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聖庭主導下的九州龐大駭人,九個或分開或部分連接的大陸懸浮在星空上下,不見邊際,它的起源并不爲人所知曉,不知是天成亦或是先人手筆。但是九州大陸之上的居民已然蠶食了這古老的土地,不斷開拓疆土。
青州北日降低了高度,雖仍煌煌不可直視,但在削弱下,煌玉城此時已然陰涼,遠方北風漸起帶起林海薄霧。
這是青州人煙盡頭的邊緣,移石郡的邊城。
偌大的城池似盤卧在邊陲的死獸,分作内外兩部分,内城是雲水宗的傳法之地,其中央有一座石像拔地而起,巍然聳立,便是在城外也能夠瞻望它,無一建築敢擋住其掃視全城。而整座城池的外城則以它爲中心等分作三塊分,三者中間分隔以市場,使得煌玉城三大家族得以并存。
“青州,雲水,移石郡煌玉城。”葉休文走在葉家大宅的道上側頭看着遠處的雕像,手中的令牌飛起又落下。據他現在所知得益于東聖庭的拓土開疆,煌玉城在此處依煌玉礦而建,最後層層分下來後,葉、任、楚三家成爲了煌玉城的執掌者。
“族叔好。”走過拐角,迎面便撞上了特地留在城裏的葉家長輩,葉休文下意識看了一眼來者的穿着後稍作揖問好,餘光則越過了葉家兩位主事人,瞥向了兩人身後,一位高大青年以及一位略拘謹的中年人。
想來那二人便是剛才接到的通知裏的雲水宗來人。
“現在要出去?”其中一位輕聲問。
“嗯,我出去走走,就不在這打擾族叔們了。”葉休文回答道,見得兩人微微颔首應允後,葉休文便側身将路讓出供四人離去。
“衣服倒是挺好看的。”當那高大青年與葉休文擦肩而過時後者的視線被前者穿着的紋了七雲環月圖的衣裳抓了去,卻沒料到與那青年視線對上了,面對那青年的笑意葉休文隻得報以尴尬一笑,逃也似的跑了。
三家執掌青州一城,如此聽來自然是厲害得很,但實際上青州大小若煌玉城者如漫天星數,夠葉休文數上好幾天。若能一方執掌重城,那才是權勢滔天。
溯及源頭,腳下土地盡皆隸屬青州共主東聖庭,聖庭下治四極,護衛四極者又十六宗門,十六宗門管青州百零八郡。
三家隸屬這十六宗門之一的雲水宗,之所以能夠掌權一城,主要原因是三家各有子弟在雲水宗内表現不錯,愛屋及烏,家族得福澤罷了;次要原因則在于煌玉城位于青州極北之地恐無庇佑且不過是礦城,利益轉化率不高。在他看來主次難分。
“呦,這不是葉休文族兄嗎?怎麽,傷好啦?”葉休文走在自家占地不知多少的大宅子中,正自顧自思索着,雖然葉家的大多數護衛随葉家近乎所有高層而出,因葉家範圍内的血案而清剿敵衆殘黨,但是家大業大難免還是會見着閑人。隻是掃興,不遠處傳來的那略帶挑釁喊叫似的問好聲來自葉休文一直很是讨厭的人,擡頭,那被幾個衣着錦繡的青年簇擁其中的青年也正瞧着自己。雖然自己靈天逐漸損毀但是身體素質多少還在些,隔了好一段距離也能看清那臉上的嚣張笑意。這讓葉休文格外厭惡,偏偏這個人他記得還很清晰。
葉家另一脈的葉濤。
比之移石郡,煌玉自然是邊角彈丸之地,不過放眼方圓百裏千裏内,共執一城的三家卻也算是世家大族。這個詞語自然不僅僅體現在家族的名聲地位上,也體現在家族的人口上。紮根煌玉城數十餘年時間,昔日便具有相當規模的葉家而今開枝散葉子弟不知數。
家族既大,有分親疏,必引紛争,此事絕無意外。葉家長輩對于争權并不排斥,隻要能夠帶領葉家發展便是好事。但是一家獨大卻也不是好事,所以葉家曆來一脈領先,其餘幾脈落後其半步,此舉可謂鼓勵争權。而或許就是這種競争使得葉家已隐隐有煌玉三家之首之勢。
葉休文這一脈正是家族目前主脈,葉濤一脈則虎視眈眈,對于競争接下主脈以及家主之位躍躍欲試。并且在葉休文的境界晉升慢于他時,葉濤對于前者的态度也愈發輕蔑。
種種原因下,二人關系自好不到哪裏去。
“怎麽了,族兄大難不死不發表下看法嗎?”見葉休文沒有回複葉濤又問道,自顧自對着後面的幾人笑了起來,讓得他後面的人不得不跟着一起笑,笑得有些勉強。
“青州是法治之地,葉家礦區那一百二十三口人的性命容不得你開玩笑,其中還有雲水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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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族弟你謹言慎行。”葉濤這狼心狗肺的樣子不由得讓葉休文大爲惱火,甚至有些懷疑礦區屠殺是不是葉濤一脈發起的,葉家被暗算他還能這麽笑着,真是不怕什麽時候火燒到自己腳下。若然不是他們發起的那葉休文便可以确定這葉濤可不僅僅是纨绔子弟,該是個傻子。
“怎麽,族兄對那些凡人同理心作祟嗎?”
