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新婚燕爾


因着長甯王夫婦沒有回來,蘇子衿嫁進長甯王府後,便依舊很是清閑,即便是成親的第一天,她也不必給公婆敬茶。

而太後那邊,作爲昨日的主婚人,司言的祖母,倒是需要這對新婚燕爾前去問安。

故而,一覺醒來,蘇子衿稍稍洗漱了一番,便在司言的陪同下,進了皇宮。

司言由于成親的緣故,昭帝便放了他五日休息,這其中倒是包含了三日後兩人回門。

馬車緩緩行駛,蘇子衿安安穩穩的靠在司言的懷中,神色自若。直到抵達西街的時候,外頭傳來噪雜的聲音,讓蘇子衿不禁有些好奇。

于是,她坐起身子,立即便叫停了馬車,掀開簾子朝外頭看去。

隻是,這一看,蘇子衿倒是不由有些詫異起來。

沿街的百姓團團圍了起來,可依稀還是聽到了外頭有人指指點點的議論聲響起。

“這人是那個北魏的公主吧?”其中一個婦女遲疑出聲。

“哎呀,是她,是她!”另一個婦女誇張道:“她就是化成灰,我也認得!”

一旁又有人鄙夷道:“她怎麽會這麽不知廉恥,和一群乞丐都能這麽快活……”

一個男子岔話道:“早知道這公主玩這麽大,我就毛遂自薦了!可惜了這麽一個香豔的公主了!”

“啧,舌頭和胳膊都沒了,你也下得去嘴?”有人嫌棄道。

有女子伸着頭,捂嘴道:“哎,你們說,這公主會不會是先前得罪了長安……世子妃,現下被報複了?”

“這就不對了,”又有人一副知情的模樣,說道:“昨兒個我可是親眼瞧見這公主自己從長甯王府的方向過來,跑來這裏的!隻是那時候我家老婆子催的厲害,也就沒多盯兩眼了,誰曾想……”

“真的假的?”有人嘿嘿一笑,擠眉弄眼道:“這公主難道真那麽沒眼色,看得上一群乞丐?”

“誰知道呢!”衆人皆是搖了搖頭,顯然是看熱鬧不顯事兒大的模樣。

這般你一言我一語的,蘇子衿大緻聽着,心下倒是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兒了。

想來是這北姬畫昨夜失身給了西街巷子裏頭的一堆乞丐,今兒個被人發現了。

微微一笑,她便看向一旁閉目養神的司言,挑眼問道:“這北姬畫,是你設計的?”

北姬畫去了長甯王府倒是不假,但是蘇子衿知道,昨日長甯王府戒備森嚴,根本不可能有人在裏頭動手設計北姬畫,再者說,這整個錦都,也就蘇子衿自己與北姬畫有些過節,而司言……則一直是被北姬畫觊觎的對象。

故而,若是說這件事與司言無關,蘇子衿都要不可置信的。

“嗯。”司言微微颔首,他睜開璀璨而幽深的鳳眸,神色寡淡:“她要勾引我。”

司言這聲勾引一出來,馬車外的孤鹜和青茗,都不由嘴角抽搐了下。

誠然司言所說的是事實,可他們着實很難想象,司言那種面癱的人,會以何種表情說這句話。

馬車内,蘇子衿不禁莞爾笑起來,眉眼彎彎道:“那你做的很好。”

蘇子衿的回答,顯然不是玩笑的話,雖她一如既往的含笑,但話裏話外的那股認真勁兒,卻是一覽無餘的。

一時間,青茗和孤鹜對視一眼,兩人皆是一副佩服的模樣,顯然對蘇子衿的霸氣回答,很是贊歎。

司言聞言,卻是抿唇,清冷的神色微微暖了三分,随即愉悅的看了眼蘇子衿,握着她的手的大掌,更是緊了一些。

蘇子衿見此,仍舊笑道:“今後但凡有這等子女子接近和勾引,你便要自覺一些,手段狠毒一些,就像對待北姬畫一樣,去對付其他人。”

“好。”司言點頭,模樣極爲認真。

而這般認真,且言聽計從的反應,卻是聽的馬車外孤鹜搖了搖頭。

他們家英明神武,素來誰的話也不屑聽的爺,已經完全淪爲妻管嚴了!

