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鮮血一同傾瀉而下的是一具面目模糊的屍體，忽的一下子沖到光頭面前，然後又被屋頂的扣闆卡住，一動也不動了。
不動了，就那麽不動了。
光頭睜大了圓溜溜的眼睛，同這具屍體互相瞪着對方，洗手間内陷入了一陣靜默。
他終于看清了，這怎麽能用“面目模糊”來形容呢？這家夥分明就沒有臉！
或者說，屍體的一整張臉皮都被剝掉了，露出皮下的猙獰肌肉，根根血管暴起，在通紅的面部肌肉下泛着紫青色。
兩張臉的距離如此之近，對方的眼球向外鼓着，好似要瞪出眼眶砸在光頭臉上。他倒吸了一口冷氣，濃重的血腥味兒就順勢嗆入了肺。
“啊...啊...啊！”他無比慘烈的驚叫着，身子一聳，從馬桶上摔了下來...
在此稍早一些時候，趙銘已經和唐心繞着星舞夜總會的舞池轉了一圈兒。
他們兩個人，還有混入夜場的其他便衣警員，在魚龍混雜的夜總會裏尋搜尋小蝦的身影，但卻毫無所獲。
張亮站在一個極不顯眼的角落裏，沖着看過來的唐心攤了攤手，一臉無奈的搖頭。
“找不到人...”唐心蹙緊了又細又長的柳葉彎眉，低低的道。
趙銘握着她纖細的玉腕，向着兩旁瞅瞅，于嘈雜的音樂聲中俯下身，附在她精緻的耳廓邊低語：“他肯定是偷偷藏在這裏，既然要躲人，就不會出現在這麽顯眼的地方...”
“嗯，有道理，我已經安排人去樓上的包間了。不過看張亮的意思...貌似希望不大...”
“咱們也轉了一圈兒了，去那邊坐會兒吧。”
“我想上樓看看。”
“也，我陪你上去...”趙銘點了點頭，話剛落下，夜總會裏突然一陣騷亂。
靠近走廊的地方有人驚叫，然後緊張氣氛迅速蔓延，所有人都發了瘋一樣的往外跑。
“出什麽事了？”
兩人對視一眼，被洶湧而至的人潮撞了一個踉跄，差點兒沖散了。
“趙銘！”
“抓緊我！”趙銘攥着唐心柔軟的玉手不肯松，拼盡全力的将她拉向了自己。
不知是誰踢倒了音響設備，隻聽得“轟”的一聲爆響，旋即燈光熄滅，音樂戛然而止。四面一片漆黑，夜總會裏陷入了更加徹底的瘋狂。
“殺人了！快跑啊！”
“啊！救命！”
“殺人了...”
趙銘環住懷中的女子，将她緊緊護在懷裏，在拼命外逃的人流中，宛若一葉逆流而上的小舟。
砰！
“安靜！安靜！”
“我們是警察！”
“殺人了！殺人了...”
不遠處傳來了一聲槍響，應該是某個警員擅自行事，鳴槍示警。
不過這非但沒有緩解恐慌，反而使得場面更加混亂。人們憑着本能向外逃，發生了踩踏事故，哭喊着，嚎叫着，亂成了一鍋粥。
趙銘勾住唐心纖細的柳腰，兩個人逆着衆人的逃跑方向，向着尖叫聲最先傳來的方向擠過去。
越往裏走，人群越稀薄。
兩人終于抵達了走廊口，皆是長長松了口氣，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濕了。
兩名年輕警員跑過來，語調急促：“唐隊，在一樓的男洗手間，發現了一具屍體。”
“快帶我過去。”唐心言下微微一頓，旋即又吩咐道，“派人守住樓梯口，樓上的客人不能再下來了。再安排幾個人到外面維持秩序，看看有沒有傷者。剛剛是誰開的槍？給我找出來！”
“是。”
唐心美目四下一掃：“張亮呢？張亮哪裏去了？”
“唐隊，我在這兒呢！”張亮舉着一隻手，滿頭大汗的從後面跑過來，臉頰好大一塊淤青，也不知是在什麽地方撞的，還是被誰踩的...
