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外面如何驚濤駭浪,墟洞裏永遠是祥和甯靜的世外桃源。雖然周圍什麽也沒有,隻有兩個丁點大的孩子,可是兩人卻從未有過**寂寞或是度日如年的感覺。
看着小月一點一滴長大,教他走路教他說話,把自己會的都一一傳授給他。和帶着糖寶的感覺略有不同,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母親了。
小月一天長一歲,短短幾天,就長得很高了,像個健康正常的六七歲孩子那樣喜歡到處跑,喜歡聲音軟軟的跟她撒嬌。
“花花,花花……”小月蹦蹦跳跳從後面跳到她背上。
“我說多少遍了,要叫姐姐。”
“我喜歡花花。”小月開心的攤開手,掌心裏立馬生出一朵血紅的薔薇,花千骨驚異的睜大眼睛。
“我知道花花最喜歡花了,你想要多少小月就送你多少。”
南無月回身,小小的手從左邊往右邊輕輕劃過,頓時從西到東瞬間蔓延出一片絢麗的花海。花千骨驚訝的張開嘴巴說不出話來,就見南無月輕輕呵了一口起,花海頓時鋪滿了整個天地,半空中還飄飛着陣陣花雨。
花千骨驚呆了,在冰蓮上環顧四周,什麽都沒有,除了花,層層疊疊一直覆蓋到遙遠的天際。大風起,陣陣花浪**蕩漾,比大海更加壯闊,比朝陽更絢爛。香氣四溢,花千骨久久沉醉其中簡直說不出話來。
“喜歡麽?”南無月跳入花海之中迎着風狂奔起來,水嘟嘟的臉,水汪汪的眼,笑顔比任何一朵花都要美麗燦爛,光彩攝人。
“以後小月和花花就在這裏幸福快樂的生活,花花想要一個什麽樣的世界?不光有花再加一條小溪?”
頓時天邊一條小溪蜿蜒而下,從花海中穿過,歡快的流向遠方。
“再有一個小房子?一片竹林?一個小湖?一群小鳥?”南無月手在空中輕輕揮舞,如同小孩在塗鴉一般。
頓時花海中出現了一間清雅的竹舍,湛藍的湖裏,有一隻隻白鶴,還有長着絨毛的小鴨子,天空開始變藍,出現白雲朵朵,陽光一絲絲從雲間傾斜而下,湖面上還挂着一道彩虹,門前有一棵葡萄樹還有一個秋千架。
“花花喜歡這樣的麽?還是這樣?”南無月手一揮,頓時面前的又迅速變幻成了亭台樓閣,華麗精緻的宮宇白塔。
一揮手一會變成和風細雨的人間四月天,一會變成波瀾壯闊的海中水晶宮,一會又變成白雪皚皚的空靈仙境。
花千骨看着四周景緻不斷跳躍或随着四時而變化,不由倒抽幾口涼氣。這墟洞中便是南無月的世界,如今他已經成長和強大到能夠完全操控自如了。
花千骨眼花缭亂的揉揉眼睛:“别玩了小月,就第一個吧,第一個。”
場景又變幻到一片花海飄香,南無月牽起花千骨在花海上空急速飛馳而過。
二人來到竹舍中,南無月胖乎乎的小手點了點花千骨,她身上的衣服突然變成了綠色的羅裙,再點一點,又換了一身紫色的輕紗。白色狐裘,紅色披風,青色長袍,七彩華服……身上的穿着連同發飾也不停的變幻着。
“小月,你在幹嗎呢?”花千骨哭笑不得。
最終換作一套清麗的雪白紗衣,南無月總算點了點頭:“恩恩,就這個,花花真好看。”南無月開心的手舞足蹈,自己也換了一身紅色的小褂。
“我想吃花花說的那些好吃的東西。”南無月可憐巴巴的仰頭看着她。
花千骨走進廚房看了看:“可是沒有食材啊!”