就在這時,外頭有北姬辰的聲音響起,很快的,人群便漸漸散開了。

蘇子衿掀了簾子,就瞧見北姬畫斷了胳膊,滿嘴是血的抱着自己的衣物,看起來瘋潰而恍惚。

隻是,她忽然擡起眼,就朝着蘇子衿的方向看去,一刹那,她激動了起來,眼睛死死的盯着蘇子衿,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樣,卻是惹得蘇子衿輕笑一聲。

這一頭,北姬辰和北姬芮似乎也都看見了蘇子衿,就見北姬芮眸色一沉,命人将北姬畫送走之後,又朝着蘇子衿的方向走了過來。

蘇子衿微微一笑,看向司言道:“看來我這熱鬧湊的有些麻煩了。”

司言沉靜依舊,隻捏了捏蘇子衿的小手,低聲道:“無妨,有我在。”

司言的話,聽的蘇子衿深覺溫暖,唇邊不自覺的便有笑意浮現。

不多時,兩人便下了馬車,惹得一衆百姓紛紛側目,直道這郎才女貌,着實般配。

北姬芮走上前來,就冷哼道:“世子和郡主可是好湊巧啊,竟是在這兒遇到了你們!”

對于蘇子衿,北姬芮自是認得,前幾日的一次接風盛宴,兩個人也算是大抵打了個照面。

北姬畫是北姬芮一母同胞的親妹妹,素日裏北姬芮很是疼寵北姬畫,原本北姬芮就是因爲收到北姬畫的信函,才更加急迫的來了錦都,想要爲北姬畫出一口惡氣。但他抵達錦都之後,蘇子衿卻因爲待嫁的原因,幾乎不曾出府,唯一一次參加宴會,也是匆忙離去。而對待司言,他又着實拿捏不住,故而才一直忍氣到現在。

隻是,昨夜去長甯王之後,北姬畫便忽然不見了,他詢問了一遍,大多數人都說北姬畫獨自出了府,于是,北姬芮也就沒有多想,畢竟北姬畫素來肆意,她身份特殊,又加之身邊有暗衛跟着,應是不會出事。

然而,北姬芮怎麽也沒有想到,一大早便收到了消息,說是在錦都西街發現了北姬畫。于是,北姬芮便急忙從驿站趕過來,隻是,竟是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幾乎整個錦都的人都知道了,北姬畫昨夜失身與十幾個乞丐,并不知爲何舌頭和胳膊皆是被人卸去,下場凄慘。

“倒是湊巧。”蘇子衿緩緩一笑,溫軟道:“隻是可惜,竟是看到明珠公主如此狼狽的一面。”

蘇子衿的話,可謂是一語雙關,她說可惜,又說是北姬畫狼狽,若是仔細聽,不就是在說,可惜沒有看到北姬畫昨夜被糟蹋的一幕嗎?

北姬芮聽的怒火中燒,不禁咬牙切齒道:“郡主這話可是有意思了,本王……”

“世子妃。”就在這時,一旁默不作聲的司言忽然淡淡開口,神色極爲冰冷:“八王爺注意措辭,她現在是本世子的世子妃。”

司言的話,讓北姬芮不由面色一僵,可司言所說并沒有錯,故而他隻好壓下怒火,冷冷道:“本王疏忽了,不過世子妃和世子如今出現在這裏,莫不是專門來看某些成果?”

這某些成果,俨然是指北姬畫落得這般下場是由司言和蘇子衿一手造成的意思了。

司言聞言,隻涼聲道:“八王爺可要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凡事講究證據,若是八王爺沒有,可别怪本世子翻臉不認人!”

司言這般,自是赤裸裸的警告了,北姬芮一直知道司言在大景意味着什麽,可他沒有想到,對待他國王爺,司言竟是也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威脅!

一旁的北姬辰見此,眼底劃過深沉。司言不僅殺伐果決,而且還極爲通透。他知道北姬畫無足輕重,即便北魏孝武帝知道北姬畫是司言所設計,也決不會與司言鬧翻,更何況,司言做的極爲隐秘,讓人絲毫摘不出錯漏來。

比如,很多人都看見北姬畫獨自一個人離開了長甯王府,也看見了北姬畫兀自抵達西街,這一切,足以說明北姬畫出事,分毫與長甯王府,與蘇子衿,沒有幹系。

而這一系列的手段,隻需要找個人易容成北姬畫的模樣完成,便是無懈可擊。至于北姬畫的口供……一個被折磨成這樣的女子所說的話,誰人當真會采信?