“你去二樓，讓包間裏的客人都老老實實呆着，不準出來！還有，把這家夜總會的負責人控制起來，等我一會兒過去！”
“是！”張亮連忙應下，轉身跑步離開。
唐心交待完畢，深吸一小口氣：“帶我們去現場看看。”
“唐隊，這邊走。”那名小警員一邊領路，一邊介紹道，“我們剛剛正在樓上排查，聽到驚叫聲急忙趕下來，看到兩個服務生大喊大叫的向外跑。由于事發突然，隻來得及攔下一個人，另一個沖進舞廳，才引發了騷亂。”
“這兩個服務生發現了屍體麽？”
“不是，一位客人首先看到屍體，不過他已經當場休克了。那兩個服務生進洗手間上廁所，晚一步才發現。”
這條走廊并沒有多長，說話間已經走到了頭，再拐一個彎兒，就到了男洗手間。
兩名便衣警員攔在門外，擋住了聚集在這裏的圍觀群衆，以防他們沖進去東瞅西看，破壞現場。
趙銘在門口的這些人身上掃過，見得除了夜總會的服務人員，還有濃妝豔抹、衣着暴露的風塵女子。他們個個都是一臉好奇，向着洗手間内抻頭張望，議論紛紛。
“往後退！都往後退！把門口讓開！”唐心沒好氣的叫嚷，使得人群向後“呼啦啦”一退，但卻始終不願離去。
嗡嗡聲不絕于耳，唐心瞪着美目呵斥：“看什麽看？死個人嘛，很有意思麽！”
“哎呦，警官啊，瞧你這話說的...”一個塗了厚厚粉底的女人陰陽怪氣的道，“一死了人，姐妹們的生意都沒得做。人都快要餓死了，還不行看個熱鬧喽？”
唐心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從門口的警員手裏接過鞋套，遞給了趙銘一副。
兩人将鞋套套上，一前一後的進了男洗手間。
一堵牆将洗手間分割成了前後兩部分，光頭男子正斜倚在外面的洗手池下，咻咻喘氣，臉頰慘白，由另一名便衣警員陪着。
那警員見兩人進來，急忙站起身：“唐隊，就是他第一個發現了被害人屍體。”
唐心看了看，同趙銘對視一眼，認出了這個光頭就是之前在外面找茬兒的家夥。
“這是我們唐隊長。”警員又蹲下來，沉聲介紹道。
光頭男子衣服上沾着血，腦門汗大如豆，褲裆也被失禁的尿浸濕了一大片。他擡起頭看着唐心，愣是沒認出來：“唐...唐隊長好...”
唐心抿了抿小嘴，淡淡的問：“你是怎麽發現屍體的？”
“我...我去撒尿，發覺從扣闆上滴血...我就站在馬桶蓋上，拿着皮搋子去搗...”光頭一副驚魂未定的猙獰神色，“我搗了兩下，他就下來了，直勾勾的瞪着我...吓死了，我從上面摔下來，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唐心秀眉緊蹙，沒聽明白他的話。
趙銘已經趁着這個機會，繞到裏間去看了看。
他走出來，一拍唐心的肩膀，臉色不大好：“你進來看看。”
“你照顧他，再詳細問一問。”唐心交代一聲，随着趙銘走進了裏間。
饒是以她辦案無數而磨砺出的沉穩心性，看到眼前的一幕還是被吓了一跳。
那是一具赤條條的男屍，隻穿了一件花色平角内褲，半挂在屋頂的扣闆空子裏，整張臉皮都被剝掉了，一片血肉模糊。而在這具屍體之下，則是一片狼藉。
“他的意思應該是...”趙銘在一旁低低的解釋道，“他站在這裏方便，感覺到扣闆在滴血，所以站在馬桶上用皮搋子去捅。扣闆爆裂，屍體就掉出來了。呵，這人夠奇葩的啊。”
唐心抽了口冷氣：“真殘忍...”
“屋頂的扣闆，承受不住屍體的重量。”趙銘挪了個方向，擡手一指，“你看他的脖頸，系了一條繩子。這條繩子的另外一邊應該是挂在裏面的什麽地方，才能将屍體吊住，不然早就砸下來了。”
唐心輕輕偏頭，循着對方所指的方向，極其仔細的看了看：“好像...”
她止住了言語，同趙銘四目相對：“沒錯吧？看來是個高手所爲...”
趙銘點了下頭，确定她的話：“沒錯，他脖頸上最深的那道勒痕向上穿過耳後，确實很值得玩味。”
唐心道：“也就是說...對方事先藏在屋頂，用繩子突然套住了被害人的脖子，将他向上提，吊死在半空，然後才把屍體拽上去。”
“嗯，我剛剛看過了，由于裝修問題，扣闆上方的空間很大，距離棚頂有近半米高，而且之間焊接了鐵架，完全可以藏人。”
“這樣的手段，可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莫非...”
“我們來晚了麽？”趙銘輕輕摩挲着下巴，“你覺得這個人是小蝦的可能性有多大？”
唐心銀牙緊咬：“可能性很大。”
趙銘忽然轉過身來看她：“你曾經提到過，宋文彥手下的其他人都死了，也享受了這種待遇麽？剝掉臉皮？”
“沒有。”唐心輕輕搖了下頭，“死相确實很慘，有兩個被害人腦袋都被割掉了，但還沒達到這麽喪心病狂的程度。”
趙銘“嘶”了一聲：“那就奇怪了，兇手爲什麽要剝走他的臉皮呢？有什麽用處？爲了增加辨認難度麽？”
唐心向着門口走了幾步，問道：“法醫還沒到麽？”
“路太遠了，還要等一會兒。”
“打電話，讓他們再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