈努力伸着指尖去夠,那個信封被她一扒拉就掉下去了。
安奈跳下凳子彎腰把那封信撿了起來,看到信封時手指有些顫抖,她打開那個信封取出了信紙,信紙的邊角已經泛黃——
我親愛的小姑娘:
爸爸提筆寫這封信的時候,你還在我身邊玩積木,今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窗灑在你身上看起來就像一個小天使。現在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應該已經是一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
你現在還這麽小,喜歡吃蛋糕,喜歡玩積木,喜歡撒嬌。
……
安奈透過信紙上的文字似乎可以看到他描述的那一天。
他擡筆寫下第一句話的時候,窗外陽光正好。
金色的陽光穿過桑樹濃密的葉子,被分割成金色的光斑落在信開頭那行字——我親愛的小姑娘。
就像以往的任何一天一樣,她蹲在地闆上無憂無慮地玩積木,胖嘟嘟的小手指握着那塊綠色的積木猶豫着不知道放在哪裏,像是感覺到了他的視線,她擡着頭歪着腦袋看向他向他求助,“爸爸爸爸,陪,陪我,玩積木。”
“奈奈先自己玩,爸爸要寫一封信。”他目光落在她頭頂那個小小的發璇兒上,似乎整個心髒都柔軟了下來,她的丹鳳眼,她的小肉爪子,甚至她的小結巴,在他眼裏都是那麽美好,那麽喜歡,那麽不舍,也那麽無奈。
安奈放下積木邁開小腿跑過來一把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小臉天真而快樂,“爸爸,你要,給媽媽寫,寫信嗎?爸爸爸爸,我,我也想要一封信,我也想要。”
安瀾伸手把她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指着信的開頭教她念——“我親愛的小姑娘”,小女孩的聲音軟軟糯糯地跟着他念“我親愛的小姑娘”,安無親親她的額頭,“你看,爸爸這封信本來就是寫給你的,奈奈先自己玩,爸爸寫完了就寄給你好不好?”
“好”安奈清脆地答應了一聲就跳下去繼續專注地玩積木。
……
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封信,一寄就是十多年。
安奈多希望,她從來沒有失去她爸爸。
但是……
安奈記得她在一本書裏看過一句話——
這個世界上最殘酷的莫過于時間,時間總會帶走我們不想它帶走的人。
在生命的最後,她的爸爸呆在家裏陪了她很長時間,他帶着她去了c市所有的遊樂場,給她買了好多大小不一樣的衣服和整整一書架的教科書,從小學一年級一直到高三,他拿牛皮紙細緻地包好了每一本書的書皮,又用漂亮的柳體認真地在每一本書上寫上安奈的名字。
直到跟着徐思绮到了楚家,直到多年後那些教科書被改版多次,直到後來各種漂亮的塑料書皮開始盛行再也沒有老師要求家長包書皮,直到安奈高考完畢所有的人都在扔書,安奈仍然留着那一書架的書。
她告訴自己要一直向前走,要義無反顧,要無堅不摧。
即使生命裏有那麽多無可避免的失去,她也從未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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複診的結果不太好,醫生說楚何的耳朵沒有什麽損傷,但是他的聽力依然沒什麽起色。
最近楚何稍微習慣了一些也沒太當回事,畢竟也不是什麽都聽不到,他撕了單子後匆匆回了公司,路上收到黎默的回複——謝謝。
晚上楚何帶團團回家時順路去接安奈吃飯,安奈早早地就走了,他打電話她也沒接。安奈一直有這個習慣,不僅不喜歡說話還不喜歡接電話,有時候這習慣挺欠揍的。
楚何開了門,房子裏一片漆黑。
團團叫了聲媽媽,沒回應。
“媽媽!”團團有些擔心,楚何拿好吃的安撫了一下他,抱着團團換了拖鞋往裏面走。
連安奈最喜歡待的書房也黑漆漆的,門關着,門縫裏一點光都沒有。楚何擡手敲了敲門,裏面沒聲音。
他又給安奈打了個電話,隔着書房的門,聽到裏面輕微的嗡嗡聲。
楚何一低頭就看到團團皺着小眉毛擔心的樣子,壓低聲音哄團團,“你先去你房間自己玩玩具,媽媽沒走,就在書房裏。”
“不要!”團團繃着小臉搖搖頭。
“聽話,楚團團。”
通常楚何連名帶姓叫團團的時候,都是很嚴肅的。
團團想了想,一步一回頭地走了。
“奈奈……”楚何又敲了一下門,沒人理他,他摸黑在沙發那裏找到了鑰匙,打開了書房的門。
他剛把手放到門口的開關那裏,就聽到安奈低聲說:“别開燈。”她聲音很低,聽起來像哭了。
楚何心裏一緊,他關上門,在一片漆黑中朝着聲音的源頭走過去,腳下踩到了什麽東西,眼睛适應了黑暗,楚何才發現是一團紙,安奈幾乎坐在一大堆紙團裏。
安奈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把紙團丢到一邊,身後一隻手捂上了她的眼睛,掌心溫熱。
安奈按着他的手給自己抹了一把眼淚,她最喜歡楚何的就是他手心的溫度。
楚何坐到她身邊的地闆上,他沒說話,安奈也沒說話。
書房裏很安靜,安奈卻覺得沒下午時那麽難過了。
其實安奈記得,安瀾去世後,她第一次大哭,第一次得到的安慰就來自楚何。
時間久遠,她已經忘了那時候她爲什麽哭了,隻記得她哭得挺慘的,怕被人看到還趴在草地上自己一個人偷偷哭,最後是楚何把她從草地上抱起來,嫌棄地給她擦眼淚,拽掉她頭發裏的草。
她哭着說我想要我的爸爸,楚何哄了她半天,最後不耐煩地說,行了,别哭了,我就是你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