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殘留氣息
禾錦來到靳褚的院子，卻并沒有看到他的人，問了底下的奴婢們都不知他做什麽去了。她一時間也想不起來還能去哪，就倚着院子裏的梨樹，緩緩坐了下來。
院子的梨樹開得十分絢爛，白色花朵鋪滿地上，就像置身于一片花海。清新的香味是她很喜歡的那種味道，總讓她想起凡間十世，最無憂無慮的那段時光。
寬大的衣袖落在身側，是十分醒目的那種紅，可又和一般的紅色不大一樣，看得久了竟會感覺沉入一片血色當中，無法自拔。
禾錦輕輕捏起一朵梨花，還是自己的熟悉的顔色和香味，沒想到數千年過去，她的喜好竟然一點也沒有變。
這一點她覺得自己和凡人很像。
凡人終其一生爲一件事、一個人，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指尖的梨花轉着轉着就不動了，輕輕從她指尖滑落。她合上眼睑，這幾日的困倦襲上來很容易就睡了過去。
她一直都有在梨花樹下休憩的習慣，怎麽也改不了，就好像是融入骨血的喜好，沒有辦法去戒掉。
都說魔是這世上最冷血無情的種族，她倒覺得魔是最用情至深的種族。像母後，像三姐，像九哥，像自己，哪一個不是爲情所困……
冷風又起，她在夢裏下意識抱緊自己。
她夢到自己一個人孤苦無依，在冷風肆虐的街頭遊蕩，周圍一個人也沒有，隻有殘缺破敗、在夜風中呼嘯的房屋。
前面好像有一個人，她看不清。等她走到他身後，又感覺有一道屏障将她隔開，怎麽也觸碰不到那個人。
——你是誰？
——我是你。
——你怎麽可能是我？
——我是你的影子。
禾錦臉色巨變，伸手想抓住那個人，當真就穿過了結界，抓住了那人的肩頭。她還是看不到那個人的模樣，但是他的輪廓卻在眼中逐漸清晰，是凜冬無疑。
——凜冬！！你不是已經死了嗎？
她撕心裂肺地叫喊着，拉扯着他的衣服想讓他轉過身來，可是他卻堅如磐石，一動不動。
——我沒有死，确切來說我就沒有活過。我隻是一種存在形式，曾經存在于你眼前，如今存在于你眼中。
——什麽意思？
她拼命拉扯着他的衣服，瘋了一樣大喊。
——什麽意思？爲什麽你還沒有死！
——錦兒，因爲我死不了。
他緩緩轉過身，那張臉模糊不清，禾錦甚至都想不起來他的模樣。
——我從未有過實形，所以我死不了。我隻在你将我推下滅魔淵的那一刻，死去了以前的存在形式，卻以新的形式出現。
——什麽新的形式？
凜冬輕輕笑了，他的身影逐漸消散，五官卻在她混亂的記憶當中拼湊完整。是她熟悉卻又懼怕的模樣，棱角分明。
——錦兒，或許你該認真照照鏡子，看看你的眼睛裏到底有什麽……
禾錦伸手想抓住他問清楚，卻隻觸碰到空氣，胡亂揮動。忽然有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她從很深的黑暗當中拽入光明。
“十七？”靳褚輕輕拍着她的臉，将她從冰冷的地面上拉入自己懷中，“做噩夢了？”
禾錦猛然清醒，渾身冷得透頂。
“你的手怎麽這麽冷？”靳褚一把将她抱起來，朝着屋子裏走去，路上還嘀咕着：“睡樹下的習慣什麽時候能改……”
禾錦感覺到他身體的熱度，一個勁地往他懷裏鑽，可是冷意驅散，心頭的那股心驚卻沒有散去。
靳褚将她放到床榻上，坐在床邊幫她脫了鞋子，一雙好看的手指又拉了被子把她蓋住，“好些了嗎？”
禾錦點頭，可是點了之後又忍不住道：“一點點冷罷了，奈何不了我。”
“你天生體寒，若一直不知道愛惜，你的底子遲早要被你敗壞。”靳褚胡亂嚷嚷着，又脫了自己的鞋子非要擠上床，理直氣壯道：“我幫你暖暖。”
禾錦體寒，是因爲心是石頭做的，沒辦法提供鮮活之血，和蓋不蓋被子沒有任何關系。她幾番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沉迷于他的體溫，忍不住一再靠近。
“靳褚。”
“什麽事？”
“你今天去哪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提起這件事靳褚似乎有些别扭，含含糊糊道：“沒去哪。”
禾錦頓時警覺，擡頭看着他，“你有事瞞着我？”
本來也不是多大的事，靳褚不說，隻是怕提起她的傷心事。如今在她這樣的追問下，倒是不得不說，“我去了凡間一趟。”
禾錦仔細一想，就知道他去了哪，“你去了那個院子？”
“嗯。”靳褚點頭，輕輕撫摸着她的長發，“那日青鸢身上的氣息提醒了我，子書雖死，可是他的氣息還留在這世上，或許可以收集他的氣息将他的魂魄拼湊完整。”
禾錦十分意外，詫異地看着他。
靳褚笑着勾了勾她的鼻子，“怎麽了？這樣看着我。”
“這好像是你第一次叫他子書。”禾錦睫毛輕輕一顫，忍不住伸手去撫摸他的面頰，當真是比花還嬌、比月還美，“你是真的希望子書複活嗎？”
靳褚又别扭了，握住禾錦的手遲疑道：“我自然是不希望他跟我争奪你，可是于公，他救過我性命，我也應當不計餘力去救他。于私，他是你最愛的人，隻有他重新回到你身邊，你才能真正開心。”
禾錦感歎，靳褚當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他看似小氣，實則胸襟海納百川。
這才是靳褚本來的模樣，愛恨分明，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
她起身輕輕在他唇邊落下一吻，無比的輕柔，溫柔得心都要碎開了。可是靳褚除了她的溫柔，還能感受到她溫柔之下的絕望。
那是一種明明主宰一切，卻永遠也無法主宰自己命運的悲涼，宛如浮萍。
“子書不會再回來了……”她的聲音微微哽咽，看盡世間百種蒼涼，“他墜入滅魔淵神魂俱滅，什麽也沒有留下，就算這世上還殘留着他的氣息，也會很快便散了……”
“子書……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