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錦倚在桌子上看公文,這些日子不在魔宮,事務都堆積在一起,想處理都有心無力。她揉了揉額頭,實在困頓,便在桌子上趴了一會兒。
旁邊磨墨的青鸢輕聲問道:“魔尊可是累了,需要休息嗎?”
禾錦搖頭,“你去倒杯熱茶。”
青鸢聽話地下去了,聽着腳步聲越來越遠,面前的字體也變得繁複起來,禾錦漸漸陷入睡夢當中,在黑暗下一沉再沉。
她做了個不大不小的噩夢。
她夢見漫山遍野的梨花林,花瓣撲簌而下,化作一片片利刃,冰冷而肅殺。她一直往前跑,身後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窮追不舍,她不敢回頭,怕自己一回頭便會萬劫不複,隻能拼了命地往前跑。
身後有人在叫着她的名字,叫什麽的都有,她分辨不出誰是誰,不敢停歇,直到聽見一聲“小錦”,她幾乎是鬼使神差地就回了頭。
哪怕會因此萬劫不複,她也想要看一眼那個人。
黑暗化作巨獸将她吞噬,她在夢裏完全沒有抗争之力,隻能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小錦。
那個聲音還在指引着她跨入地獄,她伸手想抓住那個人,手臂忽然碰到什麽東西,“砰”的一聲碎開,将她從夢中驚醒。
茶杯被她拂到了地上,四分五裂,禾錦望着那些碎片,又陷入方才的夢境當中。
身後有人爲她披上了衣袍,她起初以爲是青鸢不勝在意,直到被那人抱了起來,才意識到這強有力的身闆不是他。她急切地擡起頭,雖然并不明白自己想看到誰,但絕對不會是風绫。
此時最不想見的人,便是他。
風绫将她一路抱回寝宮,難得禾錦如此安靜,順從地任由他将自己放到床上,拉了被子蓋好,“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不要太勞累。”
溫暖的被窩讓禾錦昏昏欲睡,她拉起被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還有回夢草的香味,“你幫我暖過被子了嗎?”
風绫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仔細脫掉她的鞋襪和衣服。
還真是。
禾錦閉上眼睛,品着心頭的紛亂混雜,一邊享受着風绫對自己的好,可他的不好,還是在心頭萦繞。
風绫做完一切,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吻,輕聲道:“方才你在夢中叫子書了。”
禾錦睫毛一顫,緩緩睜開。
風绫撫摸着她的臉龐,輕輕地笑,很溫和,“你以前想起子書隻會對我橫眉冷對,現在卻不會,可是已經原諒了我?”
死去的人還沒有原諒她自己,她就已經原諒活着的人了嗎?
禾錦把頭蒙進被窩,什麽也不想說。
風绫淡淡笑着,吹滅了殿中的燭火,方才離開。
青鸢正好送來熱茶,看到風绫從裏邊出來,燈火已滅,想必是魔尊已經睡下了,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便像座雕塑一樣端着熱茶立在門口。
風绫關上房門,高高在上地看着他,“這裏不需要你了,下去吧。”
這種盛氣淩人和壓迫感,還真是讓人習慣不了。
青鸢行禮,乖巧地退下了。
心裏卻想着他是怎麽說服魔尊去休息的,難道魔尊真的已經原諒他了?
天微涼,禾錦再一次陷入噩夢當中。
她夢到瘦骨嶙峋的懸崖,餘子書就站在懸崖邊上,狂風之下背對于她,似乎是還沒有原諒她,所以不願回頭。
——子書。
她叫着他的名字,朝他走過去,看到他的發絲揚起,薄唇輕啓:“我都還沒原諒你,你就已經原諒他了嗎?”
他回過頭,面上一片血肉模糊,白袍在冷風下獵獵生風,轉身跳下無邊懸崖。
禾錦明明知道這隻是一個夢,可她還是拼了命地朝他撲過去,卻隻抓住他的衣角。
餘子書擡頭,五官逐漸恢複,還是她熟悉的模樣沖着她淺笑,“不要,忘記我。”
——小錦。我不要兩清,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忘記我。
——白梨,記住我,我不要你忘記。
——小錦,不要忘了我……
——白梨,記住我……
他抽出一把長劍斬斷衣袖,落入黑暗中之。
禾錦猛然睜開眼睛,從噩夢中驚醒。她摸索着起身,手腳都直哆嗦,走過桌邊時不小心碰倒了茶杯,直接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她的胸膛“咚咚”跳動,想起方才的夢還心有餘悸。凡間打碎杯子是不祥之兆,這接二連三的不小心到底是出什麽事了……
“咚咚”,風绫在外邊敲了敲窗戶,“錦兒,怎麽了?”
禾錦被驚了一下,生硬道:“無事。”
兩人之間的關系就好似隔着一扇窗戶,無論怎麽靠近,始終會有隔閡。
風绫自然能察覺到她的生硬,收回手便離開了。
他終究還是離開了。
禾錦扶着額頭,全是冷汗,已經沒了睡覺的心思。她打開房門想透透氣,剛踏出去,就察覺到風绫的氣息,一直萦繞在周圍久久不散。
原來他一直守着自己,從未離去。
禾錦的鼻子忽然發酸,她收回踏出去的腳,回到房間繼續睡覺,這一次睡得格外安穩,夢到了妖界的春暖花開。
天亮醒來,青鸢進屋服侍禾錦。從洗漱到挽發都是他親力親爲,剛開始他也不是什麽都會,跟着底下的奴婢學了很長一段時間,被人說是攀龍附鳳,被人嘲笑妄作男兒,他也一點都不生氣。
他隻想把最好的都給她。
青鸢跪在她腳邊,爲她換上精緻的衣衫,配上最好的配飾,靜心打理她的妝容,别上适合的發簪,如同膜拜神一樣虔誠。他是最了解禾錦喜好的人,總能恰到好處地讨得禾錦歡心。
末了,禾錦滿意地拍拍他的頭,“這發髻别的真不錯,比宮裏的奴婢還别得好。”
青鸢溫順地低下頭,心裏宛如吃了蜜一樣甜,“魔尊喜歡就好。”
他這乖巧的模樣像極了泓淵小時候,禾錦忍不住勾起他的下巴,俯身咬在他脖子上,緩慢地吸食着他的血液。
這種刺痛,很微妙。
就像碾在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直到禾錦松開口的時候,青鸢還有一些小失落,總盼望着她要的更多,跟她的距離更近一些。“好了,我要去處理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