顯然,北姬芮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心下有些氣的吐血,可北姬芮還是勉強壓下心頭的不愉,咬牙道:“本王也不過是一時急昏了頭,還望世子莫要計較才是。”

如今在司言的地盤,北姬芮不得不低頭,可一想起自己的妹妹如今成了這副模樣,他便痛心不已。

“既然是誤會一場,我們便先行一步了,”蘇子衿彎唇笑着,意味深長的看了眼北姬辰,不鹹不淡道:“太後娘娘還在等着,二位王爺自便。”

說着,司言和蘇子衿兩人,便很快踏上了馬車,不疾不徐的離開了。

北姬辰依舊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不由深了幾分。

蘇子衿離去前看他的那一眼,可謂是毒辣的,她和司言大概已然算到,北魏……容不得那般不貞不潔、殘廢丢人的公主!

……

……

不多時,蘇子衿和司言便抵達了皇宮,兩人一路,便到了太後的寝宮。

彼時太後正坐在高位上,神色和藹。

“司言見過皇祖母。”司言拱手,淡淡道。

蘇子衿緊随行禮道:“子衿給太後娘娘請安。”

“不必行這些虛禮,”太後慈愛一笑,嗔怪道:“長安到了現下,還叫哀家太後嗎?”

話音一落,蘇子衿便不由一頓,随即她笑吟吟的看向太後,攢出一個溫軟的笑來,輕聲道:“子衿給皇祖母請安。”

這一聲皇祖母,叫的太後委實舒心,不由眉眼帶笑,招手道:“長安,你過來哀家這兒。”

太後和昭帝,素來習慣喚蘇子衿長安,這大抵是因爲,蘇子衿早年本該喚的名字,正是蘇長安,故而到了現下,老一輩的人,總喜歡叫她長安二字。

蘇子衿聞言,隻看了眼面色寡淡的司言,便緩緩走上前去。

太後滿意的瞧了瞧蘇子衿,才笑眯眯的從自己手上褪下一個镯子,不待蘇子衿反應,便給她套上了。

随後,就笑着開口道:“這鳳镯啊,是你太皇祖母給哀家的,哀家年紀大了,戴着也沒有你這般年輕的小姑娘來的好看,今兒個就将這鳳镯給你,你自好生拿着便是,可不準拒了哀家的心意。”

蘇子衿低眉看那鳳镯,隻見那鳳镯通體呈現鎏金熱,镯子上有暗紅的飛鳳,一看便是極爲尊貴的。

眉眼舒展,蘇子衿倒是沒有拒絕,隻淺淡笑道:“多謝皇祖母。”

太後對司言的疼愛,其實很是明顯,隻是,這鳳镯,俨然便是傳給皇後的,而太後卻沒有給皇後,給了她……這一點,不得不讓蘇子衿深思。

見蘇子衿收了鳳镯,太後臉上的笑容更是深了幾分,随即她擡眼看向一旁沉默的司言,就道:“阿言,你先去皇帝那兒一趟,長安呢,就在這兒陪哀家唠唠嗑。”

太後的話剛落地,就聽司言清冷開口,回道:“陛下那兒不急。”

言下之意,便是要等蘇子衿的意思了。

太後聞言,不禁一愣,随即嗔怪道:“你這小子,難道還怕哀家吃了你的小媳婦兒不成?”

“嗯,”司言淡淡颔首,面無表情道:“怕。”

怕什麽?自然便是怕太後爲難蘇子衿了。

司言的話,讓蘇子衿忍俊不禁起來,有些失笑道:“阿言,你且去找陛下吧,皇祖母慈愛,我在這兒陪陪她,也不是什麽大事兒。”

太後想和她說什麽,蘇子衿也算是心裏有數,故而瞧着司言這一副生怕她被欺負的模樣,着實有些好笑的緊。

司言聞言不禁蹙了蹙眉梢,波瀾不驚的臉容清冷一片,頓了頓,他才垂眸道:“我很快來接你。”

說着,他沖太後拱了拱手,告了個退,便離開了。

太後見此,不由搖頭,歎息道:“這孫子娶了媳婦兒,就這般忘了祖母了麽?哀家讓他退下,他不肯,媳婦兒讓他退下,倒是也不見他反駁了。”