“花花想要什麽,我馬上變出來。”
哪怕仙術道法再強,想要憑空變出什麽物體,從理論上是完全說不通的,除去用某物變化形體或者從某處瞬間轉移,要麽就隻是幻術而已。就是孫悟空也需要借助自己的毫毛,法力一失,就會立刻被打回原型。
花千骨看着滿桌子小月憑空變出的那些物體,卻是完全真實的。猜他或許是從墟洞之外移來,否則這接近創世的力量也未免太可怕了。
花千骨做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二人坐在桌邊一面吃一面說話,可是隻有兩個人的偌大的世界未免還是有些冷清。
“花花是不是覺得人太少了?那我再變幾個下人出來陪我們說話啊,想要把外面變成熱鬧的集市也可以……”
“不要!”花千骨連忙搖頭,光是一般的物體和景緻也便罷了。如果是真的人的話,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有生命還是隻是幻影。她覺得那樣的場景太過詭異,還不如一直二人這樣簡簡單單。
南無月眨巴眨巴眼睛,突然驚喜的望着窗外:“原來姐姐說的天黑就是這個樣子啊!”
他啪嗒啪嗒的跑出去,望着天空巨大的圓月。因爲周圍天空都暗了下來,比當初花千骨剛醒來時看不知道清楚多少。隻是此時月亮發出妖異的紅光,周圍一環環暈開。将整個大地籠罩在一片妖冶鬼魅之下。
“今天是十五呢……”月圓人不圓啊。花千骨摸摸南無月的頭,突然想起無數次靜靜望着白子畫在露風石上對月撫琴的夢幻般的場景。以爲自己這一生都将和小月如此簡單平靜的過下去。
“花花……”南無月突然彎下腰,面色蒼白的輕輕喚了她一聲。
“恩?”花千骨低下頭,“小月你怎麽了?”
“我……”他擡起頭,腮邊挂了兩滴晶瑩的淚,微微皺眉我見猶憐的樣子讓花千骨心裏一疼。
“小月?”
南無月腿一彎,跪倒在了地上,仰起頭,突然對月爆發出一陣妖獸般驚天動地的嘶哮,身上迸射出萬千道刺眼金光。
太過刺眼的光芒和巨大的沖擊力,緻使花千骨迷迷糊糊暈了過去。等到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周遭景色又變了。
四周一片漆黑,竹舍,花海,湖水所有的一切全不見了,隻有天空中一輪巨大的紅月,氲出一絲絲妖冶詭異的氣息。她和小月此時正身處冰蓮之上,隻是這冰蓮,似乎在空中更高處。她伸出頭往下看去,吓了好大一跳。卻見一棵巨大的樹從下面深不見底的一片虛空中生長出來,巨大的樹枝和樹杈幾乎欲籠罩住整個天空。樹上開滿了一朵朵巨大的千瓣冰蓮,而他們就睡在最頂端的這一朵之上。
這奇異的樹還在不停的向高處生長,花千骨甚至能聽到樹皮綻開,和冰蓮不斷綻放的咔嚓作響。
小月在一旁痛苦的發出呻吟,身子顫抖的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小月!”花千骨把他緊緊摟在懷裏。看他滿頭大汗,唇色蒼白,緊緊閉着眼睛,長長的睫毛月光下在臉上投下陰影。
完全不知道出了什麽事,也診斷不出任何生病的迹象,花千骨隻能拼命的給他輸入真氣和内力。
“花花,我疼……”小月的小手緊緊的抓住她的衣服。
“哪裏疼?是哪裏在疼?”花千骨急得手忙腳亂,在他肚子上背上輕輕搓揉。
“全身都疼,骨頭,骨頭像要裂開了……啊……”南無月一聲慘叫,疼得不由翻滾起來,花千骨按住他,可是他的身體仿佛一個大洞,輸入再多的真氣和内力都瞬間被吞噬殆盡,消失無蹤,沒有半點回響。
“爲什麽?爲什麽會有人,有人想要進來!不許!絕對不許!”
南無月感受到外界有人正妄圖打開墟洞的口子,連忙閉上眼睛嘴裏默念着什麽咒語,仿佛在與人鬥法一般。可是身體極度的疼痛叫他越來越吃不消,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疼得哭了起來。花千骨急得直抹汗,緊緊摟着他源源不斷的輸入内力。親吻着他的面頰和淚水,低聲安慰着。
紅色的圓月光芒越來越盛,南無月突然拼命從她懷抱裏掙脫,跪倒下去,仰天對月凄厲長嘯。花千骨驚恐的望着他,無奈被他周身血紅色光芒彈開她根本靠不過去。
無色無味的冰蓮月光下突然散發出絲絲縷縷的清香,她仿佛被人施了攝魂術一般,覺得大腦越來越模糊。隐隐聽見南無月身體裏骨骼在生長和綻裂的聲音,仿佛随時都有可能從身體裏刺出來,骨爲樹杈,把血肉綻開成花。她伸出手去,卻夠不着他。眼睜睜看着他的身體在月下劇烈的因疼痛而扭動着,如起舞的蛇一般的妖冶迷亂。她眼皮慢慢耷拉下來,身上的氣力仿佛被什麽抽光了。
小月爲什麽好像長高了許多?
