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無所見，漆黑的空間裏寂靜非常，四周滲着冰冷涼氣，并且空氣中彌漫了一股怪味，好似死後才會抵達的幽冥。

他方才目睹了葉休文等人被截殺與逃命昏厥的全過程，突然轉換場景使得他楞了一下。随後有光亮從遠處亮起，一條暗紅色的小道蔓延而來，随着小道的前進，道路旁顯現出一個個提燈人影，使得他看見黑暗中的葉休文被照亮，傻愣愣站在小道之上。

他複看見自己腳下突然出現了一條小道，兩個身着布衣的漢子提着慘白色燈籠從自己身旁走出，對自己的不管不顧，向着前面走去，将腳下斷掉的小道延伸出去，遙遠盡頭的光亮依稀可以看出是門的形狀。

他看着小道的鋪設停滞，漢子站在前頭等候，那方的葉休文後知後覺跟上後，道路才又鋪設過來。

他的腳步往前，在前面帶路的兩個漢子手中燈籠愈發暗淡，随後他們停下了腳步，又兩個人從身後走出，替代方才二人。他意識到這些人并非是在爲自己帶路，而是在爲自己鋪路。

他看見了前前後後一百多人停下腳步，葉休文的臉自己看得愈發清晰。

意識中莫名的突兀感與割裂感越來越強烈。

他有滿腔疑惑，這興許又是一個夢，自己在這地方開不來口，改不了方向，隻是循着道路前進。那扇門近了，門兩旁镌刻了怪異符文，他看不懂。他隻知道那些莫名的提着燈籠的人一個個落在了自己身後，又兩個人走出，一個是自己的侍女，一個是馬夫。

他看見葉休文的身影越來越近了，他的侍衛和書童停下了腳步，幾乎已經到了自己面前。

道路與那扇門的台階相連，葉休文看着丈許高的大門，有些不知所措。他無法前進了。

他瞧見了那條暗紅色的道路從它的起點崩潰，裹挾道路上提着燈籠的人化作霧氣，朝大門而來。

霧氣來勢洶湧卻又平靜仿佛不可阻擋，最後在自己身後開始收作一團，雖然注意到了，但還是被這霧氣一團霧氣包裹。

他看見了白茫茫霧氣在自己面前變成了一面鏡子，從鏡中瞧見了自己。随後這白茫茫霧氣又消散，變成了眼前那扇大門的暗青色饕餮門環。而在那大門的兩旁銘刻了兩行字：

生前死後兩生花年來歲去盡典書

他意識到那種突兀的割裂感終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亂。

他不是葉休文，葉休文是他。

他接替了葉休文，成爲葉休文。這一十七年人生片段在他認知中是那般短小，卻因爲這記憶的重疊讓他混亂不堪，要讀取消化一個人的一生并不容易，這輕易會改變一個人。何況他對自己的記憶異常的陌生而模糊。

帶着這混亂的沖擊他上前叩響了饕餮門環，倒也奇特，越是靠近那門他神智越是清明。敲擊聲清脆，爲這黑暗世界添上了第一縷聲響，雖無人應答但是大門緩緩打開。

門後的世界依舊一片黑暗，門外挂着的燈籠照不亮彼方，踏入那黑暗時他突然有一絲感觸，像是記憶的回溯，突兀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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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

“小青。”他在黑暗中脫口而出。

他熟悉此地，他确信。

“少爺？”進入這黑暗之後，他驚覺不再受那混亂折磨，神智格外清明，于是趁着混亂感沒反應過來整理腦海記憶又不由得震驚于自己對自己的了解之少。随後一女子清亮的聲音似漣漪将黑暗蕩開，無數光點自四周而起，點着了牆邊或焦黑一片或燈罩傾塌的燭台，照出了被焚作焦炭的座椅屏風，明亮了半邊各異神魔半邊似潑墨的壁畫，以及懸于頭頂不知多高的幾近全毀的諸天飛仙群像。眼下所處的偌大空間半數以上被焚毀餘下盡被波及。葉休文所站之地正處在灰土與整潔之間。

不得不說即便記憶再如何模糊，眼下景象絕非他曾所見之貌。

而那發出聲音的女子則站在遠處，一襲白衫，模糊不見。

“雖然你長這副德行，但你當真是少爺哩！”兩人之間若有若有的聯系使得那邊傳來驚喜的聲音，再反應過來時便發現那二八模樣的青衣女子已然出現在了自己面前，蓮足輕躍挂在了自己身上。

“夠了哩！”小青帶着哭腔緊緊抱着他，讓他有些喘不過氣，對于小青所說隻言片語他隻覺雲裏霧裏。

“小青！”他說，“我聽不明白，至少現在是，我的記憶像是被上了鎖，眼下所知是透過鎖眼模糊看見的。這情況，我需要你解釋。”