雖嘴裏是這般說,可太後的表情卻是有戲谑之色,看的蘇子衿不禁暗暗一歎,深覺太後的心态有些年輕過頭,這般玩笑的話,竟也說的如此毫無違和感。

想了想,蘇子衿便輕笑道:“阿言反應慢半拍,大抵方才離開,是因着聽了皇祖母的話才如此。”

蘇子衿也不叫夫君,隻一聲阿言、阿言的喚着,卻是比起夫君二字,要備加讨喜順耳許多。

而她如今的話,自是在安撫太後的,太後雖心中清明,可到底還是被蘇子衿的話,哄得頗爲愉悅。

拉過蘇子衿的手,太後欣慰道:“從前哀家總覺得,大抵等不到阿言成家,畢竟那小子太過冷情,莫說女子,便是男子也是瞧不上的。”

太後的話一出,蘇子衿便不禁想笑,太後說的那叫什麽話兒?如何叫男子也瞧不起上?這調侃的話,若是讓司言聽到,也不知那厮會是個什麽神色。

見蘇子衿笑容滿面,太後便又忽然問道:“長安,昨夜你們沒有圓房罷?”

雖然一大早,榻上确實有染了血的帕子被呈上來,但太後卻是極爲通透的,哪裏看不出來,那帕上的血,乃是司言自己弄上去的?

蘇子衿聞言,卻是絲毫不感到驚訝。原本司言抹了自己的血上去時,蘇子衿便覺得太後一定看的穿。他們二人都未經曆過這等子事情,但太後不同,自是一眼便可知其中真假。再者說,方才太後留她下來,蘇子衿便已然料到了太後要說的話,左右不過是子嗣罷了,長甯王妃不在,這重任,便是落到了太後的頭上了。

見蘇子衿并不驚訝,一旁的容嬷嬷倒是有些贊歎,這蘇子衿到底是個通透的人兒,太後不過一個舉動,她已然猜到了後續,着實令人歎服。

容嬷嬷兀自想着,就聽那頭,蘇子衿彎唇道:“子衿深知瞞不過皇祖母的眼,還望皇祖母莫要惱了子衿。”

瞧着太後的模樣,俨然并不生氣,故而,蘇子衿也是上道,不否認的告罪,其實才容易讓上位者心情愉悅。

果不其然,太後聞言,卻是緩緩笑起來,歎道:“你這孩子心思通透,哀家如何會責怪?阿言就像個榆木疙瘩一般,他如何心思,哀家也是知曉一二的,這圓房一事,自是你們小夫妻要考慮的,哀家老了,管不了那麽多了,哀家隻盼着,有生之年能夠抱上乖重孫兒,就心滿意足了。”

太後的話,越是說到最後,越是有些凄涼的意思,聽的蘇子衿直想要扶額,心中佩服這尊貴的女人,如何玲珑剔透。

若是太後硬是說讓他們圓房,興許蘇子衿還能勉強敷衍兩句,可太後卻偏生要擺出一副老人家的凄苦與最後夙願,也算是聞者傷心聽者流淚了,這樣一來,蘇子衿便是想敷衍,也無從下手了。

這般想着,蘇子衿便隻從容一笑,低聲道:“皇祖母福澤深厚,哪裏會等不到重孫呢?”

蘇子衿這話,其實是一語雙關,讓人挑不出錯來。她倒也不給太後以正面的回答,隻說太後等得到重孫,可太後除了司言以外也确實還有其他的孫兒,同時也早早便有了重孫的。

聽着蘇子衿如此讨巧的話,太後不禁暗自搖了搖頭,卻是絲毫不惱,隻笑着說道:“哀家可隻等着阿言的孩子出生。”

到底姜還是老的辣,如今太後擺到明面來說,蘇子衿隻好抿嘴,溫軟笑道:“子衿省得了,皇祖母且放寬心。”

以退爲進,蘇子衿笑容豔絕,看的一旁容嬷嬷直道妙人兒。

……

……

蘇子衿在太後那兒坐了一會兒,司言便很快來接她了。大緻告了個退,兩夫婦便緊接着回到了長甯王府。

抵達長甯王府後,兩人倒是沒有歇息,隻一路,便去了地牢,打算會一會昨日捉拿了的白術。

白術在江湖,也算是赫赫有名,他易容術上乘,卻行蹤詭秘,幾乎沒有人知道,真正的白術,究竟生的什麽模樣,

而這一次,蘇子衿和司言,倒是可以一探究竟了。

地牢的鐵門開啓,司言拉着蘇子衿的小手,很快便見到了白術。

眼前的白術,面容瞧着大抵十五六歲,像個不谙世事的少年公子哥,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很是俊朗。

可蘇子衿卻是知道,白術在江湖上,已然混迹了三十年,少說也有四十歲,應是人到中年才對。

不過她倒是不感驚訝,聽說這世上有種病症就是如此,容顔永駐,面貌上看,便是不會老去。隻是這般病症,卻不能使人延年益壽。

一看見白術,青茗便不由驚詫道:“主子,他……當真是昨日的那個人?”