她看着南無月痛苦扭動的身子總算停止下來隻是仍然不斷顫抖,慢慢回轉身靜靜看着她,用一種完全陌生的眼神。
從七歲小孩瞬間成長成了十七八歲少年那麽大,上身的衣物全部撕裂掉落,露出依舊青澀稚嫩的小胸膛來。皮膚如牛奶般光滑,在月光下反射出誘人的白皙剔透的光澤,長發絲一樣垂順,在風中輕輕飄飛着,黑得耀眼。完美的腰線和修長的腿,絕對勝過少女千倍白倍,叫人忍不住伸手想要觸摸。
那臉雖長大了許多,但依舊是小月沒錯,她的孩子,化成灰她都認得。
“小月……”她迷迷糊糊伸出手去。
南無月吻了吻她的手指,冰蓮的香味越發濃重了,花千骨大腦越來越沉,怎麽掙紮抵抗封閉五識都沒有用,最後慢慢閉上了眼睛竟然睡着了。
沒有星子,海天之間隻挂着一輪巨大的圓月。東海之上狂瀾翻卷,在白子畫、殺阡陌、軒轅朗的指揮之下,幾界的人正合力妄圖在墟洞上,花千骨進入的地方再度打開一道口子。
單春秋一看時機差不多了,一邊繼續向着神器那邊施法一邊向殺阡陌密語傳音。
“魔君,一會墟洞打開你定要想辦法進去,這可是千載良機。”
“我知道,絕不能讓小不點落到白子畫手裏,否則定遭嚴懲。”
單春秋歎一口氣,大塊肥肉就在眼前,他卻隻想着那個丫頭的安危麽?
“重要是趁機奪得妖神之力,到時候,六界就都是魔君的天下了。”
“妖神之力我要,小不點我也要!”
“但白子畫定會各種阻礙,魔君千萬當心!而且妖神此時力量尚弱,爲了自保,定會花樣百出,魔君萬不可中計。”
殺阡陌點頭應允。
随着月上當空,墟洞在衆人聯手的攻擊中被一片強光包裹着幾乎都看不清了。
終于,花千骨進入的地方再度被撕開了極小一道口子。殺阡陌撤去内力一飛而上,卻猛然被彈開,轉身一看,是白子畫的清音一指。
白子畫冷冷看着殺阡陌,二人在半空中動起手來,都要進墟洞,又都不願讓對方進入。
軒轅朗等人在一旁看着幹着急,衆人力量有限,快撐不住了,那口子眼看又要合上。如若錯過這一刻,救花千骨誅妖神就真是沒有希望了。
二人終是在最後一刻停手,閃身飛入墟洞中,墟洞轉瞬回複如初。
衆人松一口氣的同時心又再次提到嗓子眼上,白子畫和殺阡陌同時進入,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些什麽。
看着沉沉昏睡過去的花千骨,南無月眼神陡然冷漠犀利,完全不再似個孩子。
“有人進來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邊出現了第二個南無月,然後是第三個、第四個,越來越多。每個都長得一模一樣,隻是表情不同,有的恐懼,有的*佞,有的暴怒……
成千上百的南無月以半空中冰蓮爲軸心往遠處擴散,密密麻麻,場面十分詭異駭人。
“怎麽可能……”
“兩隻沒用的蟑螂而已。”
“蟑螂?可現在這兩隻蟑螂輕易就能毀了墟洞,毀了一切。”
無數個南無月開始議論起來,周遭充斥着各種雜亂的嗡嗡聲,越來越越響,空氣仿佛都在随之震動。
花千骨感覺到了不适,微哼翻了個身。頓時所有的南無月都停止了聲音動作,墟洞中又回複到萬籁寂靜。
片刻暈眩之後,白子畫很快适應了一片虛空。回身殺阡陌已消失不見,定然是怕被自己阻攔所以搶先離開。自己必須趕在他之前一步找到小骨還有妖神。
白子畫的身影迅速飄飛沒入潔白的光暈中。
另外一邊,殺阡陌也正努力感受着墟洞中力量彙合凝結之處,然後朝着那個方向匆忙趕去。
然而,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出現在眼前的卻是無比熟悉的景色,他竟到了久未回去過的七殺島。
一個小小的身影匆忙從過去住的屋中奔出,驚喜的笑看着他。
“哥哥!哥哥!”