“我們找了太久哩。找到以後我本以爲會要那人一世才能開這個門，又遇上兇案讓我以爲夠了，卻又不夠。你沒醒來，我又以爲要很長時間才能集齊，卻沒想到又這麽快哩！”小青眼淚在眼眶打轉，雖是松了手，但是她所說的更讓他窒息。

“抱歉，小青太久未曾和人說話哩，有些語無倫次。”許是瞧見了他表情疑惑小青也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又問：“少爺你記得多少。”

“隻記得你。”他正色說。

小青小臉一紅，道：“發生了很多事，很多不可說之事哩。”

“那便挑可說之事說。”他輕聲道。

“出事了，出大事哩。和預期的不一樣，我沒能力解決，情況特殊以至于隻能用沒用過的方法請你回來。這是第一步解釋。而第二步，《歲典》和少爺看見的一樣，相當程度地損壞了。”小青頓了一會說。

兩人朝前走，他安靜傾聽：“它被牽連了，隻能顧自己修複，沒法兼顧少爺哩。因爲某些原因，和那些神神叨叨算計天道的家夥一樣，少爺所知的記憶與因果，以現在你的身體與靈魂承受不起，所以被安置于歲典的最高層。随着歲典修複以及少爺的身體與靈魂逐漸強壯，平衡了，足以承載因果，那些模糊的、忘記的都會慢慢記起來哩。而在歲典裏，少爺會保有最大程度的清醒。”

“這些事清雖然影響點記憶，但目前來說其實影響不大哩。”小青繼續說：“歲典的損毀比想象得更嚴重哩，現在來說它應該是從主動使用變成了被動使用。所以即便是喚醒少爺，打通聯系都需要吸納大量的‘歲塵’。”

“和我沒關系哩。”她正色道：“也不是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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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這個名字是我取的。雖然這名沒多大意思但我覺得很好聽哩。”

“歲塵，這名取得不錯。”他誇贊道，“它有什麽用。”

“所有人都是這世界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土哩！”小青興奮道，“人們的靈魂，是穩定歲典的基石。歲典會收納這些未消散的印記，以作己用。”

随着他們的靠近身前牆壁變化作了星空，身後樓閣在星光間消失，他們就行走在星空之間。

“每個人，死後都會變成一本書，向後來人講述他們各自的故事。而《歲典》，是所有故事的合集哩！”

随着她的聲音落下，兩人停下了腳步。眼前的星空一道道紫金色光芒閃爍，從那方盡頭延續到這方盡頭，随後星空被這些紋路折疊，天地星空挪移，一層層山嶽似的平台拔地而起，紫金色光芒遊走在平台棱邊，使得平台好似星辰巨人腳下的台階，延伸到黑暗不知處。

平台成型之後，第一層中心湧出了紫金色的光芒，向四周蔓延，在黑暗中綻放出一朵朵妖豔而詭異的花。在那些“花”之中是數不清的龐大書架，上面層層擺放了一本本普普通通的書籍，書架錯亂擺放若迷宮，千變萬化，好似布滿了整個平台，隻是這些“花”比起平台來說太過微不足道，兩邊的可以看見的盡頭是兩尊無窮高的鎮碑，目不可視。

“采撷兩生花，聞說一世空。”小青适時開口，“所有書籍都是過去者所取來的，少爺你也得這麽幹，而且不得不這麽幹。因爲現在如果要閱讀那些東西要麽滿足書主人的願望，要麽滿足歲典的需求。”

“一百二十四口屠殺案和截殺。”他心中思索，他現在醒來實在是各種意外的疊加。

“這也不是最重要的。”小青話鋒又是一轉，兩人出現在了方才牆壁前，“要找到少爺的替代者更不容易，所以有奇怪的代價…”

被火熏出一片灰暗痕迹的牆壁上突兀浮現出一副巨大的八卦圖，在最中間黑白魚繞着圈遊動，泛起陣陣漣漪攪亂了陰陽圖，而後一隻腳從那如水面蕩漾的陰陽圖中出現。接着二人便看見了葉休文從那八卦圖中走出。兩個葉休文相對而站，格外詭異。

“煩請先生查明我葉家礦場一百二十四口血案真相，或許截殺也與此有關。”葉休文鞠躬朝他拱手道，“這是我們之間交易的第二步。”說罷，便被“收”了回去，進入八卦圖外懸挂畫中，方才他所說話也都成了水墨字被寫在了畫像右邊。而在它旁邊，是兩副空白的畫卷。

“這就是代價哩。這交易有幾步，什麽時候結束，怎樣算結束都不清楚。”小青歎了口氣，“以前不曾見過這陣仗。”

“看着自己的死後魂靈站在自己面前可真怪，還托我查案。”葉休文他看着小青的桃花眼，自顧自就笑了起來，“這事真有意思。”

“是哩！少爺高興就好！”小青笑道。

“是什麽是。”他歎了口氣在小青頭上輕敲，“這軀殼現在是殘缺之身，再放任下去就廢了，修靈無望别說未來了，查個案都得死在路上。這才是眼前最要緊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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