這白術如今瞧着,不僅是面容,就是身形也是令人不可思議的。昨日他易容成女子,身姿曼妙,叫人分不清真假,可今日一看,他卻是有些出挑,比起蘇子衿,可謂是高了許多的。

這樣一看,除了身上的衣物,他竟是絲毫與蘇子衿不同,即便是穿着嫁衣,從身形上看,也全然找不到昨日的那般視覺了。

蘇子衿聞言,卻是莞爾笑道:“有何可驚奇的?不過是縮骨功罷了。”

縮骨功外加完美的易容術,自是可以将她模仿了九分去。

說這話的時候,蘇子衿雖看着溫和,可眼角眉梢之處,滿是嘲諷之色,看的坐在地上的白術,不由怒火頓起。

“小姑娘,不要以爲知道某些事情,就可以不知天高地厚!”白術冷哼一聲,嗓音卻是意外的低沉,甚至蒼老,與他那少年郎的面容,絲毫不符。

“什麽是天高地厚?”蘇子衿聞言,隻挑眼笑道:“我隻知道,你已是手下敗将,而對待敗将之人,我素來不屑顧及太多。”

蘇子衿這赤裸裸的傲慢,聽得白術極爲惱火,他自诩易容了得,世上無人能及,無人能看穿,卻不曾想,如今竟是成了敗寇之人,叫他如何能夠咽下這股氣?

眯了眯眼睛,白術便道:“看來,你是一早便察覺了此事,并且将計就計,故意引我入甕!”

昨日司言一眼便辨認出了真假,而蘇子衿更是絲毫不顯驚訝,如此模樣,顯然是故意設計,引他如局!

這時,一旁默不作聲的司言忽然淡淡出聲,眉眼不帶一絲溫度,說道:“昨日扮作沈芳菲的女子,死了。”

“死了?”白術蹙眉不展,狐疑道:“當真?”

“自是不假。”蘇子衿微笑,抿唇道:“不過,不是自殺。”

言下之意便是,那女子不是因事情敗露而自殺的,而是……他殺!

這個他是誰,自是可以預見。

“那又如何?”白術冷笑一聲,不以爲意道:“不過是死了個臨時弟子罷了,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扮作沈芳菲的那個女子,是白術調教了兩日,專門爲了昨日那場大戲而安排的,隻是可惜的是,蘇子衿竟是一早便發現了……

“兔死狗烹。”司言漠然的看了眼白術,神色冷冷:“我已放出你招供的消息,想來這兩日,樓霄一定會想方設法殺了你。”

今日一大早,落風便已然按照司言提前的吩咐,将白術招供的消息放了出去,依着樓霄多疑的性子,隻要白術踏出長甯王府,就必死無疑!

白術聞言,不禁瞪大眼睛,那少年郎獨有的如玉面孔上,露出一抹惱火之色:“黃口小兒,竟也敢算計與老夫!當真以爲王爺這般愚鈍嗎?”

“手下敗将,竟也敢如此叫嚣?”蘇子衿反笑一聲,散漫道:“也不知當年陛下,怎麽會被你所騙。”

這一聲陛下,不是說昭帝,而是在說東籬的文宣帝!

蘇子衿一直懷疑,文宣帝那般剔透之人,如何會如此容易便被下毒了?即便是樓霄,也做不到全然取信于他。直到昨日……或者說,前日,`沈芳菲’抵達戰王府的時候,蘇子衿才發現了一切。

要說那女子倒是一切都僞裝的很好,隻有一點,沈芳菲喚蘇子衿從來都是`蘇子衿、蘇子衿’的,全稱喚之,但前日的沈芳菲,卻隻喚她子衿……從那,蘇子衿便發現了異常之處,所以她刻意試探了下,果不其然,便發現那女子并不是沈芳菲。

得知這一切,蘇子衿暗中見了司言,并在破廟中,找到了真正的沈芳菲。

因爲對當年之事懷疑,讓蘇子衿耿耿于懷,她和司言,便決定暫不打草驚蛇,将計就計,引蛇出洞,并就地拿下白術!