葉休文的話讓葉濤心中遲疑,因爲在過往記憶裏,葉休文很少會在口頭上還以顔色。正欲繼續嘲諷一下時,遠處傳來了聲響。
“閉上你的嘴!阿濤,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麽?”遠處圍牆鑲嵌的石拱門中,複走來了幾個年輕人,爲首者面容與葉濤有七分相似,長相俊俏卻正滿面怒容,上吊眼更添幾分嚴厲。
正是他發聲制止,葉濤的哥哥葉江,那一脈的長子。
“大兄,我……”葉濤聽聞來者之言,開口想說話,但卻被葉江瞪得咽回肚子裏。至于跟在葉濤身後的,隻是問了好,葉江邊上的幾個朋友則沒有多少關心。
“不好意思了,休文族弟。”葉江面帶歉意朝葉休文道歉,“葉濤這混小子平日裏胡鬧慣了,所以不太會說話。我想他是想關心你的,隻是語氣和平時一樣聽起來有點沖,情境也不懂得看。希望你别責怪他,如有冒犯我代他道歉了。”後面的葉濤一聽臉色都變了,但礙于對葉江的敬畏,他并不敢開口去插嘴反駁。
“若是如此那也就罷了。畢竟年紀小,不識禮數也可以理解。不過按理說這個年紀也該懂點事了,披着葉家的臉皮可别出去丢了人了。應該多學學。”葉休文報以微笑,懶得過多糾纏。葉江是什麽人他心裏有數,爲人處世這一套用得很好,表面看來絕不會讓人有厭惡他的想法。但葉濤如此放縱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爲他哥在煌玉城内不是善類。
“那便謝過族弟了。”葉江眉頭不自覺微皺旋即舒展開來,“族弟接下來是要作甚?你走的方向可不對。族叔發消息說了雲水宗的使者會在大殿被招待。那人本該是葉破靈族叔,不過礙于臨時有事來的是他的朋友。他雖是送算賬的過來,不過因爲與葉破靈族叔的關系,那位前輩願意幫忙看看我們可以去嘗試參加哪個雲水宗護宗的試煉。族弟你應該知道的吧?”雖然感覺眼前的人精氣神有些怪異,但葉江想終究是個廢人,也懶得去針對。
“知道。不過族兄你也明了,我這身體抱恙,去不去無所謂的。也就不浪費時間去瞎摻和了,不如四處走走看看。”葉休文回話,“我拖着這身子在煌玉就夠嗆了,遑論雲水護宗?再者說了,成武已是雲水弟子,我隻管處理好自己分内事就好了。我要出去走走,族兄要一起嗎?”
“出去就算了吧,既然如此我便不挽留族弟了。”聽到葉成武的名字之後葉江的神色第一次有了變化,但立刻便調整了過來。
“那就不打擾各位了,我先出去溜達溜達。你們可别遲到了,畢竟機會難得。”話音未落,葉休文便大步走開,将也将等人落在了後面。
葉江皺着眉頭看着他消失在視線内,莫名感覺有一絲怪異。
“葉休文他一個廢人憑什麽還敢擺譜?那礦脈就死了那麽些個凡人,什麽好在乎的?爲什麽要讓着他?大兄你真是太過太仁慈了。”葉休文消失後葉濤臭着臉朝葉江抱怨。
“你怎生還是這副蠢樣?我本以爲你年紀大了也該懂事了,結果到現在你還是不知道閉嘴。口口聲聲廢人廢人的?既然知道他是廢人你何故還與他置氣?”葉江臉色一沉,擡起手來做勢要給葉濤一巴掌卻沒下手,歎了一聲又道,“葉休文靈天半廢又如何?現在他是什麽人,他爲的什麽廢掉的?全煌玉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是腦子壞了還是怎麽的?是,是沒人關心那一百二十三口人的性命,但他葉休文拿命保下的葉家八竅麒麟子,葉家接下來的攀升全指望着葉成武,他葉休文是葉家恩人!
