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在沿路亮起的路燈下, 路西菲爾走到宮殿門口, 剛好是傍晚時分。

智天使侍從爲他關上殿門，“殿下, 我們告退了。”

路西菲爾笑道：“去吧。”

除了幾個不常來恒星天住的熾天使，他們的宮殿需要智天使守衛外，夜晚的宮殿通常不需要智天使留守，外面會有巡邏的智天使守衛，以防有誰踏入熾天使的休息區域。

天堂是非常注重隐私的地方。

穿過打掃幹淨的大殿, 路西菲爾走入通往後殿的走廊, 一盞盞魔法油燈亮起，燈火橙亮, 淺淺的熏香擴散在走廊裏，沁人心脾，驅走路西菲爾身上沾到的其他氣味。他看着幹淨得找不到任何瑕疵的宮殿，給這一批智天使侍從在心底打了個分。

他推開寝殿厚重華麗的殿門, 殿門上花鳥的紋路微微亮起。

魔法識别。

确認。

路西菲爾看了一眼, 走進自己休息的地方。在他早上去工作後，智天使侍從每天都會進來打掃一次, 很多重要的東西都被他鎖進了水晶櫃子裏。

櫃子裏有書, 有本子, 有藥瓶, 還有曆年神賜給他的東西。

路西菲爾從水晶表面看清楚裏面的影子。

目光停留在瓶子上。

——避孕藥。

他上次沒喝第三瓶, 所以留了下來。

路西菲爾走了一會兒神, 手掌無意識地按在腹部。米迦勒的藥方沒有帶來任何避孕效果, 相當于讓他喝下了兩瓶安胎級别的藥劑，即便如此，他依然沒有懷上神的血脈。

造物與神。

差距或許比他想象中還要大。

“我在想什麽啊……”路西菲爾無奈地笑了笑，最近心思敏感很多，見到什麽都容易産生其他聯想。他去看向鑲嵌在牆壁上的水晶沙漏，亮晶晶的沙礫已經堆積了一大部分，沙漏即将颠倒過來，證明着時間的流逝。

睡吧。

沒有必要繼續想了。

第二天，路西菲爾收到了薩麥爾的信件，對方請他派兩個智天使過去收款。

薩麥爾打算一次性還五千萬水晶币。

路西菲爾把信件放下，檢查起薩麥爾曆來的欠款總額，确定五千萬相當于一半。他随即看向開小差的紅發天使，對方的眼睛都一片空茫，不知道心思都飄到了何方。

“米迦勒。”他喊的聲音很輕。

米迦勒倏然回過頭，眼睛閃閃發亮，像是鮮豔的紅寶石。

“殿下，有什麽事情需要我跑腿嗎？”

仿佛是錯覺，路西菲爾好像看見了他屁股後面搖啊搖的大尾巴。比起懶洋洋趴在伊甸園的阿莎，米迦勒更像是一隻大型野獸，而且在向他撒嬌求帶出去溜達。

路西菲爾莞爾。

“有，我們去火星天。”

他推開椅子走下台階，把早就在宮殿裏待膩煩的米迦勒帶走。

這次是去下界，路西菲爾不打算步行，和上一次一樣的召喚了自己養的獅鹫獸。阿莎得到主人的通知，迅速拉着馬車，帶着另外幾隻獅鹫獸就來了。

在露天的馬車上，米迦勒熱情的和白色獅鹫獸單方面的聊天。

“阿莎，幼崽怎麽樣了？”

“阿莎，你好像又胖了一點。”

“阿莎，你的皮毛沒以前光亮……”

阿莎飛在最前面，恨不得擡起一腳踹向這個紅發天使。

看了看主人溫柔的神色，阿莎忍住脾氣，委委屈屈的往傳送陣飛去。它不想理米迦勒，耐不住米迦勒對白色獅鹫獸流口水，伸爪子去摸它蓬松的皮毛。

阿莎一個激靈，馬車都被它巨大的力氣弄得抖動。

旁邊幾個獅鹫獸也被米迦勒騷擾了一遍，毛都炸了，若是此時換一個智天使坐在那裏，它們也會讓對方體會一把從高空抛下去的滋味。

路西菲爾擡眸，看向米迦勒。

“我就是好奇……好奇……”米迦勒讪讪地收回手，不敢再影響馬車的飛行。

第五重火星天，北部。

在天使監獄的後方，有一大片的區域都在高空下呈現灰色。

那裏是流放之地。

米迦勒趴在馬車上去看地面，“那邊的生活環境看上去很糟糕啊。”

路西菲爾說道：“總不能全關監獄，監獄沒那麽多牢房。”

可以說關監獄算溫柔的懲罰，代表贖罪，而放到了流放之地的天使，基本就是被天堂放棄，罪無可恕。會造成這樣的情況隻有一個原因，天堂沒有死刑，上帝不允許天使殺死天使。爲了解決這個問題，薩麥爾才一手制造出了流放之地，把那些無可救藥的天使都丢進去。

他們會在日複一日的流放下丢失信仰，翅膀染上灰色，最後變成堕天使。

堕天使是黑暗生靈。

薩麥爾可以直接下令處死，神也不會有任何意見。

米迦勒回憶起這些，恹恹地問道：“殿下，有沒有從流放之地出來的天使？”

路西菲爾笑道：“當然有啊。”