白術聞言,不禁一愣,随即他擡眼看向蘇子衿,瞳孔下意識縮了縮。

白術自然知道蘇子衿就是容青,就是當年的孟青絲。

相較于樓彌的不知情,白術卻是見過容青的面容。不爲其他,隻是當年,他扮作容青,才騙得文宣帝飲下一杯毒酒!

當年蘇子衿還是容青時,戴了獠牙面具,無人悉知容貌,而後來,卻是沒有來得及以全新的身份許給樓霄便至此`喪生’。那場婚約,不過是文宣帝和樓霄口頭的約定,隻等着她凱旋歸來,再兌現許之的。

隻是,他到底沒有料到,蘇子衿竟對當年的事情,有這樣的猜測,幾乎可以說是通透到了極緻!

見白術眼底一閃而過的晦澀,蘇子衿心中頓時便一片清明了。

勾起一抹冷笑來,她隻繼續道:“等出了這門,我便将這事兒透露給樓霄,大抵有了這般言辭,他應該是不會懷疑,你招供的可能了罷!”

“你!”白術眯起眼睛,氣的發狠,可到底,他還是咬牙道:“蘇子衿,你究竟要怎麽樣?”

“我要知道當年的真相,同時……”蘇子衿睨了眼白術,似是而非道:“同時,我也要你離了樓霄。”

“就這樣?”白術冷哼一聲,顯得有些懷疑。

“自然。”蘇子衿道:“我隻是對當年的事耿耿于懷罷了,至于讓你離開樓霄,倒是因爲,你的存在,究竟是給了樓霄一分勝算。”

一個易容術如此精湛的人,如何不是毒瘤?

蘇子衿的話一落地,白術便不禁若有所思起來,好半晌,他才看向蘇子衿,說道:“老夫答應,但老夫說完,你要放了老夫!”

“好。”蘇子衿笑容依舊,瞧着倒是絲毫不像說假。

沉吟了一番,白術便将當年的事情,娓娓道來。

蘇子衿得勝歸來期間,樓霄便讓白術假扮是容青,夜見文宣帝。那時樓彌外出,不在煙京,故而至始至終,他也不曾見過容青的模樣。

而,文宣帝那會兒雖詫異驚訝,但卻是無比欣喜的,所以,拿着樓霄給的毒藥,白術徑直便給他下了毒,文宣帝極其信任容青,自是想也沒有想,便飲了毒藥下去。在那之後,樓霄控制了太醫院,僞裝出文宣帝突發惡疾暴斃的模樣,以此堵住悠悠衆口。

說着那話的時候,白術顯然有些自得的意思,他洋洋灑灑的說了一堆,包括那時候與文宣帝的對話……聽的蘇子衿臉上的笑意,不覺便愈發寒涼了幾分。

司言見此,無聲的握住她那散發着冰冷的素手,看向白術的時候,眼底有殺意,一閃而過。

等到白術停下了叙說,蘇子衿卻是抿唇一笑,豔絕的臉容浮現一抹森然惡意,看的白術心下一驚,隻是,下一刻,就聽蘇子衿揚唇,邪氣道:“原本打算放過你的,可現下……”

“蘇子衿!”白術驚的跳了起來,他奔到鐵欄處,狠狠拍着鐵欄,憤怒的瞪着眼睛,吼道:“難道你要食言嗎!”

“我沒有食言。”蘇子衿莞爾,輕笑道:“我說過,我可以放過你,但沒有說阿言會放過你啊,是不是,阿言?”

說着,蘇子衿看向司言,極好的容色上,有冷然一閃而過。

司言聞言,隻伸手将蘇子衿擁入懷中,落在白術身上的視線,卻異乎尋常的冰冷:“你要怎麽懲罰他?”

這個他,無疑就是指代白術了。

蘇子衿忽的璀璨彎唇,笑的活色生香,回道:“我記得你府中養了一群狼。”

長甯王府養了一群狼,這也是蘇子衿前幾日才知道的,當時她還覺得基本用不上,卻不想,今日對待白術上,便實實在在用上了!

