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未知深淵的那一刻,蘇子衿眸光微冷,下意識便試圖運起内力。
然而,就在蘇子衿孤注一擲打算要運起輕功的時候,忽然感到腰間一緊,鼻尖傳來淡淡的青竹味道,下一刻,她便落入一個堅硬溫暖的懷抱之中。
那人抱着她,臂膀有力,她幾乎可以聽見那令人怦然心動的心跳聲。
是那麽的強烈。
司言!
幾乎一瞬間,蘇子衿便反應到抱着她的人便是司言。隻是,司言正欲帶着他飛離深淵之際,就聽轟隆一聲巨響,在他們還來不及離開的時候,上方的土地又恢複了原狀。
司言無法,隻好抱着蘇子衿落到了一片漆黑的地面,那地面隐約有水漬閃爍着亮光。
等到落地之後,司言便松開了蘇子衿,壓抑下心中的那抹異樣感覺,他垂下眸子,很快的自懷中取出一顆夜明珠,一時間,周圍變得極爲光亮。
“多謝世子。”蘇子衿緩緩攢出一個笑來,眉眼溫軟。
若是沒有司言的話,蘇子衿想,她大抵就真的運氣了。不過,她不知道,一旦運氣之後,她的結果會是什麽,當場暴斃還是……?
隻是,蘇子衿到底想不透,司言爲何不顧自身安危,沖着她便過來了?畢竟這底下黑漆漆的一片,那時就連她自己也生出了一絲恐懼之意,想着大約是深淵之類,才不顧一切的要運氣飛起。
“無妨。”司言沉下眸子,不知在想些什麽,情緒有些莫測。
見司言如此,蘇子衿也沒有多說什麽,畢竟此時情況不同,沒有那麽多閑工夫矯情,于是她便看向四周,仔細觀察起來。
順着那夜明珠的光亮,依稀可見這是一個地下甬道,隻是這甬道略顯簡陋,時不時還有水漬自牆體上流下,有些類似于地下的宮殿入口。
“這是第二個關卡?”這時,司言低沉清冷的聲音傳來。
蘇子衿聞言,便點了點頭,淡淡道:“大約是第二個關卡。”
蘇子衿沒有料到,這設計者竟是如此狡猾,他刻意在第一個關卡設置的很是簡單,同時也給人一種仁慈的假象,這樣便誘導了她,以至于她在第二個關卡的時候便掉以輕心了,這才緻使現下落到了這個地方,委實有些挫敗。
想到這裏,蘇子衿便指了指兩人掉下來的方位,輕聲道:“世子,你試試看能不能将上頭劈開?若是可以,想來其他人便可以一塊進來了。”
“好。”司言點了點頭,将夜明珠交至蘇子衿的手中後,清冷開口道:“你去那裏站着。”
司言的話,蘇子衿自是知道,大抵他是怕那上頭的土地若是真的被劈開,難免有石子土層落下,這樣一來,站在正下方的她定是難以躲過。
想到這裏,蘇子衿便微微颔首,沖他攢出一個明媚的笑來。隻是這天色很黑,蘇子衿想,司言大抵是看不清。
暗夜中,司言身形一頓,随即他縱身一躍,速度極快的便輕巧的飛了起來,直到抵達那處頂端,他掌風一揮,便試探性的用了五層功力擊去。
隻是,那層土地卻是分毫不動,哪怕是一顆石子、亦或者是一撮土壤,也不曾落下。
司言沒有猶豫,下一刻,便立即運氣,幾乎用了十層的内力,‘砰砰砰’的掌風落下,隻聽‘轟’的一聲,那片土地仍舊絲毫不動,唯有掌風襲向一邊的甬道,産生巨大的回聲。
“世子,快些下來罷。”蘇子衿歎息一聲,原本她也隻是抱着僥幸的心理,畢竟那設計之人如此缜密,自是不可能輕易便讓人用武力破開。
蘇子衿的話音一落,司言便很快落到了地面,他緩緩走向蘇子衿,秀美如仙的容顔依舊淡漠沉靜。
看了眼前方黑黢黢的甬道,蘇子衿眸光幽然,她知道,若非破了這些關卡,想來是出不去了。
