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的,天空沒有大太陽,微風涼爽,吹的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莫名叫人覺得安甯。
傅七笙就穿着藍色病号服,輕輕捂着傷口的部位,一步一步的說着青石闆路走向最裏面。
她從未覺得過一條路這麽長過,裏面的一個中年男人看到傅七笙走過來之後愣了愣,沒想到這個點兒傅七笙會來這裏。
目光奇怪的看了看傅七笙身上的病号服,再看看那蒼白的臉色,略微有些擔憂。
“七笙小姐,你……來這裏做什麽?”
張叔才打掃完墓園的落葉,手中還拿着一把大大的掃把,最近天氣轉涼,樹葉都每天揚灑一地,爲了墓園看起來幹淨整潔,他一天要掃好多次。
傅七笙平靜的眸子看向張叔,“正好路過,我來看看,張叔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張叔有些疑惑,但是還是點點頭,剛準備走,傅七笙又叫住了他。
“張叔,最近……下葬的墓在哪裏?”
她非常平靜,平靜到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張叔立刻就指了一個方向,“這條路直接下去,就可以看到了,那個墓碑前種了很多紅色的花,很顯眼的。”
傅七笙眸光似乎顫了顫,然後輕聲應了一聲,“好……”
便邁着輕緩的步子走向那裏。
張叔有些奇怪的看着傅七笙的背影,這位小姐的臉色實在看着吓人,像是大病一場似的憔悴。
至于那個墓……
他記得格外清楚,少爺幾乎隔幾天就會來一趟,然後去那個墓前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
可是誰也不知道那裏究竟下葬着什麽人,幾乎都是少爺一個人親自打理,每次都會來種一朵那種奇怪又好看的紅色花朵。
如今七笙小姐又來找這個墓,雖然覺得奇怪,但是這些事情也不是他能夠過問的。
搖搖頭之後便回他的小屋子裏去了。
或許是這個地方的氣氛使然,又或許是其他原因,踏入這裏的那一刻就覺得前所未有的冷。
傅七笙目光似乎放空,一直朝着前面走着,在去往那個地方的時間裏,她腦袋裏想了很多很多,以前沒想過的,下意識忘記的,全部都一股腦的湧現出來。
沉重中,又似乎輕松了許多。
最後,她的腳步終于停下來,站在一片曼珠沙華花海中,紅的灼目刺眼,搖曳在這樣莊嚴肅穆的地方,顯得格外紮眼詭異。
極盡妖娆。
将中間的墓圍在中間,成爲了這整個私人墓園裏唯一的一道亮眼風景。
目光落在那冰冷墓碑上的四個字。
餘生摯愛——
簡單的四個字,再沒有其它,就連名字和照片都沒有。
誰也不會體會那種心酸和痛楚,寥寥四個字之下,卻是一種刻骨肆虐着的疼痛。
傅七笙看着,就那麽看着,她幾乎是沒有什麽面部表情的,像是發呆一般,這四個字灼燙着她的心髒,澀澀發疼。
她緩緩坐在墓碑前,頃刻間便被圍繞在一片花海之中,淡淡的香味不濃烈不刺鼻,紅的極緻,遠遠看去像極了一片血海。
她是一個極端的人,所以,也喜歡這種極端的所有物或者人。
所有的疑慮,在這幾秒鍾之間全部清晰明了起來。
她猜的果然沒有錯。
她當初去醫院,以及亞楠去醫院的時候,她的屍體早已不見蹤影。
原來,已經被傅遠兮帶走,然後安葬在他傅家的私人墓園裏。
怪不得……怪不得……
傅七笙眸光不悲不喜的看着自己的墓碑,蔥白的手指輕輕觸碰那冰涼,她的屍骨就在她的面前。
這種感覺,有些諷刺又有些悲涼。
甚至心髒有些隐隐作痛,七年的時間,兩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她和他,生生錯過了那段最美好的時光。
她曾經,一直以爲,這樣一個優秀的男人對她這種泥潭裏的人是不屑一顧的,她沒有一般女生的嬌柔溫婉,她野性,她放縱,她不管不顧,不拘一格。
她也自認爲自己無法和這樣一地耀眼的男人站在一起。
在這種壓力之下,她做盡了一切他有可能會厭惡的事情,她沒有任何底線,瘋狂肆意。
