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二十區。
在二樓的古董咖啡廳内, 兩個年輕的服務員一邊聊天一邊照顧着客人。這兩人之中，男的面容忠厚老實, 笑容溫暖，女的面容秀氣，舉手投足間文靜娴雅, 有時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銳利的眼神，證明着他們過去并非普通人。
閑暇之餘，他們會看向窗戶邊的位置。
在那裏，收留他們的店長就坐在一個紫發青年對面。
有着一頭紫發的青年不停地說話，手指夾着幾張照片，頗有一種眉飛色舞的感覺。
那是一種多少年都沒有變過的性格。
入見佳耶不由吐槽道：“這麽多年就沒看美食家變化過。”
古間圓兒握拳咳嗽, 怕被人類客人聽到, “反正他和店長的關系好, 又沒有招惹過我們, 佳耶還是别在白天提這個代号了。”
“嘁, 知道。”
入見佳耶拿起抹布, 去給沒了客人的那一桌擦桌子。
“芳村先生, 這就是她最近的照片。”月山習把獨眼之枭的照片給了芳村功善, 在金木研出生後, 他就沒有再對這位棄惡從善的店長動過殺意，他和永近英良一樣希望這樣的生活再持續一段時間。
幸福來之不易, 所以如此珍貴。
芳村功善注視着照片中的小女孩，眼角的皺紋也舒展開來，變得溫柔許多。
這是他和尤娜的孩子啊……
照片上, 難得外出遊玩的和修泉，在和修家的仆人膽戰心驚的目光下，指揮着仆人把自己喜歡的食物都買下，大有掃光美食街的傾向。
人類與喰種的食物獨眼喰種都能吃，所以胃口非常好。
當然，和修家是禁止她這麽亂吃東西的。
耐不住和修泉實在得寵，單是和修吉時就把她寵上天，而和修泉又莫名得了和修吉雨的眼緣，多少能從這位和修家退居幕後的老人身上得到一部分寵愛。身爲和修家的大小姐兼養女，和修泉可謂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和修常吉都懶得管她了。
“她今年六歲了吧……”
“是啊。”
月山習也不禁感慨萬分，在精神世界裏的時間過去得很快，但是發生的改變太多了。
獨眼之枭從一開始就被搶去了和修家，未來對抗CCG的“青銅樹”就沒了，而金木更是在出生的當天就到了和修常吉手中，被帶回家後，得到了全家人的寵愛。
兩個獨眼喰種，不再淪落在外界受苦，擁有了不一樣的人生。
和修家會給予他們最耀眼的未來。
芳村功善的眼眸濕潤，稍稍掩去，心中的苦澀在女兒的經曆下褪去了一部分。
無論如何，女兒過得好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你哪裏來的人脈監視和修家？”
忽然，芳村功善從愁思之中回過神，疑惑地看向月山習。
月山習忍不住古怪地說道：“我回家了。”
芳村功善：“啊？”
月山習攤手，“月山家啊，我在外面被祖父撞見，直接被祖父拎回去了。”
月山習的祖父，便是日後大名鼎鼎的月山集團的創始人，一手創立了海外海内的數個家族，爲月山家在日本的立足打造了強有力的後盾。
他一直試圖聯系月山家失敗，沒想到唯一的突破口在遊玩世界的祖父身上。回歸家族後，月山習可以說重新有了強大的人脈和資源。又因爲月山習的存在，導緻月山本家的第三代遲遲沒有出生，令月山習莫名有點遺憾。
如果這個世界的自己出生了，他就可以唆使對方去追和修研了！
不過這得有個前提——和修家不會發火。
“和修泉還見得到，金木就完全見不到了。”月山習怨念道，“我就在他出生的時候瞧到了他一眼，之後連和修邸的大門都進不去。”
芳村功善對比他的情況，心理平衡了很多，幸福都是要對比出來的。
“這沒辦法，和修邸不會讓外人進入。”
“唉。”
