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金軍打量山上時,山上的宋軍也關注向山腳下密密麻麻、旌旗飄揚的金軍方陣。
誰也沒想到,坐鎮在這裏的竟然會是大宋靜塞軍副都指揮使王德。也就是河東戰場的第二号将領。
大宋民間武德充沛,武藝高強的好漢不可勝數,但即便如此,王德也是其中勇冠三軍的猛将。
在金人第一次入侵,士氣如虹, 高傲不可一世時,他親自率領十六名騎兵殺到隆德府,俘虜金人委任的太守姚太師。然後帶着俘虜一路沖殺出重圍,殺人如麻,無人敢擋。最終獻俘于東京朝廷,被趙桓前身金口玉言封爲“王夜叉”。
作爲大宋軍中有數的猛将,他親自來這種險地防守, 就是爲了激勵軍心,打出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效果。跟随他一同駐紮在此地的還有宋軍三千名将士。
他在胡甲山上紮營,威脅山底下河谷側翼。韓世忠則率靜塞軍主力駐紮在百裏外的威勝軍首府,以堅城抗拒金軍兵鋒。
這種部署跟馬谡的街亭之戰毫無相似性,畢竟宋軍可不是戰略進攻。他們就是按照朝廷部署,将金軍牢牢擋在河東境内。
與其說這是街亭之戰,還不如說這是和尚原之戰的翻版。
吳玠在在和尚原上,鳳翔路百姓感念他從前的恩惠,紛紛在夜間向和尚原上的宋軍輸送糧草。
而韓世忠更進一步,直接征發徭役在胡甲山上修建營壘,鑿地三十餘丈,開水井八處。其取水比山下河谷裏的金軍還方便。宋軍又在營壘裏堆積了大量辎重、糧草。僅這些物資就足夠王德與金軍周旋數月。
更關鍵的是因爲山底下是一條河谷,金軍無法完成對胡甲山的團團圍困。金軍如果敢分兵紮營在胡甲山以南,那這處營地一定會受到威勝軍方向宋軍主力的猛攻。
金軍主力無法快速通過河谷馳援, 南方的金軍有覆滅之憂。
至于金軍主力全部進入胡甲山以南……隻要金軍主帥腦袋還有一絲清醒都不會這麽部署。那等于把糧道送到了王德眼皮底下。王德隻要偷襲幾次, 五萬金軍的後勤補給就崩潰了。
所以胡甲山還能得到後方物資補充,處于可攻可守的狀态。
這使得站在胡甲山上的宋軍将領都關切的望着山下金軍會如何調度。最好莫過于全軍南下。
“太尉,金人怎麽退兵了?”一名猛漢撐着一柄大刀站在王德身後焦急的大吼。
宋代的民間好漢們都格外愛使這種長柄大刀, 雖然不是軍中制式武器, 但軍中将士都會耍上幾手。甚至這種喜好一直流傳到明末,明朝武狀元的武舉,必有一項是使大刀。
但這位猛漢卻不僅僅是因爲喜好,還有幾分家學流傳,他名爲關闫,自稱是漢壽亭侯關羽的後人。
關羽即河東解良人,靜塞軍開拔進河東抗金,河東大量百姓自發踴躍前來參軍,關闫聞訊立即帶着大刀、戰馬,跋山涉水而來,主動參軍效力。
聽說要上山與金人鏖戰,他更是自發報名而來。
王德親自檢驗過其武藝,一手大刀十分淩厲,是個陷陣突陳,三軍辟易的悍将。
于是便做升其爲都頭,掌管五十人的士兵。
再往上升,就是大宋堂堂正正的武臣承信郎了, 軍職是軍虞侯,是名正言順的軍官,全軍的中流砥柱。
想升上去要麽有紮紮實實的軍功, 要麽考過《左氏春秋》和《武經七書》。
關闫對《左氏春秋》是滾瓜爛熟,但年輕氣盛的他把精力都用在了練習武藝大刀上,對《武經七書》學的并不多。
他就指望着在這裏多殺幾個金軍從白身升到承信郎呢,如今金軍一退,他怎麽能不着急?
王德卻是火氣爆炸,中氣十足的罵道:“這幫金人崽子,鬼精鬼精的!你不用跳腳了,他們馬上就要攻山了。你打頭陣,給我殺殺這些金狗的銳氣!”
關闫非但沒有畏懼,反而聞戰而喜,倒提大刀,回道:“太尉且寬心!我手中這柄金紋大刀,必教所有人金狗有來無回。”
一切果如王德所料,金軍并沒有莽撞的南下去進攻威勝軍,主力退出河谷,在寬廣地帶紮營後,立即派出一支軍隊登山攻營。這是宋軍最不願看到的局面。意味着兩軍即将在這裏血肉消耗。
首輪攻山的金軍隻有一千人,倒不是金軍不想派出更多的人,而是山路坎坷,根本展不開陣型。金人鐵騎集群沖鋒的完全無法發揮,再多的人在山下也是活靶子。
而宋軍跟西夏打了幾十年的山地戰,橫山戰場數十萬宋軍死傷的代價,早把山地戰的精髓摸透。
關闫帶着自己部下二十餘人堵到了勉強通行的一條山路上,周圍是怪石嶙峋,别說站在上面打仗了,能手腳并用在上面站穩就十分不易。
金軍見守路的宋軍隻有二十多人,而且階梯站立,陣型并不厚實,皆興奮的不已。領軍的千戶大吼道:“沖過去,以我等重裝鐵铠,撞也能撞開宋軍的陣型。”
無數金軍興奮的大吼,可随即吼聲中就夾雜着凄厲的慘叫聲。是将士不小心腳底打滑,從山間滾落。
一名士兵連人帶甲近三百斤,從險峻的山脊滾落,其沖擊力之強,完全不亞于鐵騎沖陣,擋在其路徑上的其餘金兵哪敢阻攔?躲避不及的紛紛被撞落山間,倉促躲避的也有大量将士身形不穩,接連摔倒。
金軍驚魂未定之時,山上宋軍一聲鼓響,大量箭矢從天而降,居高臨下射殺仰面的金軍。
第一波進攻,金軍連關闫的面都沒能照見,就死傷慘重,全軍崩潰。
關闫焦急的喊道:“射慢點,射慢點,省點箭矢,留幾個人給我殺!”
一旁的士兵笑着說道:“關都頭,你是沒見到山上存了多少捆箭。朝廷的富庶遠超你想象,那些箭矢堆也能堆死無數金軍。我覺得都頭如果着急殺敵立功,與其想着箭下留人,還不如想怎麽殺下山。”
想到那堆積如山的箭矢,關闫也隻能抱着大刀眼巴巴的坐下了。
沒有朝廷如山如海的物資支持,宋軍哪敢豪情壯志的離開城池,就卡在金軍進兵的咽喉要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