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會喜歡了這樣一個不堪的她整整七年。
撥開墓碑最下方的一束花,在最邊緣的位置上,她看到了一行小字,如果不仔細看,根本就發現不了。
看到那一行字的時候,傅七笙幾乎就在一瞬間眼裏漫出水霧模糊了她的視線。
看的出來,這一行小字是親手雕刻上去的,并沒有那麽工整。
【莫妄歡,你欠我的,下輩子也還不清。】
傅七笙死死捂着嘴巴,那種悲切排山倒海的沖擊着她,豆大的淚珠劃過臉頰,眼眶泛紅,可是她卻倔強的咬着唇,整個人抑制不住的顫抖着。
“對不起……”
她輕聲的呢喃,聲音沙啞的不像話。
一聲對不起,遲了這麽久。
她對他愛恨交加了這麽多年,她做了那麽多傷害他的事情,她讓他一次次心涼,一次次給了他最痛最深的傷。
他爲了她,付出了所有,放棄了所有,在最後一面的時候她卻給了他三個字。
她恨他。
如今,她才能夠體會他當時會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
她有什麽資格恨他?她做了一切讓他傷心的事情,甚至……
讓他在醫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一年,差一點,就差一點讓他徹底消失在這個人世間。
而他也從未提及過。
沈薇說過的,那個時間段,他瘋了一般從學校裏跑出來的時間,以及沈薇被勸退的時間,正好是當年她被莫如沁設計陷害被人販子抓走的時間段。
他一定是爲了救她,被捅了一刀,又出了車禍,重度昏迷狀态,一躺就是一年的時間。
那個時間,甚至她還是怨恨他的,她以爲他的見死不救,因爲他沒有來,卻沒有想到,這個男人卻爲了她走了一趟鬼門關。
七年的時間裏,他爲了她做了一切,所有不經意的巧合都是他的機關算盡,隻爲了能和她待在一起。
而她,懷着那種愛,與怨恨,對他冷眼相待,誤會至深。
再往下,同樣是一行小字。
【你是我半生裏消磨不盡的頹唐,亦是蹉跎歲月無法忘卻的癡心妄想。】
說到底,至始至終,都是她在傷害他,他對于她的百般刁難,永遠淡然處之,她總覺得他是不把她放在眼裏,不屑于她,卻沒有想到,他對她是一種無聲的縱容。
她抱着自己的雙膝,看着那兩行小字,是他的筆迹,是他一字一句用血淚雕刻上去的。
直到現在,她才突然痛恨自己的極端,自己那種偏執己見的想法。
因爲沒有安全感,她用了一種最低級的方法,耽誤了兩個人。
如果,今天不是意外聽到他的話,他是不是打算這輩子都把這個秘密藏在心裏?然後繼續從一而終的愛她?
“誰要你做這麽多……”
傅七笙嘴角扯了扯,眼睛裏卻濕潤泛紅,他說的沒錯。
從來都是她欠他的。
“你真的在這裏……”
突然,安靜的空間裏傳來一聲似乎低歎的聲音,似是初冬的雪,又似是和煦的風,抛去一身冷漠,榨盡所有溫柔。
傅七笙怔了怔,然後回頭。
就看到他一步一步的朝着她走了過來。
向來打理的一絲不苟的發絲都淩亂了幾分,看的出來是匆忙跑過來的。
但是依舊不影響他那完美的不太真實的容顔,七年的時間似乎從未變過,隻是随着時間的推移,悄然的沉澱了一些什麽。
像是酒,越釀越沉,越釀越香。
他依舊穿着昨天的那一件外套,從昨天做完手術開始,就沒有離開她身邊。
有些疲憊,有些滄桑。
傅遠兮想了很多地方,最後他定格在這裏。
事實證明,他猜的沒錯。
她果然在這裏,她……知道了一切。
走向傅七笙,看着她那蒼白的臉,他心如刀絞,但是薄唇還是揚起一抹淺淡的弧度,傾盡所有溫柔。
在她面前蹲下,然後伸出手理了理她有些淩亂的發絲。
一如既往的寵溺。
“以後想去哪兒和我說,我帶你去,你一個人我怎麽能放心?”
然後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單薄的身上,擋去那涼風的些許寒意。
傅七笙看着傅遠兮近在咫尺的臉,清貴淡漠,讓人永遠仰望。
她以前想過,究竟什麽樣的女人才能配的上這樣一個男人,才能讓這樣一個寡情薄意的男人動心。
原來,自己那段時間都一直在和自己吃醋。
“累嗎?”