“牽着我的衣擺。”這時候,蘇子衿又聽到司言出聲,隻見他面容冷峻,神色卻是意外的有一絲暖意。
蘇子衿心下知道司言的意思,想來也是,這裏機關重重,蘇子衿自己又是動不得武的,若是再出現什麽意外,恐怕這一次司言很難再及時的救下她。畢竟方才若是沒有司言,蘇子衿即便掉下去,也是要遍體鱗傷。
“世子,子衿能牽着世子的手胳膊?”想了想,蘇子衿忽然彎起眉眼,從容笑道:“若是世子的衣物被利器劃破……”
蘇子衿想活命,她決計不能在這個時候死,所以,這樣危險的情況之下,所有的男女之别,在生命的面前,俨然變得微不足道。
對于一向謹慎的蘇子衿來說,若是司言的衣物在非正常情況下被撕裂了又該如何?她決計不能夠冒這樣的危險。所以最是可靠的大約便是牽着司言的手,畢竟若是司言的手真的不幸的斷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
司言自然不知道蘇子衿的想法,隻是他明白蘇子衿的意思,可到底這女子實在太過大膽,以至于問這話的時候,她神色極爲平靜,一絲一毫的羞怯之感都沒有,如此模樣的蘇子衿,實在是令司言有些看不透了。
“世子若是不願意,子衿自然不會勉強。”蘇子衿歎了口氣,那模樣卻是絲毫不顯憂色,隻下一秒她便笑起來,溫軟十足道:“不過,若是子衿出了什麽事情,想來世子也是自身難保。”
這地方無疑是個危險的陣法、機關處,蘇子衿想,若是沒了她,司言也許真的難以活着回去。
“……”司言垂下眸子,冷冷的看了眼蘇子衿,在蘇子還沒有反應的時候,便伸手牽過蘇子衿的柔弱無骨的小手。
一瞬間,有莫名的酥麻電流自百骸經過,司言骨節分明的手中,隐隐感覺的到蘇子衿那冰涼細膩的小手,這樣的觸覺,令他不禁爲之恍惚起來。
心跳聲再次劇烈的激蕩着,彼時司言雖面色冷峻依舊,可暗處,在蘇子衿窺探不到的地方,他的耳朵卻是紅了一片。
相較于司言的不自然,蘇子衿的面色也有一瞬間的僵硬,其實她隻是想牽着他的胳膊,可現下司言卻是牽了她的手……難道是她表達有誤?
……
……
與此同時,錦都華容宮。
“娘娘,丞相府消息。”有暗衛雙手托着一封信,半跪在大殿之内。
陶皇後倚在貴妃榻上,美眸微微一頓,便看了眼身旁的桂嬷嬷,淡淡道:“拿上來本宮瞧瞧。”
“是,娘娘。”桂嬷嬷領命,随即便走到那暗衛身側,将他手中的信箋撚起,随即很快的便回到皇後的身邊。
她雙手捧起那信箋,恭敬的遞到陶皇後的眼前,道:“娘娘。”
陶皇後挑眉看了眼那信上的字迹,随即微微坐起身子,喃喃道:“是父親寫的……”
說着,她便接過桂嬷嬷遞來的信,很快拆開來看。
等到陶皇後将信箋攤開,眸光落在信上的内容時,她的神色微微一變,越是看到最後,她的臉色越是差了起來。
塗了蔻丹的五指下意識的攏成一團,她眯了眯眸子,目光落到仍舊跪在底下的暗衛身上,眼底有一瞬間的陰霾閃過,隻是轉瞬,她便揚起一抹笑來,美麗端莊的臉容也恢複了往日裏的溫和。
這時,底下跪着的暗衛忽然出聲,隻見他低頭道:“娘娘可是要寫回信?”
“回信倒是不必。”下意識的撫了撫頭上的金钗,陶皇後便笑着道:“你自去回複父親,隻說本宮曉得這件事了,讓他不必擔憂。”
那暗衛聞言,便立即道:“是,娘娘。”
“退下罷。”陶皇後點了點頭,隻揮了揮衣擺。
暗衛道:“屬下告退。”
很快的,那暗衛退出了大殿,一時間華容宮顯得靜谧而森冷。
站在陶皇後身側的桂嬷嬷似乎察覺到她心中的不悅,于是便低聲問道:“老奴瞧着,娘娘似乎心緒不佳?”