月山習支着下巴，歎了一口氣，忽然想到和修研小小的模樣，心都軟成一片，“你說我能等他長大後追他嗎？”
芳村功善和藹地答道：“大概會被做成肉羹送給他。”
月山習：“……”
芳村先生，關鍵時候怎麽又毒舌了，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堪稱難兄難弟的兩人對視一眼，各自憂郁地想念着自己喜歡的人，不同的是芳村功善喜歡的尤娜已經變成骨灰了，而金木研變成的和修研……嗯，活得很好。
在這點上，月山習完勝了對方。
聊完天，月山習把一罐帶來的咖啡豆送給店長，充當伴手禮，“這咖啡豆還不錯，是我從别的地方帶來的，你嘗嘗看吧。”
“謝謝。”芳村功善收下。
月山習正要潇灑地離開咖啡廳，尋求突破口時，芳村功善幽幽地說道：“你就準備這麽一直待在這裏嗎？”
月山習不解地答道：“這不是我們都回避的問題嗎？你怎麽問出來了。”
芳村功善說道：“隻是……哎。”
話被他咽下，無奈地看着月山習已經下樓，開車離去。
獨自一人坐在窗戶邊，芳村功善撫摸着手中的咖啡豆，咖啡的香氣抹平了他不甯的心緒，想道：“這樣下去也好，隻是你大概要虛弱一段時間了。”
夢中數年，現實世界才過去半個月。
雖然喰種比較能挨餓，但是這些時間也足夠讓月山習爬不起來了。
回到月山家，月山習又被他的祖父喊過去教導。對方見到他，出乎預料的不是關心和問候，而是劈頭蓋臉地說道：“你這樣磨磨唧唧的能有點出息嗎？”
月山習愕然。
他心中敬仰的祖父留着兩撇胡須，生氣的時候，胡子一翹一翹的。
“早點解決你該解決的人，不要弄傷了身體。”
“身體——？”
“你以爲你在這裏待了這麽久，身體會不受影響？你再不出去就等着餓成骷髅吧！”
以月山習的記憶爲藍本塑造的祖父，此刻眼神淩厲，完全明白自己是什麽樣的存在，自己又在精神世界扮演着什麽樣的角色。
既然如此，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孫子留戀着這個世界！
月山習明悟過來，臉色發白，大腦被精神世界屏蔽的部分信息重新出現。
他忽略了兩邊的時間差！
自己在精神世界停留得太久，外面的身體會陷入一種假死的狀态。
“祖父……我……”
“弄清楚了就想辦法回去，月山家在這裏，就是爲了幫你！”
老人說的話铿锵有力，頓時讓月山習懷念不已，自己的祖父就是自己家最大的後盾，祖父在的那些年，父親的臉上都沒有那麽多皺紋。
看出月山習的猶豫，老人的眉頭一皺，“有什麽心願未了？”
月山習的表情頓時哀怨了。
“我想讓我喜歡的那個人……在這裏多生活一段時間。”
“誰？”
“呃，和修家的。”
“和修家的又怎麽樣！他們是執掌CCG沒錯，但是這都什麽年代了，還在CCG玩世襲制度，他們要是不轉變，遲早沒落下去！”
“……”
這麽辛辣的評價，讓月山習深深地拜服了下去。
然而下一秒。
老人摸着胡子說道：“不就是一群人類嗎？雖然可怕了一點，也不是不能聯姻。”
月山習嘴角一抽，提醒道：“和修家是喰種家族。”
真不是好欺負的人類啊！
“喰種家族……”老人的神色沉了下去，而後發現了月山習的無奈，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們也是喰種家族，雖然曆史不如他們長，不代表沒有聯姻的可能！”
說完，月山習的祖父笑開花，“你喜歡的是誰？是那個和修家的小姐嗎？”
如果孫子瞧上的是人類，他未必會這麽開心。
月山習心虛地說道：“不是……”
老人：“那是？”
月山習偷偷說道：“和修研，和修家的下一代繼承人。”
老人：“……”
幾分鍾後，月山家的祖宅裏雞飛狗跳，月山習被他的祖父抄着紳士杖追打，抱頭亂竄，耳邊盡是祖父的怒吼，“你居然敢喜歡上男人，我看觀母是把你寵過頭了！你是我的孫子，月山家就你這一條直系的血脈，你、你你給我滾回來！”