她問他,風無聲的吹。
傅遠兮眸光淡淡,然後坐在了她的身邊,看着面前的墓碑,從未有過的平靜。
他點頭,“累。”
堅持這麽久,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們之間,大起大落,似乎什麽劫難都經曆過了。
那一年他住院整整一年的生離,再到之後她去世的死别。
怎麽會不累?不痛?
已經沒有辦法再體會任何一次她有任何離開他身邊的可能性,那種絕望,那種悲哀與煎熬,讓他一度跌入黑暗地獄。
“值得嗎?”
傅七笙看着他好看的側臉,這樣一個不堪的她,何德何能值得這樣的他付出這麽多?
傅遠兮卻勾了勾唇角,淺眯着眼看着高遠的天空,似乎越發的晴朗蔚藍。
“所以說,唯有你最深得我意,又隻有你最不識擡舉。”
他淺笑,嘴角的弧度柔和的剛剛好。
值不值得,這個詞,在愛上一個人的時候根本就沒有值不值得一說,一切也都變得心甘情願。
他從未想過,他傅遠兮有這麽一天,會如此喜歡一個姑娘,如此的深愛,她不能算多漂亮,不溫柔,也不乖巧,叛逆不羁,與他的人生軌迹截然相反。
可命運這種事,又有誰能說的通呢?
那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他愛她,偏偏她不知道,還對他不屑一顧。
說來也好笑,他究竟是看上了這個姑娘哪裏呢?
傅七笙唇角微微勾了勾,這麽說來還真是,這樣一個男人喜歡她,她卻視若不見,确實是有些不識擡舉。
今天,此時此刻,恐怕是這麽多年來,她最輕松的一天了吧。
從未如此坦然,和他坐在一起,沒有任何秘密,沒有任何隐瞞。
唯一的一件事……
她轉頭看向他的側臉,唇角揚起。
“總是說我情商低,那我同樣喜歡了你七年,你怎麽也沒有發現?”
恐怕他還一直以爲他是單戀吧?
實際上,在他深愛她的那段日子裏,她同樣……愛着他。
她才猛然驚覺,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過就是把我愛你當做秘密,卻沒想到你同樣也愛着我。
互相蹉跎了歲月。
伴随着微風,她的聲音淺淡溫和,清晰入耳,傅遠兮睫毛顫了顫,然後回頭看着她格外恬靜的小臉。
趁着遠處的一抹光線,他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但是嘴角的弧度卻格外柔和。
甚至,他以爲自己是幻聽,以爲自己一個人跑完了長達七年的單戀路程。
原來,她一直與他同行着。
原來,并不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兩人相視無言,她在笑,真實又清晰。
許久,他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氣一樣,嘴角上揚深深的弧度,盡管内心已經雀躍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還是寵溺又無奈的輕歎一聲。
“壞女人。”
真是一個壞女人,竟然會隐藏的那麽好,這麽多年,他不曾察覺一分一毫,所以,有時候他們兩個還真是挺像的,某些方面出奇的一緻。
這就是傳說中的同性相吸?
如今看來,那些年不僅過的有些可惜,還有些好笑。
時過境遷,再回首往事,尤其跨越一切阻礙在一起之後,也釋然了許多。
“有時間的話,我們去結個婚吧。”
傅七笙笑着看着身側的男人,她想和他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一直到最後牙齒都掉光光的時候。
傅遠兮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她順滑的頭發,嘴角噙着笑容。
有種花開遍地的感覺。
“你這算不算是在向我求婚?”
傅七笙點點頭,“嗯。”
他嘴角勾起大大的弧度,輕聲笑出聲,低沉的聲線性感好聽到炸裂。
她略微有些怔愣,這男人的顔,就算看一輩子都看不膩。
“那這個,是不是你求婚的定情物?”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遞給傅七笙,極美的黑眸裏笑意怎麽都收不住。
傅七笙愣了愣,看向那張紙,以及上面的内容,然後瞪大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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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兩人十指緊握着離開這片地方。
一道身影才緩緩從一棵大樹之後走出來。
他擡頭看着蔚藍的天,狹長的桃花眼淺眯着,一手揣在褲兜,微風吹的他黑色的襯衫衣擺紛飛。
藍天白雲,一切都似乎美好依舊。
可爲什麽……
感覺心這麽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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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哈哈哈,我果然是親媽~姜狐狸……嗯……親媽似乎又往你心口插刀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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