“嬷嬷可知父親在信中說了什麽?”陶皇後冷笑一聲,美眸微微眯起一個陰鸷的弧度。
“老奴不知,”桂嬷嬷道:“望娘娘明示。”
陶皇後将手中的信箋捏成一團,冷冷道:“父親讓本宮斷了衛兒與蘇子衿的婚事!”
“什麽!”饒是桂嬷嬷也不由驚訝起來:“丞相大人可是知道娘娘爲了促成這樁婚事廢了多大的功夫?怎的突然說斷了,就斷了?”
陶皇後爲了司衛能夠娶到蘇子衿做正妃,可謂是苦心孤詣。不僅冒着觸怒昭帝的危險求娶,而且還在民間散步司衛與蘇子衿有着婚約之事。這眼看着煮熟的鴨子就要到手,陶行天卻忽然來了一封信說是不能讓蘇子衿嫁給司衛,就這樣三言兩語想讓陶皇後功虧一篑,如何不讓她感到氣惱?
“父親說衛兒掌控不住蘇子衿。”陶皇後不以爲意的一笑,眼底卻有濃濃的嘲諷劃過:“汝南王府的事情,本宮也是知道一二。這魏半月和陶聖心不知死活,妄圖栽贓嫁禍蘇子衿,最後自食惡果,也是她們應得的!”
頓了頓,陶皇後便緩緩起身,繼續道:“本宮早就知道蘇子衿是個有手段的,這樣聰慧的女子,自是不可能輕易被她們兩個蠢貨算計了。更何況,蘇子衿的手段在本宮看來,可是有利無弊的!”
陶行天在信中,大抵說了蘇子衿的厲害,他言辭之意,便是蘇子衿恐怕将來嫁給司衛後,會成爲毒瘤一顆,若是蘇子衿最後掌了權,隻怕陶府鬥争了這麽些年的江山會改姓了蘇。
可陶皇後不這麽認爲,蘇子衿即便真的想要掌控一切,那也要看看蘇家人同不同意,就她對蘇家人的了解,這些人個個都是忠君愛國的,怎麽會甘願做篡國逆賊?再者說,蘇子衿再怎麽聰慧過人,也不過是個女子罷了,等到她嫁了衛兒,做了衛兒的正妃,屆時便會一心一意維護衛兒,女子大都如此,隻要嫁了人,便是一生一世的死心塌地。
就好像她自己,做了皇後,不也是野心勃勃?可她到底還是一心隻想着自己的兒子,這是怎麽也無法改變的人性。
“娘娘所言甚是。”桂嬷嬷點了點頭,不由遲疑道:“隻是,老奴以爲,丞相大人的話,大抵也是爲着七殿下考慮……”
“考慮?”陶皇後冷笑一聲,打斷了桂嬷嬷的話,隻見她眸底浮現嘲諷之意,厲聲道:“父親以爲本宮還是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嗎?以爲本宮還是那麽好騙,那麽聽他的話嗎?”
“娘娘之意?”桂嬷嬷聽着陶皇後的話,不由有些驚疑不定:“難道丞相大人不是真心爲娘娘考慮?”
桂嬷嬷是陶皇後的乳嬷,是看着陶皇後長大的,故而一直深知陶皇後對陶行天這個父親的敬重與懼怕。隻是,不知從何時開始,她忽然發現,這個她看着長大的女子,已然可以獨當一面,不再聽從陶行天的安排與命令。
“嬷嬷還是太天真了。”陶皇後走至燭火旁,将手中的那封信置于火焰之上,勾起一抹森冷的笑來:“父親自來隻是考慮陶氏、考慮府中的男嗣,卻從未真的将心意放到本宮與衛兒身上。他和大哥都以爲本宮不知道嗎?若是衛兒被陛下厭棄了,喪失了奪儲的資格,想來他們一定會‘良禽擇木而栖’,哪裏還會顧念什麽血緣親情?”
陶家的人,大抵都是這樣薄情寡意,陶行天以爲陶皇後不知道,其實陶皇後心中清楚的很,正因爲明白,她才更想讓司衛娶了蘇子衿,隻有這樣,她和司衛才有另一個依靠——戰王府!