月山習跑得飛快，大聲回答：“沒有他，我甯願單身一輩子！”
從樓上立刻飛來一把鋒銳的紳士杖，插穿了地面。
月山習奪門而出。
看着晃動不停的大門，月山家的仆人們目瞪口呆。
聽到房間外的動靜，月山觀母走出來，疑惑地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
然後，他被氣出赫眼的父親瞪着，“你給我教的好兒子！”
月山觀母咳嗽。
雖然習君不是他養大的孩子，但是那個脾氣，明顯是被他養出來的。
月山家與和修家聯姻自然是無稽之談，但凡有理智的人都明白，去一個死一個，去兩個死一雙。要是月山家敢爲月山習求娶和修研，V組織大概就要半夜把他們抄家滅族，拿月山家所有人的人頭來平息家主的怒火了。
不過月山習的祖父沒有生氣太久，後來還是爲孫子試探了一下和修家的口風。
大緻意思是：你們和修家的下一代繼承人，有沒有聯姻的想法？
和修常吉即使感到奇怪，也本着大家族的高傲和禮節，回答了一句：“和修家的下一任主母，會在幾個頂尖的家族中選取，而且隻會選本家的女孩。”
他相當于一句話說出了幾個關鍵信息。
一，頂尖家族。
二，隻選本家，不選分家。
在和修常吉看來，月山家是個上升勢頭不錯的新生家族，可是要達到入他的眼的地步，最少要再不斷累積二十年，直到在這一代人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大家族，絕不是靠單純的金錢就能塑造的。
得到答複後，月山習的祖父嚴肅地拍了拍孫子的肩膀，“想娶到他？你還是死心吧，除非你有本事把和修家弄到滅族，這樣也許有機會和他們家的繼承人在一起。”
月山習無語。
祖父，這種事情不用您說他也知道啊。
日子一天天過去，和修研也在和修家慢慢長大，年幼的和修研得到了和修家所有人全部的溫柔和善意，就連一直如同小魔頭轉世的和修泉，也會在弟弟面前收斂一些脾氣，拿着玩具逗弄床上軟綿綿的孩子。
用和修泉的話來形容，“弟弟太軟和了，仿佛輕輕一戳骨頭就會碎掉。”
這樣的情況下，她哪裏敢欺負和修研。
姐弟兩個相處得風平浪靜，即使家長偏愛和修研，也沒有出現什麽争寵的迹象。
精神世界并沒有持續到兩個孩子長大成人，在月山習外界的身體越來越虛弱的時候，仿佛和現實世界沒什麽兩樣的精神世界出現了一陣動蕩。
一些無關緊要的路人變得虛幻起來。
完整的日本二十四區也隻剩下幾個重要的區保留了下來。
經營着古董咖啡廳的芳村功善，望着外面恍若末日的景象，嘴角泛起苦澀的笑容。
“終于到了結局啊……”
這麽一個龐大而完善的世界，終于超過了負荷。
忽然，芳村功善的眼眸微動，猛然從座位上起來，帶翻了手邊的咖啡。
在樓底下的街道，走來一個俏皮可愛的綠發女孩。
她大概十四歲的樣子。
五官出衆，身體嬌小玲珑，走在路上就像是一個逃出家裏的大小姐。
她擡頭看向樓上的咖啡廳，微微一笑。
這一笑。
幾乎讓芳村功善哭了出來。
時光在淚水之中模糊，分不清什麽是精神世界，什麽是現實世界。芳村功善的腦海裏回蕩着另一個自己擦着咖啡杯訴說的話，話語是那樣的悲傷和遺憾。
【我一直期盼着她有一天走進店裏。】
【像她母親一樣。】
【溫柔，善良，有和煦的笑容。 】
【我沒能帶領她成長，沒能聽她叫我爸爸，不明白她所受的苦難，不知道她出版第一本書時是否有喜悅……】
【我隻能每日擦拭着那支古董杯子，守着這一片經營半生的淨土。】
【生命，即是罪惡本身。】
【無論她犯下什麽樣的罪孽，都由我來償還吧。】
……
在古董咖啡廳外，綠發女孩注視着裏面激動到落淚的芳村功善，臉上收斂了一些笑意，說道：“爸爸，我其實不太想走進來的。”
然後，她輕松地躍過了門口，踏入了古董咖啡廳裏。
