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不想忘記

青鸢從未想過，自己還有被接回的一天。

他一直都覺得自己于禾錦而言，隻是一個毫不起眼的過去，永遠地被她遺忘在角落裏，一輩子都不會想起。

他在人間飄蕩數百年，不人不鬼地活着，每隔十年就會忘記自己的朋友、親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怪物，但他确實有血有肉，會傷會痛。

很長一段時間裏青鸢都覺得，自己是被詛咒的人。

那個詛咒他的人，就是要讓他不老不死，在這人間受盡孤獨凄苦。他開始把不想忘記的名字刻在自己身上，等下一個十年掀開衣衫時，便知道這些人曾經來過自己的生命。

唯獨有一個人，他永遠也忘不了。

他甚至都想不起來她的名字，又或許從來都不知道她的名字，隻依稀記得她的容顔，記得她的一颦一笑，記得她腳下紅袍迤逦如畫。

就像生來就被他刻在骨血中的人，無論曆經了多少，走了多遠，都總會記起她、回到她的身邊。

他費勁千辛萬苦來到魔宮門前，心裏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告訴他：你終于回來了。

是的，他回來了。

每十年遺忘一次，他也沒能忘記這是他的家，是他必須要回到的地方。

青鸢體力不支，暈倒在門前。他雖不老不死，身軀卻是個凡人，如今最後一根弦已經徹底拉斷。

但就算這樣死去，也已經無憾了。

他睡了很久，陷入一片黑暗當中，以爲自己永遠也醒不過來，卻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我将你驅逐人間三百年，你爲什麽還要回來？”

因爲這是我的家。

“你還記得？”

不記得，但我知道。

很久很久，青鸢聽到她的一聲歎息，“罷了，便留下吧。”

他的心好像一下子找到了歸宿，安靜了下來。

青鸢醒來，并沒有見到自己想見的人，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見的是誰，但他知道隻要看到她就一定會想起來。

想起來到底忘了什麽，到底經曆了什麽。

轉眼三百年過去，青鸢算了算，差不多還有一年又該忘記了。他掀開衣袖，想在身上刻上不想忘記的人的名字，可是想了很久，隻想得起來那日大軍壓境，魔尊在城樓上紅衣翩飛的模樣。

那是他不想忘記的人，找了很久的人。

他想到此處，便刻下了。

血從手臂上流下去，染紅了衣衫，他伸手去擦，卻發現手臂另一邊還有一個名字，竟然還是她。他心頭“咯噔”一聲，在身上找了很久，一共找到三十處她的名字，比别的名字都要刻得深些，從他來這裏到現在，一直都是她的名字。

青鸢忽然想明白了什麽，手中的匕首“撲通”落下。

原來他要找的人一直是她，每一次都認出了她，可是他忘記了。

忘記自己見過她，與她說過話，每十年的盡頭，能做的隻是将她的名字刻在自己身上，妄想将他的所知所想都留下來。

可他記不住。

記不住。

青鸢瘋了一樣沖向宮殿，攔下了她，胸膛從來沒有如此劇烈地跳動着，如同徘徊在生死邊緣，“魔、魔尊，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

禾錦回頭，頭頂珠钗輕輕搖曳，晃花了他的眼睛，“怎麽了？”

“我每十年就會忘記一次，我想知道我以前是不是見過你……”他說到此處胸膛都要炸開了，明明知道這很不可思議，可他還是問出了口，“魔尊，我、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

禾錦淡淡笑了，卻夾雜着一絲憂傷，她伸手輕輕撫摸着他的腦袋，像做過很多次那樣，“你每十年就會問我一個這樣的問題，我便是回答了你，也會很快就忘記。”

所以，他們其實是見過的？

隻是他忘記了，她不願提起。

青鸢撲通跪地，也不知道自己是哪裏來的勇氣，竟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不可抑制地哭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

“不想、不想忘記……”

“不想忘記你……”

“不想、忘記……”

禾錦擦去他的眼淚，聲音從未如此溫柔過，“會過去的，能忘記其實是一件好事。”

一點都不好，他不想忘記她。

青鸢發了狠地加深她的名字，每一刀都深可入骨，他終于明白她的名字爲何會如此之深，那是他用深可見骨的每一刀想要留住跟她有關的記憶。

可他知道那一點用也沒有。

“小美人，你這是在自殘嗎？”紛然從身後一把将他抱住，那力道幾乎要勒斷了他的骨頭，他胡亂吻着他的脖頸，熱氣撲面而來。

青鸢不要命地掙紮，銳利的指甲抓花了紛然的臉，紛然反手一巴掌打得他腦袋嗡嗡作響。他知道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懦弱，起身抓起身下的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你别過來，我死了你不好向魔尊交待。”

他在賭，他與魔尊之間定然有某種關聯。

紛然果真忌憚，他啐了一口罵罵咧咧着上前，用力踹着他，“小賤蹄子，不就是仗着有魔尊維護嗎？還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遲早有一天把你給睡了……”

青鸢被踹斷了一條腿，可是他當時想的竟然是：她曾經維護過我嗎？

腿骨斷裂，青鸢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在他以爲自己快要死的時候，終于有人推開了門。他掙紮着起身看過去，卻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人，而是那個人的夫君。

“别再有任何期望，她不是你可以喜歡的人，你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也不會明白她爲什麽絕不會接受你。”

青鸢忽然很想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爲什麽？”

風绫笑了，明明那麽美的一張臉，卻笑得像個魔鬼，“因爲你前世背叛了她，曾将她狠狠推入過地獄。”

“不可能！你騙我！我怎麽可能做對不起她的事情？我永遠都不可能背叛她！”他吼得歇斯底裏，聲音卻在發顫，沒有任何底氣。他忘記了所有的事情，所以也不敢肯定自己以前是不是做過如此十惡不赦的事情。

“現在，她所有的耐心都用完了。你，也沒有理由再留。”

青鸢很不争氣地落下眼淚，陷入黑暗當中。她終究是厭煩了自己，像丢垃圾一樣将自己扔在這陌生的地方，任他一個人腐爛在這裏。

可他沒想到，自己還有被接回去的一天。

還差幾天，他就要忘記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