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花海中的男人


玫瑰。

又見白玫瑰。

顧初坐在計程車裏,懷裏緊緊抱着這大束玫瑰,手指卻在發顫。那末梢神經幾乎是長了腳,穿過骨骼刺入血液之中,促得她心髒跟上上下颠簸一路不安。那張卡片被她揣在兜裏,在剛剛,她看清楚了每個字,此時此那些字也印在腦子裏來回地轉。

筱笑笑見證了神秘人的這幾次行爲,今晚的這束白玫瑰和相邀卡令她有了警覺,在她決定赴約時,筱笑笑把着計程車的車門對着她千叮咛萬囑咐,“你記住咱倆的暗号啊,真要是發現有什麽不對勁,你就謊稱有事需要打個電話。”

筱笑笑是有過被人綁架囚禁的經曆,所以面對些異像總會敏感,爲了以往萬一,她給顧初研究出個暗号,兩人彼此通電話,說的話題極其正常。隻要顧初意識到有什麽不妥,便打電話給笑笑說,今晚3床的病人我忘記量體溫了,麻煩你幫我一下吧。筱笑笑就會知道顧初目前處于不安全的情況中。

隻是,筱笑笑積極備戰,顧初卻沒将暗号當回事,反倒是計程車司機十分八卦,在往餐廳走的路上忍不住問她,“姑娘,你們是便衣要抓犯人嗎?”

顧初隻是盯着白玫瑰沉默,沒滿足計程車司機的好奇心。

她沒把這次的赴約當成一次冒險,相反的,她迫切想要見到這個送花的人。這一路上她的心都是七上八下的,總是有兩個聲音在不停地争吵打架。

聲音甲:他就是北辰,是他回來了!那一晚他也是送你白玫瑰,那天早上他也是在床頭留下這種卡片這句話的不是嗎?如果是别人的話,怎麽能知道這些細節呢?

聲音乙:别傻了,怎麽可能是北辰,如果是他的話直接找她不就行了?裝神弄鬼不是陸北辰的風格。

聲音甲:你不是一直說陸北辰不懂浪漫嗎?他跟你分開了這麽久,當時又是不告而别的,現在回來了當然是怕你生氣,所以提前先搞點浪漫嘛。

聲音乙:搞浪漫?那幸運星是怎麽回事?那是你送給陸北深的,如果是北辰的話,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哪來的幸運星?

聲音甲:幸運星我的确解釋不通,那白蘭花呢?白蘭花你能解釋得通嗎?還有卡片上的那句話,指的就是在遊巷裏發生的事,那就是和北辰發生的事。

聲音乙:如果有陰謀,弄個白蘭花白玫瑰再知道點細節有什麽難的?不要被卡片上的字迹騙了,當時穆青燈還模仿盛天偉的字呢,誰能分得清?

聲音甲:不對,你分析得不對,就是陸北辰回來了。

聲音乙:是你不敢承認現實自欺欺人。

聲音甲:是你黑白不分!

聲音乙:是你——

“夠了!”顧初雙手捂耳,蓦地喝了一嗓子。

白玫瑰歪斜地摔到了一邊,花瓣零星散了幾片。

司機被她冷不丁的吼聲吓了一跳,見狀後趕忙關了廣播,戰戰兢兢地問,小姑娘你沒事吧?

顧初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控情緒驚到了他人,又見司機看向自己的眼神猶若是在看着個神經病患者,馬上調整情緒,輕聲道,“沒事,不好意思。”

司機不再多問,但看他的樣子也知道必然将她視爲非正常了,不去解釋太多,整個心思都在即将開始的約會上。

對,她甯願這是個約會,萬一,一切隻是陸北辰跟她開的玩笑呢?是他真的想給她一個驚喜呢?字迹是他的,白蘭是他的,白玫瑰是他的,還有即将趕赴的餐廳……

幸運星?

