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兵的家在盤山路山盡頭的一處山坳裏，不再有柏油公路，不再有現代的氣息，整個村莊即便覆蓋在白雪之中都那麽蒼涼貧瘠。
村裏散落幾十戶人家，毫無生氣，絕大部分還都是幾十年前的石頭房土坯房，隻有一兩戶是新蓋的紅磚平房。
趙兵的家也是石頭房子，趙兵老伴走的早，他是個老鳏夫，他兒子趙小兵一輩子沒娶到媳婦，是個老光棍。
所以這個家讓人一進去感覺到的隻有寒冷和絕望。
家裏沒有一樣像樣的家具，趙兵早晨就出門上墳了，所以土炕上簡直比外面的雪地還涼。
趙兵卻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腿腳利落到唐林在雪地上都追着費勁。本來老頭子讓唐林燒炕做飯，但趙兵哪裏肯，他興奮着，前後跑着，燒炕，燒水，然後小聲跟唐林商量，“首長，你會殺豬麽？我這家裏一塊肉都沒有，就豬圈還有兩頭大肥豬……”
唐林不是不幫他，而是殺豬還真是絕對的技術活，他别說殺過就是見都沒見過，他家裏雖然也是縣城，可是比起趙兵這村子那簡直是另一個世界。
可是他卻不忍拒絕趙兵那炙熱渾濁的目光，他要是不幫着把豬殺了，趙兵這輩子都會自責不安，老軍長來了，他竟然沒讓老人家吃上一碗熱乎乎的豬肉炖粉條，那叫啥？
他趙兵如今就這點本事了！
所以唐林在黑暗中咬着牙摸到了豬圈，然後吓了一跳，豬圈裏的兩頭豬很肥很大，跟趙兵瘦小枯幹的身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唐林的心再一次疼痛起來，他知道趙兵一定是把家裏的糧食都喂豬了，因爲這兩頭豬和外面幾畝貧瘠的土地就是他唯一賴以爲生的手段。
大火炕自然有大火炕的好處，幾塊木柴塞進竈膛很快就燙屁股了，老頭子心滿意足的坐在炕頭上喝茶水，最劣質的茶水，吃山楂，趙兵後院山楂樹上的山楂。
笑聲爽朗，“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你這地方不錯，不錯，兔崽子！”
趙兵仍然激動的手腳沒地方放，緊張的站在地上，“首長你先休息一會，看我，都忘了找鋪蓋蓋腳！”
趙兵說着顫顫巍巍打開斑駁的櫃子，從最下面扯出一條沒沾過身的大花被子，上面有大紅的喜字。
“首長别嫌棄，這鋪蓋沒下過身，本來是準備給我那不争氣的兒子娶媳婦的……”
被子很厚很暖，老頭子沒有拒絕，他的心縱然是鐵打的也不忍拒絕。
“首長别着急，一會就有熱乎乎的豬肉炖粉條！”趙兵興奮的搓着雙手，老頭子早把自己帶來的黃瓜西紅柿什麽的拿了進來，“好，好，老子就狠狠的吃你一頓豬肉炖粉條。你給老子吃豬肉，老子請你吃黃瓜，西紅柿，來，坐下吃。這都是老子自己種的，好吃！”
十冬臘月趙兵哪裏還有新鮮蔬菜吃，他菜窖裏隻有一堆大白菜和大蘿蔔。捧着一根翠綠的嫩黃瓜，還沒吃，眼淚又開始刷刷往下流。
然後渾淪吞棗，一個勁的點頭，好吃，好吃！
可外面的唐林卻沒有這麽好運氣，他手裏拎着一把鏽迹斑斑的殺豬刀站在兩隻又大又圓明顯對他充滿敵意的肥豬之間十分爲難！
先殺哪個？
而且一頭豬至少有300來斤，要是不計後果的割喉殺死那完全沒問題，搞死一隻北極熊都不在話下。
可是要有技術的殺死，要一刀斃命還要放血什麽的，要不然豬肉就廢了。他腦子裏模模糊糊的隻知道這些，這還是小時候去菜市場聽人家賣肉小販聊天得來的。