“可娘娘和七殿下是丞相府的啊,若是丞相大人不選擇七殿下,還能選擇何人呢?”桂嬷嬷不解道。
随着桂嬷嬷的話音落地,陶皇後手中的信箋觸碰到火焰,徒然便起了一陣大火,随即漸漸的恢複到零星小火。
看着手中那一紙書信瞬間燃燒的樣子,陶皇後冷冷勾出一抹笑意來,隻見她甩下手中燒的隻剩下一些邊角的信,笑道:“隻要不是懿貴妃那賤人,便是淑妃、惠妃,再不濟餘才人的兒子,父親也會扶持。”
随着這些年陶皇後和懿貴妃之間的戰火愈演愈烈,丞相府和忠勇将軍府的不和也愈漸明顯,故而,陶家便是再怎麽落魄,也是不可能去扶持懿貴妃的兒子,四皇子司天飛。
“蘇子衿,必須嫁給衛兒!”陶皇後眯起眼睛,忽然想起這些時日,司衛越來越癡迷于蘇子衿,心下有些不悅,可到底這是她心愛的兒子,她自是不擇手段也要将蘇子衿給了他!
心中清楚了陶皇後的意思,桂嬷嬷便又道:“那丞相大人那兒,娘娘打算如何?”
若是陶皇後不聽從陶丞相的安排……不知會不會觸怒于他?
“無妨。”陶皇後笑起來,眼底有陰鸷之色劃過,她盯着那跳躍閃爍的燭火,道:“隻要蘇子衿和衛兒的事情成了,本宮再将天嬌嫁給蘇墨……這樣一來,有了戰王府這艘大船,父親定然不會再計較于此前的一二點小事。”
蘇家的人,她決計不可能放棄,畢竟懿貴妃那賤人還虎視眈眈的盯着,隻不過,五皇子那無心名利的模樣,那賤人以爲能夠讨的蘇子衿的歡喜?
簡直可笑至極!
……
……
甬道暗沉潮濕,黑夜寒冷凄凄。
蘇子衿和司言兩人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徒步行走着。
彼時,兩人手牽着手,司言走在前頭,蘇子衿則是緊随其後,他們大約走了小半個時辰,四周依舊靜的仿佛可以聽見彼此的心跳。
蘇子衿擦了擦額角的冷汗,隐約感覺到自己身上傳來的疲憊之感,腳下的步子也有些沉重起來,她捏了捏衣襟處的香囊,裏頭放着出門前備着的藥丸,都是給她應急之用。隻是,蘇子衿到底沒有想到,如今的自己已然服了百轉丹,體力卻還是不及常人的三分之一……
似乎感受到蘇子衿開始有些緩慢的動作,司言停下步子,轉頭忽然淡淡問道:“你體力可還受得住?”
“無妨。”蘇子衿擺了擺手,下意識的便揚起一抹溫軟的笑來:“世子且走着,不必在意子衿。”
雖然蘇子衿确實不太好受,但到底她這人有些隐忍過頭,故而,她抿了抿唇角,便想着繼續咬牙堅持下去。
司言聞言,不由微微凝眉,隻聽他聲音低沉清冷,道:“你不必硬撐。”
說着,他便轉過身,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看向蘇子衿,見蘇子衿臉色微微有些蒼白,額角有冷汗冒出,顯然一副就要虛脫的模樣。
心下一緊,司言便垂下鳳眸,長長的睫毛覆下一片陰影,他道:“蘇子衿,我來背你。”
司言的話音一落地,蘇子衿便微微愣住,她看向司言,隻見微弱的光芒下,青年容顔如玉,秀美清冷,仿若冰雪上綻放的清蓮,一瞬間耀眼而奪目。
蘇子衿盯着司言,他的神情看起來執拗而認真,平白的便是讓人心下一動,有暖流自她的心房湧動。
半晌,蘇子衿揚起一抹柔軟的笑來,灼灼的眉眼在折射着夜明珠的璀璨,宛若桃夭初盛。
她笑道:“多謝世子。”
司言聞言,擡眸看了一眼蘇子衿,見她笑的極爲真實,不由長睫微微一顫,随即他一言不發的将夜明珠遞給蘇子衿,沉默不語的便半蹲下身子,等着蘇子衿爬上他的背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