他曾說過北深跟他無話不談,他有北深的東西更是正常吧。

何奈不是說過,他要回來了嘛。

懷中的玫瑰宛若勝雪,花瓣凝潤得可愛,像極了半年前他懷裏抱着的那束,可是,一會兒她見到他時一定要告訴他,以後别再買白玫瑰了。

打從半年前她就開始懼怕白玫瑰,這花啊太蒼白,似乎隻有血染才會怒放。

餐廳的這條路依舊安靜,就像是年初的模樣,有所不同的是路兩旁已是郁郁蔥蔥。顧初下了車後在原地站了好久,盯着曾經出事的地方,似乎,還能聞得到腥甜的血氣味。

心狠狠縮了一下,是窒息的疼。

陸北辰出事之後她就沒再來這條路上,有時候車行經過她都會命司機繞路,其實她知道自己在怕什麽,怕看見路上血迹,怕再經曆那場慘痛。

可現在,路上早就幹淨,路燈将那一片柏油路映得格外光亮。

一切都過去了。

對,就是這樣。

顧初抱着白玫瑰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餐廳。

餐廳亦是一如既往的優雅和靜谧,這裏永遠是個适合情侶的地方,聚攏了上海一切該有的浪漫小資。餐廳侍應生爲她引路,令她奇怪的是,餐廳内沒人用餐,這個時間不應該會這樣。

很快,她明白了緣由。

侍應生将她帶到了餐廳内後朝前示意了一下,她隻覺漫天花海,一朵朵綻放的白玫瑰占據了全部視線,是溫婉的玫瑰香彌漫了餐廳,是溫暖的氣息,又蔓延着感動。

整個餐廳的光線被刻意調暗,餐廳中央竟有投影,顧初大吃一驚,正播放着《霸王别姬》的電影。

影片似乎帶回了那個年代,昏黃的、臉譜的,影片中的張國榮正是她曾經傾慕的樣子,他于化妝台前,擡筆描眉,舉手投足間的風情又令顧初想到了曾經的青蔥歲月。

投影靜靜地播放。

那束淡淡的光影旁是道背影。

于花海之中的沙發上,那人背對着她而坐,他正在欣賞着這部電影。餘光描繪了他的背影,寬闊的肩膀匿于光影之中,那流暢的線條惹紅了她的雙眼。

顧初不敢相信自己的雙眼。

有多少次的午夜夢回,這道熟悉的身影就在她的眼前,每每伸手碰觸都會化作泡影,就好像是此時此刻,夢裏的那個身影就近在咫尺,恍惚于電影的光線與室内光線的交織中,似真似假。

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耳畔是越來越聒噪的心跳聲,呼吸轉促,心髒好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似的。

北辰……

心底的那個聲音越來越大。

隻消是那個背影,她就知道一定是他。

這一刻她竟不敢上前打擾他。

但他還是知道她來了。

光影中男人起了身,剪裁得體的白襯衫襯着他健碩的骨骼,是他的模樣。顧初僵在原地,雙腳如同釘在了地面上,拼了命地告訴自己上前卻無濟于事。

就這麽眼睜睜地看着男人緩緩轉身。

他的背後就是投影,投影中霸王和虞姬離别在即,那泛舊的光影搭着那句“依我看來,今日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虞姬緩緩倒下,投影前的男人卻是徐徐而立。

背後是刺眼的亮,将他的面容匿藏着暗光浮動間,影影綽綽,他似乎在微笑,唇角那溫暖的弧度一直彎進黑眸這種。

這一瞬,顧初覺得心一下子飛遠了,飄忽間連靈魂都竄上了空中,輕飛。

“是你嗎?”好半天她才喃出聲音。

這是她拼盡全力才發出的聲音,卻小得如同螞蟻,嘴巴一張一合,落入耳的是顫抖。于是,她又盡力擠出聲音,喚道,“北辰……”

男人緩步繞過了沙發,靠在那,沖着她一伸手,“過來。”

是他的嗓音,低低的,好聽得可以讓耳朵發醉。她有了動力,步子一點點地往前移,終究還是到了他面前,低頭看着他的手。

他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這一刻,顧初覺得自己像是在夢裏。

“北辰……”她還是在叫着他的名字,卻不敢擡眼看他,在夢裏,每每她要看清他的臉,他都下一秒就消失不見了。

如果眼前的真是一場夢,那麽她甯願就這樣沉溺在夢境之裏,不再醒來,哪怕隻是能夠牽着他的手就足夠了。

“是我。”頭頂上,男人的嗓音溫柔,亦如他溫暖的掌心。

顧初的眼圈就紅了,下意識地攥了他的手,用力地,緊緊地不放松,聽見了他的聲音,她還在低着頭,一遍遍輕喃着他的名字,似乎隻有這樣,才能确定他是回來了。

男人擡起另隻手,寬大的手掌輕覆在了她的臉頰,她微微一顫,淚水終究承受不了重量墜了下來。他的手指被她的淚水打濕,他的語氣愈發地輕柔,他道,“初初,擡眼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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