反正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能幹的活。
下了好幾次決心，他不但沒把豬殺死反而還被300多斤的豬沖撞了好幾次，弄得滿身都是豬糞和臭氣。
幸好這時候吃完黃瓜的趙兵跑出來幫忙，唐林不得不跟他小聲商量，“老爺子，你們村裏肯定有殺豬的屠戶吧？能不能叫來幫忙？我……你讓我殺人行，可是殺豬真有點困難……”
趙兵一聽立刻懊悔的一拍腦殼，“看我，看我，老糊塗了，首長怎麽會殺豬呢？等着，我馬上去叫，首長辛苦了，趕緊洗洗手進屋喝杯茶水吧！”
唐林不得不再一次拎着鏽迹斑斑的殺豬刀糾正他，“老爺子，我可不是首長，我就是個警衛，叫我小唐吧！”
趙兵吓的連忙擺手，“不行，那可不行，你就是老軍長的貼身衛兵職位也比我高，一定要叫的，一定要叫的！”
唐林卻突然拉下臉，“老爺子，革命軍隊哪有高低之分？隻有分工不同，更何況你是戰鬥英雄你是老兵，所以必須叫我小唐才行！”
趙兵這下終于屈服了，馬上不好意思的改口叫了聲小唐。
……
殺豬真的不是一個人幹的活，尤其是大晚上殺豬，最終曆時1個小時，加上村裏的5條大漢這才把這頭豬殺完，當然這還不算殺完整理腸子豬頭什麽的活。
唐林不惜力，前後跟着瞎忙活，所以最後弄得滿身豬糞豬血和一身腥臭，看起來十分凄慘。
到了後來在屋裏坐不住的老頭子也出來看熱鬧，看見唐林的樣子，禁不住罵了起來，“你小子連個豬都不會殺麽？給你現成的你都吃不到嘴，滾旁邊去，看老子的！”
所以最後捅的那一刀不是村裏的屠戶而是老頭子親手捅的，對于這點唐林看到了巨大的差距，同時心裏深深的敬佩。
老頭子喜歡熱鬧，所以殺完豬立刻下鍋，幫忙的幾個漢子都沒讓走，剛好裏邊還有個鄉村廚子，就是那種誰家有紅白喜事幫着做飯那種。廚子親自下廚招待城裏來的老将軍，不說别的，就老頭子那台十分罕見的勇士裝甲車就能震住全村人。
每個人心裏都在猜測，老趙頭這回有福了，這得多大的官才開這種車！
老頭子帶來了好酒，老頭子家裏好酒很多，這次帶來的是67度的衡水老白幹，不算名貴，但喝着卻十分上口過瘾。
用老頭子的話說，喝30幾度的酒還不如喝涼水！
可問題是，老頭子的保健醫生嚴禁他喝酒。這時候唐林應該負擔起這個責任，可是他卻連勸都沒勸，不但沒勸反而還跟着一起喝。
老頭子這輩子這麽高興的時候還能有多久？還能有幾回？
在他心裏，每天坐在大棚菜地裏等死的老頭子跟大風雪中站在兒子墳前尋死的趙兵根本沒多大區别。
喝吧，吼叫吧，開心吧，老頭子！
但喝的開心的老頭子站起身來在火炕上耍大刀他能接受而且看得過瘾，可老頭子又想唱歌，他卻不得不想法子阻止了，因爲他害怕全村的人這一晚上都會做噩夢。
所以他悄悄湊到老頭子身後，小聲說，“老頭子，要唱咱們明天唱，不然擾民！”
老頭子一愣，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毫不客氣的一腳直接把他從炕上踹到了炕下，“滾遠點，小兔崽子，你就說老子唱的難聽得了！滾到牆根面壁思過，等老子喝完酒再收拾你！”
“來來來，小兵子，喝酒，别管他，接着喝！”
可是唐林不是傻子，而且現在他根本不怕老頭子，他的心裏火熱火熱的，他沒有去牆角面壁思過，而是坐在竈膛邊上樂呵呵的自己烤豬蹄子吃。
他甚至在想，要是此刻女市長在身邊，跟他肩并肩坐着，一邊烤火一邊啃豬蹄子那多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