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懷上孩子，禾錦困頓的時候便特别多，此番去了一趟天界回來，她趴在矮桌上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青鸢擔心她身子，拿了狐裘披在她身上，小聲道：“魔尊，我總覺得這幾日你身體不太對勁，要不還是讓長老來看看吧？”

禾錦的身體很疲憊，隻有一丁點意識還算清醒，“不用了。”

“魔尊。”青鸢還是不肯死心，“我還是去叫長老來看看吧，無事便好，若有事還得及早醫治。”

禾錦隻覺得他多此一舉，輕笑了兩聲，“你想多了，我命與天齊。”

可青鸢不這樣想，“自從魔尊懷上魔子，身體就一天不如一天，這可不是什麽好事情。就算魔尊不爲自己着想，也應該爲肚子裏的孩子想想。”

經青鸢這樣一說，禾錦還真覺得最近身體過于疲憊，或許叫人來看看也好。她睜開眼睛，坐起了身子，“你去吧，但不要讓風绫知道。”

“是，魔尊。”青鸢得了命令，趕緊下去。

禾錦撐着腦袋，撥弄火星，又覺得自己實在小題大做了點。不過是近來事情繁多，都堆積在一起，使她覺得疲憊罷了。

青鸢帶着長老入殿，引他進屋爲禾錦把脈。

禾錦倒一臉淡定，旁邊的青鸢卻顯得尤爲緊張。他是離禾錦最近的人，也是最關心她的人，所以她平日裏一丁點的變化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這一次，他确實十分不安。

等長老把完脈，面色看起來不太妙，又把了一次，沉聲道：“魔尊的身體确實不太好。”

禾錦心裏“咯噔”一聲，莫非真叫青鸢說中了？“魔族懷胎本就不易，尤其是第一胎，很容易三年不産，最後隻能成爲死胎。況且妖王與魔尊本非一族，胎兒很難像正常的魔子一樣發育。如今魔尊的狀況雖然還沒這麽嚴重，但确實有脈弱之兆，恐怕将來

也保不住這個孩子。”

孩子……保不住？

禾錦此時也說不上來是何感受，隻是一想到當初對這個孩子懷着的期待和爲他所下的決心，隻覺得當頭棒喝，有一瞬間的空白。

青鸢感同身受，急切問道：“就沒有别的辦法了嗎？”“辦法是有。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情況，需得将魔胎取出，注入晶石，以半數修爲養護，方可保證胎兒存活。”長老歎息道：“可魔尊和别人不一樣，半數修爲對你來說太過于緻命，若是傳了出去，隻怕整個魔

界都會被人踏平，魔尊将來也會有别的孩子，不必如此冒險。”

青鸢也怔住了，“那、那……”

這個孩子留不得了？

禾錦閉上眼睛，擡手示意長老下去，“我知道該怎麽做了，你下去吧。”

“魔尊深明大義。”長老跪下叩了頭，這才起身離去。

空蕩蕩的大殿隻剩下禾錦和青鸢兩個人，氣氛帶着幾分肅殺和冷冽，尤顯得冷清。禾錦緩緩起身，寬大的衣袍在身後落下，莊嚴而肅靜。

青鸢跪在她腳邊，如同仰望神一樣仰頭看着她，“魔尊……不留他了嗎？”

禾錦起步，珠钗劃過冷豔的面龐，“青鸢，你跟我過來。”

青鸢乖巧地跟上，她帶他去的是魔宮隻有皇室才能進的宗堂，魔宮每一條血脈都會在這裏留下名字，禾錦也不例外。

禾錦上前，竟是抱了她母後的靈牌，那靈牌底下有個暗格，打開取出一塊玉片，在她手心裏光芒四射。

青鸢并不認識那玉片，看到禾錦用那玉片打開一道暗門，才明白那是一把鑰匙。

石門緩緩打開，裏邊是一個新天地。禾錦走在前邊，寬大的長裙在身後旖旎萬千，拖曳前行，“這裏以前是母後的藏寶庫，是父尊特意爲她修建。她在這裏放她的嫁妝、她的财寶，也做一些不爲人知的事情。她死後父尊曾找過這塊玉片，不知

所蹤，我也是長大了之後才發現，母後将這塊玉片就藏在我身體裏，我将它取出放到母後靈牌之下，也算是物歸原主。”

青鸢随她入内，除去滿屋子的金銀珠寶，最顯眼的便是那塊巨大的晶石。聽聞一小塊晶石都價值連城，禾錦的母後竟在這裏藏了這麽大一塊。

禾錦伸手撫摸着晶石，手下流光百轉，她留戀地将臉貼了上去，輕聲道：“我便是在這塊晶石裏出生，母後砍下這一塊爲我塑造肉體，這塊缺口就是我存在的證明。”

青鸢沒想到禾錦會跟他說如此隐秘的事情，一時間心跳上上下下，好像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

“母後爲我塑造肉體，耗光修爲，才讓别人有機可乘。”禾錦收攏五指，含着幾分痛意，“我本不該來這裏，她也就不該死，長命百歲地和那些人鬥下去，而不是背負罵名香消玉損。”

青鸢頭一次從她口中聽到她母親的事，和别人說的都不太一樣。就像她，别人口中聽到的和自己看到的，也是不一樣。“我總爲母後感到不值，一個孩子罷了，以後還會有，可輪到我的時候，我才真正了解母後的決定。”禾錦垂下手，總算是說到了自己身上，“好不容易才來到這個世上的生命，既然選擇了自己，便是有緣，

不管用什麽樣的辦法，都應該将他留下。”

聽到此處，青鸢總算聽明白了她的意思，喉嚨口突然一緊，“魔尊，你要留下他嗎？”

禾錦沒有回頭，背對着他的身影太過于陌生，遠到無法去觸及，“今日我跟你說的所有話，一個字都不能告訴别人。”

青鸢條件反射地點頭，又覺得不太對勁，“可是，魔尊……”“青鸢。”禾錦催動手中的力量，注入腹中，将已經成型的生命一點一點取出來，刺眼的光芒籠罩着整個房間，“我将玉牌和逸兒都交給你，在此期間你一個字都不可向外透露，對外隻能宣稱我已經将他拿掉

，切記。”

強大的光芒刺得青鸢流淚，他無法看清那個人的身影，也無法再靠近一步。

他仿佛在萬丈光芒中看到她微笑。卻是臨近死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