“青璃?”
殺阡陌腦海一片空白,傻傻站立,那一直深深的悔恨與憤怒,在這一刻如洪水一般決堤而出,幾乎将他淹沒。最疼愛的妹妹,還是一副當年的模樣,伸出手來,迎接他回家。
殺阡陌急切的上前了兩步,卻又退了回來。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是妖神用來迷惑他的假象!
“不,你已經死了、你已經死了……”
殺阡陌雙手開始顫抖,他當年就那樣,眼睜睜,眼睜睜的看着——青璃死在他眼前。
他想逃離,可是甚至邁不動步子。
青璃站在他面前,脖子上突然鮮血噴流。她哭着抱住他的腿,扯住他的袍子。
“哥哥,你不要我了麽哥哥?你爲什麽不救我!妖神之力就真的那麽重要麽?青璃好害怕,哥哥你不要離開我!”
殺阡陌額上汗水沁出,看着青璃心痛如絞,明知道一切是假,除非摧毀一切才能破得了幻境,可他已經傷害過她一次,怎麽能夠再狠下心第二次。
哪怕,僅僅隻是一個幻影?
白子畫望着四周的環境不停在發生各種變化,面前的人也不停變作他所熟識的。
有千年前笙箫默、摩嚴因他的固執而被連坐遭受戒律堂懲罰,被鎖于長留山天牢,冰封火烤。有他不顧其他兩位上仙跪地相求,袖手立于水鏡前,眼睜睜看着夏紫薰爲了他堕仙成魔。還有絕情殿裏,小骨因爲妄動殺念,在門前磕頭認錯,血水流得到處都是……
一幕幕都是留在他腦海深處難忘的記憶,然而,白子畫的腳步未有片刻停留,那些畫面也都是一閃即逝。或許幕後之人也知道,不論換成哪一幕,都無法讓他有片刻心軟和動搖。
最後白子畫袖袍輕揮,弦狀銀光将周圍幻境全都擊成粉碎,世界重回一片虛空。
環顧四望,他知道妖神本體就在不遠處。
一開始本還寄希于小骨知道自己犯下彌天大錯,進入墟洞中,親手除去妖神,好歹也是将功補過。然而既然一連幾日沒有動靜,如果不是遭遇不測的話,那就定然是已被迷了心智。
而照這個情況看,妖神能洞悉人心,幻化爲讓你最不忍心傷害的人。
隻是對于白子畫來說,爲了六界,又有何是不能犧牲?
無數個南無月同時轉身,望着最中間,站在花千骨身邊最初的那個,形成一個個擴散開去的圓。
“攔不住他。”
“沒什麽能羁絆一個沒有心的人。”
“一切即将毀于一旦。”
“不,還有一個方法——”
所有的人目光齊刷刷的看向昏睡中的花千骨。
少年南無月蹲下身子,伸出手撫摸着花千骨的臉,目光一下稚嫩溫柔,一下又是刻骨的仇恨和殺氣。
“上天、下地、東、南、西、北、生門、死位、過去、未來,我被封印困于這墟洞中,的确是沒有一個方向能逃得出去。呵,這其中,還得算你一份功勞。”
南無月的手往下滑,掐住花千骨的脖子,稍稍用力,花千骨在昏迷中也難受得皺起眉頭。
“我既不想将妖神之力拱手于人,但也不會坐以待斃。雖封印了十方,你們卻忘了還有一方。”
南無月的手繼續滑到花千骨胸口的位置,輕輕一指。
“不能往外逃,我還能往内。花花,你既然那麽疼小月,應該不會介意成爲我的心器的,對麽?”
南無月指尖頓時光芒大作,無數力量洶湧而入花千骨的身體。周遭的其他南無月接連消失。受到如此劇烈的沖擊,花千骨渾身金光暴漲,慘厲的尖叫着屈起了身體。
南無月的表情瘋狂而扭曲,他大笑着,修長的手指緩緩從花千骨身體上撫過,驚歎又渴慕。
“神之身……這才是能夠承載妖神之力最完美的容器。我倒要看看那兩隻蟑螂,是不是真的忍得下心殺你。呵,從今往後,你才是真正的妖神!毀天滅地的遊戲就由你繼續替我完成。相信花花,是不會讓小月失望的……”
南無月低喃着,眼中此時盡是妖媚與狡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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