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門大街南方燃起沖天大火的那一刻,契丹人就果斷後撤了。
很顯然,女真人在東京城内再次受到了伏擊。
殘酷的巷戰才剛開始三天,金軍就深刻的體驗到了,當整座城市都與自己爲敵時,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恐怖。
大軍在任何一處角落都可能受到襲擊,任何人隻要離開大隊視線,八成概率就會永遠的消失,屍骨無存。
整座東京城,就像一座巨大的泥潭,吞噬着每一名疏忽大意的金軍士卒。
在耶律懷義率領主力從西大街撤回麥稭巷後,殿後的契丹人眼中最後一幕,是密密麻麻的宋人雲集到了西大街上。
那些散落到小巷裏的契丹人,面臨着無數刀槍箭雨的圍攻,已經絕無生還可能。
統帥宋軍的劉鞈,壓制住了禁軍追擊的躁動,宋軍有過太多次先生後敗的記錄。
“我等此次出城,隻要守住這個路口,便算達到目的。”面對躁動的禁軍,劉鞈大吼道:“今日之戰,不在于殺敵多少,關鍵在于能順利安穩轉移禦前軍器所。”
可是随即禁軍中傳來各種喧嚣,有人暗中諷刺道:“依我看,這又是高層怯懦、畏戰。”
“又是軟骨頭病犯了。不敢追擊,淨找些借口。”
“這些肉食者,掌握重兵,卻隻知道畏敵逗留。”
面對各種質疑聲,劉鞈底氣十足,毫不在意。
宋軍總是有小勝,便驕狂大意,輕兵冒進。一代名将種師中便是被人脅迫,所以倉促上陣,最終兵敗。
但劉鞈可以完全無視這些議論,他最大的底氣就是官家真摯的信任。
無論其他人如何流言蜚語,都不會對自己産生實質性的影響。等官司鬧到了官家那裏,最後結局一定是以官家信任自己而結束。
所以劉鞈可以從容發揮自己的軍事才幹,作出最精準的部署,展現一位沙場宿将的全部實力。戰必勝,守必固。
不進行任何冒險,隻打必勝之仗,金軍真的就對此毫無辦法。
耶律懷義率軍退到麥稭巷後,轉身回望在原地列陣不動的宋軍,臉色逐漸充滿絕望。
“宋軍陣型嚴整,列陣在旁。吾等便寒芒在背,随時可能受到他們突襲。完全無法再肆意屠城。”耶律懷義苦澀的說道:“今夜我等所受軍令,已經徹底無法完成。”
一旁的族老勸道:“若是我軍陷入屠城混亂,宋軍趁勢來攻。我契丹人就真的全軍崩潰了。這數千能征善戰的族人,才是招讨在金營中安身立命的根本啊!戰敗,女真人不一定處罰招讨。但若沒有了這些族人,沒了價值,女真人卻一定會将招讨處死。”
其他人亦勸道:“招讨,回營請求援兵吧。依靠城中殘餘部隊,守住砲座便已不易,斷然不可能再進行屠城。”
“女真人不是數十萬大軍嗎?爲什麽每次隻派寥寥萬人攻城?讓完顔婁室來,他不是号稱女真第一名将?”
“對,讓完顔婁室來啃這塊硬骨頭。”
面對群情激憤的族人,耶律懷義隻得袒露實情,說道:“完顔婁室……他不在東京。”
“什麽?”一衆人紛紛大驚,衆人敢奮勇攻城,毫無後顧之憂,就是相信完顔婁室在旁,能擊潰所有勤王的宋軍。
不會在衆人攻城時,一支宋軍忽然出現在衆人身後,發起突襲。
耶律懷義所部族人與完顔婁室共同歸屬于粘罕所部西路軍,曾經親眼目睹了完顔婁室在太原城下的絕世風采。
當時也是金軍圍攻太原,宋室舉國精銳前來馳援。
可就是完顔婁室與他的兒子完顔活女,率領精銳女真騎兵,擊敗了一路又一路的宋朝精兵,覆滅數十萬大軍,從而奠定了太原之戰的勝利。
可是完顔婁室若不在東京城下,所有人都有種不安。
驚問道:“完顔婁室去了哪裏?”
“完顔婁室不在,我等萬一被宋軍援軍奇襲可如何是好?”
“完顔婁室不在,我等不敢攻城。招讨我等要退出東京。”
耶律懷義連忙安撫道:“諸将士莫慌,絕不會有宋軍奇襲。完顔婁室便是率軍抵擋宋軍援軍去了。”
“宋軍援軍有多少人?”契丹人緊張的問道。
宋軍有多少人?這個數字,即便耶律懷義也不清楚。
但是在攻城的關鍵時刻,國相粘罕卻将号稱“大智大勇、所向無敵”的女真超級名将完顔婁室調離,怎麽看形勢都十分嚴峻。
這個問題,一旁的族中年長者看的十分清楚,立即向耶律懷義建議到:“招讨,此時金軍必然兵力緊缺。我等數千族人可謂舉足輕重。招讨此時前去彙報戰事,國相出于大局考慮,必不會降下責罰。”
耶律懷義聞言,皤然醒悟。立即帶領上百名親衛,在禦街上縱馬狂奔,企圖到城外求援。
但一行人剛奔行數百丈,引路的十幾名騎兵中便有三人馬失前蹄,連人帶馬重重的摔倒在地。
一人摔斷了大腿,一人頭暈目眩,五髒受創,還有最後一人十分倒黴,路邊結冰的斷木從他右腮入腔,從脖頸左側而出,徹底失去了生機。
“怎麽回事?”耶律懷義驚詫的問道。
一旁的親衛上前查看了一下,火光下暴露了罪魁禍首。
“招讨,是南蠻子不知何時設置的馬筒,深一尺,闊三寸。戰馬馬蹄被陷,斷裂在其中。”
“陷馬坑?扔掉火把!”耶律懷義瞬間反應過來,連忙大吼道:“不對,晚了!立即舉盾。”
可是話音未落,刺耳的羽箭呼嘯聲便在四周響起。
緊接着便是契丹人的慘叫聲:“啊!我中箭了。”
“有南蠻子埋伏。”
“在左側窗戶那裏,殺了他們!”
“别追!别闖進街道兩旁的建築裏。回來,帶上傷兵,我們立即離開此地!”耶律懷義當機立斷的喊道。
耶律懷義的處置可謂極爲正确,在黑暗中,即便契丹人找到了埋伏的宋軍,也有可能迷失在東京錯綜複雜的地形中,最終導緻更多的傷亡。
可倉促離去的鐵騎,在路上還是遭遇了數次埋伏,一次在房頂上落下一塊沉重的房梁。兩次被東京好漢暗箭所傷。
百名鐵騎,最終安然無恙走出城池的隻有九十三人。其中三人被伏擊而死,四人身受創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