“葉成武是葉家執掌煌玉城的關鍵,比起家主之位重得多,就算我們在與他們一脈争奪家主之位,也要知道誰都動不得葉成武。葉休文死保下他弟弟現在聲勢如日中天,動他就是企圖觸怒我葉家長輩。明白了嗎?”葉江向自己不成才的弟弟解釋,“至于葉休文你也知道他‘靈天’半廢,隻要再過一陣他就會被淡忘了。拖延下去他對我們沒有任何威脅,未來無論如何都無所謂,但是現在别去招惹他。”
“哥……”葉濤正想說話,就被葉江擡手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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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好嘴。”葉江瞪了葉濤一眼,微微整理表情後對着後者身旁的幾人低聲道,“幾位族弟我讓你們跟着葉濤這小子是希望你們能在他口無遮攔的時候能攔着他,别讓他丢了我們的臉面。他若是不聽勸試圖仗勢欺人欺行霸市動武也給我攔着,我會親自處理,你們不必擔心其他。但各位若隻是像剛才那般附和,我想各位也就沒有跟着的必要了。”
“你不止代表你自己。”瞧見幾人誠惶誠恐點頭後葉江又将話頭指向了葉濤,“你是阿父的兒子,代表的是我們的面子。你再如何敗壞了我們的名聲,阿父知曉了你知道後果的。以往都是我幫你善後,但是我年紀也快到了要離開煌玉,到時候你就得明白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了。要是你還學不會,就是你天賦不錯在我離開前也要把你送去‘學城’待幾年。”
“算了,這事就算完了,讓諸位見笑了。”
……
身處其中才知道煌玉巨大,葉休文在自幼便熟識的街道中複走了一圈,雖然同過去記憶中多了零落喪幡白紙,但是每一處走的距離似乎都不曾變過。
城内在爲死去的人招魂,而他要離開去城外。
星辰照耀下的煌玉城帶着莫名的古舊感,城外的荒原寂靜如死域,不時有黃沙被卷起。城裏燈火通明,遠遠望見仿佛是燃燒着自己鱗毛的巨獸。城内外是兩面城垣,外城城垣圈出了整個煌玉城,是立城根本,内城城垣隔離雲水外宗傳法之地,不可随意入内。
葉休文坐在北河平原中的一個略微高起的小土丘上,遠遠凝望那高于城垣的,守望着這片邊緣之地的不曾被丈量高度的石像,面容模糊,聽說那是昔年東庭聖主的石像,是青州信仰。
這離煌玉城已經有些距離了,不過那場事件後在葉家勢力範圍裏沒什麽人認爲會出現問題。身爲此間事件親曆者的葉休文正有些迷茫,坐在土丘上感受裹挾着霧氣的來自無盡源嶺的涼風。
他就這麽坐着,回憶過去,遺忘過去。直到青州北日裹挾着光芒遠去,北月沿着相同的軌道升起,透過模糊的雲朵,青州外的星辰泛着微光。
煌玉城門到屬于葉家的礦區這範圍内前所未有的安靜,興許這安靜能再往外延出不小距離。但這安靜按理來說也不會延伸出去太遠,畢竟煌玉離無盡源嶺還隔着小半個北河平原。
這裏是青州畫卷的邊角,總免不了有些污垢。
因這煌玉城雖挂着雲水宗的名号,但終究是由弟子家族管理,這使得這座孤獨伫立在青州東北邊緣的城市就像是一座光芒耀眼的燈塔,吸引着四面八方的醜惡飛蛾。這個地方聚集了很大一批數量的流亡者,或是亡命至此或是個人喜好或是被宗門流放亦或者是被其他宗門滅亡的消亡宗門的殘黨。這群人在這片土地上苟延殘喘着,依無盡源嶺邊緣爲生,此類人有一統稱,喚作盜匪團。他們與煌玉兩不相幹,直至“群林衆”、“赤甲幫”突然對葉家下手,盜礦而逃,但适時葉成武在局内。
于是矛盾生而風波起,攪渾煌玉這池水。
但是葉休文現在并不在意這,他就在這等待着,期間通過令牌回複了阿母的詢問,道了一聲平安。從傍晚到入夜,終究沒有等到遠在雲水的葉成武的回信,雖然他不知道是否會得到回信。
現在想想上一次被追殺自己借助“浮空梭”帶葉成武遁逃的時間大抵也是這會兒。那一劍穿過腹部的感覺曆曆在目,當時好似有人在呼喚。
然後他記得一切戛然而止,再次醒來已經是事件之後了,自己僥幸活了下來,靈天半毀。葉成武安然無恙。
但他總是隐約記得什麽,那種感覺最近感受越來越強烈。他在不自覺回憶過去,不自覺走過這座城池,不自覺記憶家族成員,不自覺将自己所知道的東西再過一遍,青州的曆史等等…
并且接着又會将之遺忘到腦後。從今早那種感覺抵達了巅峰,他開始經過,然後将之遺忘,徹頭徹尾的遺忘。最後他坐在了這裏,隻還模糊記得葉成武,這名字是他弟弟……
然後一切仿佛豁然開朗。遺忘的複又出現在他腦海中。
也包括那個事實。
他是真靈。
即是亡者。
葉家礦脈屠殺慘案其實有一百二十四口人。
他當日罹難于此,在飛劍穿身之後。
而那之後,有人來了,在等待。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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