他在米迦勒的驚訝目光下，指着那些仰望着他們的流放天使，“在足夠漫長的時間下，反省自身的罪惡，保持對神忠貞不二的信仰，這樣可以引發奇迹……”

神會給予他們機會，聆聽天使的心聲。

以最公正的态度判決對方是否可以回歸天堂，成爲光明天使的一員。

反之，成爲堕天使。

路西菲爾對米迦勒說道：“我們的神，其實對我們都很包容。”

“是啊！”米迦勒握緊拳頭，“監獄是贖罪之地，流放之地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邊說邊聊，他們的馬車很快來到了天使監獄的門口。

守在門口的座天使一瞧來的是誰，立刻小跑到牆壁旁，把通告撕下來藏在衣袖裏。米迦勒眼尖的看見他的舉動，噗哧一聲笑出來，扭頭說道：“薩麥爾這個兩面派。”

路西菲爾屈起手指，敲了米迦勒的腦門一下，“你還想進監獄嗎？”

在監獄門口說薩麥爾壞話，小心遭殃。

米迦勒傻笑，不說話了。

跟着自家上司，他走進天使監獄，這回不是他倒黴，而是能夠看着薩麥爾心如刀割地交錢。米迦勒瞅了瞅籠罩這座監獄的結界，結界恢宏而穩定，抵消了外界的空間壓力。

他内心贊歎上帝的威能，這是神才能做到的結界啊！

薩麥爾花錢值了！

在薩麥爾和副官赫蒂在整理水晶币的時候，路西菲爾把米迦勒丢在原地，讓他審核水晶币的數量，而自己提出了一個要求，“我去監獄樓上看一看。”

薩麥爾點頭，把鑰匙都拿出來給他，“殿下，這是鑰匙。”

路西菲爾沒有拿，“不用了。”

以他的身份，根本不會有放跑天使的可能性，要是真想要見其中的天使，牢房的結界也攔不住他。

他走出監獄長的房間，走上第一十六層。

監獄塔的氣勢淩厲，共有三十三層，最頂層是專門留給熾天使的地方。而薩麥爾的房間在監獄塔的中間區域，第十五層，方便他平時工作累了，能夠在高處的窗戶口看四周的“風景”。

簡而言之，就是監視。

薩麥爾的日常工作之一。

路西菲爾所到的樓層，關押的都是中三級天使的級别，他們大多都是受阿斯蒙蒂斯和貝利亞掌管的天使。每個監獄牢房都比較狹窄，門口貼着天使的名字和級别，路西菲爾看着貼在上面的銘牌，覺得似乎少了一個東西。

他走過去，手指從銘牌的空白處掃過，力量顯露出隐匿的文字。

罪行：二級，擅離職守。

“果然會寫這個。”路西菲爾喃道，對薩麥爾無聲的體貼感到興味。這家夥還真是外冷内熱，隐去去罪行，自然是不想讓關押在裏面的天使有太大的心裏負擔。

沒有誰希望自己的罪被每個路過的天使看見。

牢房裏，面容呆滞的天使突然撲到結界處，激動地看着外面站立的金發天使。

“路西菲爾殿下！”

他的一聲驚呼激起了附近牢房的動靜。

安安靜靜的走廊被各種聲音占據，每個牢房的門口都多出一個喜悅的天使。

“什麽？”

“是路西菲爾殿下來了！”

“天啊，我隻在慶典上見過殿下，第一次離得這麽近！”

“喂，我們在監獄，這很丢臉好嗎？”

“能見殿下，再丢臉都不算丢臉！”

路西菲爾站在走廊裏，聽着他們的竊竊私語，臉上的笑意加濃。

實在是，沒有辦法對他們惱怒啊。

這群小家夥……

這樣熱鬧的一幕被走廊上的水晶球記錄下來，傳達到了監獄長的房間。薩麥爾瞥了一眼水晶球上好似節日氣氛的一幕，不禁扶額，“我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米迦勒也在偷看水晶球，“殿下在中三級天使裏也好受歡迎啊！”

薩麥爾讓出了一點位置，“有阿斯蒙蒂斯和貝利亞兩個家夥宣傳，殿下早就成爲了他們的夢中——咳！”他咳嗽一下，及時咽下了不該說的詞。

米迦勒嘿笑着看向他，把他沒說完的詞說出：“你學壞了，噢噢，夢中情人。”

“我才不想和你同流合污。”薩麥爾甩手走開。

走過第十六層，第十七層，路西菲爾的出現無疑是關押在裏面的天使的福利。中三級天使們大飽眼福，最後他們失魂落魄地看着這位尊貴的天國副君逛了一圈，去了其他樓層。

在監獄裏也能當作逛街一樣，不愧是路西菲爾殿下！

天使們的理智全消。

第十九層，路西菲爾在一間正在受刑的牢房外停留，蒼青色的眼瞳望着裏面。

隔音結界已經開啓，在受刑的是一位座天使，他的手腳都被鎖鏈铐住，尖叫着想要逃避空氣中彌漫的懲戒之力。上三級的品階沒有帶給他在監獄裏的優待，反而給予了他極其嚴厲的懲戒。路西菲爾深吸一口氣，讓銘牌上隐形的字迹顯露出來。

上面寫着：罪行八級，失去貞潔。

路西菲爾一瞬間想要移開視線，但他強迫自己去看。

縱然心裏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