“但是，如果您要死掉的話……”
“我還是想來見您的。”
哪怕您沒能保護住媽媽，沒能保護住她，血脈親情卻永遠無法抹去。
和修泉的答案就是如此簡單，超出了芳村功善的預計。原來她是思慕着親生父親的，願意在對方臨終之前去滿足對方的心願。
古董咖啡廳變得搖搖欲墜，天花闆逐漸破碎，隻剩下方寸之地。入見佳耶和古間圓兒的身影，也在看見這一幕後欣慰的漸漸失去蹤影。
這個世界，是芳村功善畢生的執念之地。
他最大的願望在這麽多年後，早已變成了想要得到女兒的諒解。
他想見她。
芳村功善伸出顫抖的手，去抱住自己十四歲那年的女兒。
“艾特……”
他的聲音哽咽到破碎。
和修泉仿佛被他感染了情緒，赫眼乍現，一半帶着扭曲的笑意，一半帶着溫柔的孺慕。
“叫我泉吧，在這個世界，我隻是被改變了命運的和修泉。”
“嗯……”
芳村功善的身體佝偻，緊緊地抱住她。
和修泉在他懷裏，自言自語地說道：“爸爸，我也寫了小說哦，我寫的恐怖故事的結局不是悲劇，而是大團圓呢。”
她的手放在芳村功善身後，回抱住這個是她親生父親的滄桑男人。
“我們，一起去見媽媽吧。”
“好。”
芳村功善的心願已了。
在瀕臨破碎的世界之外，有一道幼小的身影坐在高樓之上，眺望着古董咖啡廳裏的畫面。他的腳下是黑色深淵般的恐怖之地，而頭頂上卻還保留了萬裏無雲的天空。
月山習以飛快的速度從下面攀爬上來，直到見到那個幼小的孩童。
對方今年才八歲。
黑色的齊耳短發，圓乎乎的小臉。
在月山習看來簡直可愛到爆炸，恨不得把人按到懷裏蹂搓一遍。
“你來啦。”
黑發的幼金睜着一隻赫眼，眸中清澈明亮，軟軟地說道，“謝謝你給我這麽一個世界，這幾年……我過得很開心。”
他也對月山習伸出手，月山習誤以爲他在向自己求抱。
“金木……”
月山習心神蕩漾。
幼金的黑發瞬間變成了白發，眼神也變得令月山習熟悉起來。他的手按住了月山習的胸膛，拒絕懷抱，把對方往外面的深淵輕輕一推。
這是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道。
縱然離赫者隻有一步之遙的月山習，也駭然地發現自己無法對抗幼金。
和修家有多強，和修研的潛力就有多恐怖。
“月山先生該走了。”年幼的孩子挑起了嘴角，居高臨下地看着墜落的月山習，“你在想什麽奇怪的事情啊，難不成以爲我變小了，你就可以爲所欲爲？”
白發的幼金猶如一個純潔的小惡魔。
“啊啊啊啊啊啊啊——”
月山習凄慘地哀嚎，不敢相信自己連這點福利都沒有得到。
金木啊！
你變小了怎麽還沒之前溫柔！
回過頭，幼金對出現在身後的永近英良說道，“我們也該走了。”
永近英良的手控制不住地想抱他，臉上露出興奮得接近怪蜀黍的笑容。
哦豁，小時候的金木太可愛了！
幼金的表情一頓。
不到片刻，永近英良也被踹下去和月山習作伴了。
“公平起見，一樣的待遇吧。”
他一本正經地說着話，而後對古董咖啡廳裏的和修泉露出淺笑。
“真希望……當年的獨眼之枭，也是這樣的你呢，姐姐。”
“愚蠢的想法啊，你要是還那麽軟弱，誰會看得上你？我承認的弟弟可是和修研，那個有着天生獨眼血脈，注定成爲強者的家夥。”
“說得也對。”
幼金低下頭，白襯衫加領結的打扮讓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小王子。
“我總是愛做夢呢，夢醒了……”
世界化爲飛灰。
随着芳村功善心甘情願的消散，以及月山習的蘇醒，和修家，月山家，還有金木宅、古董咖啡廳……全部變成了夢醒來後的泡影。
現實世界中，在床上挺屍的月山習唰的一下睜開雙眼。
緊接着。
他餓得眼冒金星，大腦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