即便當初是樓霄主謀,蘇子衿也做不到原諒白術。畢竟這遞刀的,是白術!而且,蘇子衿其實從一開始,便不打算放過白術,她原本想讓樓霄動手殺了白術,才放出那般消息,可如今……一想到白術頂着她的臉去毒殺文宣帝,她全身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起來,有恨意洶湧,幾乎讓她窒息!

白術聞言,不禁臉色蒼白,他擡眼看向蘇子衿,厲聲罵了起來:“蘇子衿,你這毒婦,你不得好死!我告訴你,當初文宣帝倒下的那一刻,還滿眼的不可置信,呵!他可是至死都不相信,是他最信任的人要毒殺他啊!”

一瞬間,蘇子衿臉上的笑容消失無蹤,她盯着白術,那嗜血的殺意,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吓得白術不禁後退了兩步,心頭有懼怕漸漸浮現。

當年手執屠刀的容青……果真名不虛傳,駭人至極!

司言握住蘇子衿泛涼的手,薄唇微動,落下冰冷刺骨的四個字:“丢進狼窩。”

“是,爺。”身後,孤鹜拱了拱手,看向白術的眼底,亦是有濃烈殺意浮現。

……

……

驿站,樓霄端坐在太師椅上,神色陰冷。

“爺,孟瑤撥出的那筆銀子已然查清。”樓二半跪在地上,拱手道:“入了暗影門的賬下!”

“暗影門?”樓霄眯起眼睛,不知在想什麽。

“爺,暗影門先前曾在錦都出現,而且……還與百裏奚有過節!”樓二禀報道。

“好一個孟瑤!”樓霄冷哼一聲,眸底有光芒忽明忽滅。

孟瑤想要做什麽,樓霄一清二楚,孟瑤對蘇子衿的懼與恨,樓霄也是看在眼底。毫無疑問,此番委托暗影門,孟瑤是想借此除去蘇子衿!

“傳令下去,”好半晌,樓霄才冷冷開口,道:“把孟瑤名下的商鋪,收回十個,以填補她虧空的銀子!”

話是這樣說,但樓彌卻知道,樓霄此番作爲,隻不過是以儆效尤罷了,他所爲,就是警告孟瑤!

隻是,即便蘇子衿和司言讓樓霄吃了這樣一個暗虧,樓霄還是一心隻護着蘇子衿……

樓彌坐在一側,沉吟道:“王爺,白術那邊……”

“派人盯緊長甯王府。”樓霄冷冷道:“一旦發現白術蹤迹,殺之!”

原本樓霄派白術僞裝成蘇子衿,不僅存着一絲以假亂真的心,更是想借此,逼迫司言暫時放下與蘇子衿的婚事……畢竟尋常人,但凡遇到這般不吉利的情況,都要将時間推後。

然而,他卻沒有料到,不倫是司言還是蘇子衿……竟如此決意成親,最後反倒是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是,王爺。”樓彌點頭,不可置否。白術雖是他的手下,可如今傳出消息,白術招供……俨然是個極爲危險的存在。

白術這些年爲他們所用,尤其是文宣帝身死的事情……若是白術當真招供,難免不會反過來作證,将所有事情,都吐露出來!屆時,就算樓霄不死,也是要脫層皮的!

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樓彌的念頭剛起,就見樓一捧着一個盒子,慌忙入内。

“何事?”樓霄擡眼,淡淡問道。

樓一回道:“爺,有人将這盒子送來咱們驿站門口。”

說着,樓一上前一步,将盒子遞到樓霄面前。

鼻尖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樓霄心中一滞,脫口道:“誰送來的?”

見樓霄如此反應,樓彌不由凝眉,有些不明所以。

“爺,屬下不知。”樓一道:“隻是瞧見一道黑影閃過,輕功太好了,屬下追趕不上!”

樓霄沉下眸子,半晌,才命令道:“打開!”

“是,爺。”樓一應聲,随即便将木盒緩緩打開。

一瞬間,有一股異香濃烈的撲鼻而來,然而,伴随着香味而來的,還有濃郁的血腥味,一陣陣散發。

樓彌低眼瞧去,不禁吓了一大跳,隻見那木盒裏頭,放置着一個鮮血淋漓的人頭,而此時,那人頭上,一雙滿是恐懼和痛苦,幾乎就要跳出來的眼珠子,委實讓人心驚膽戰!

可是,即便那人頭可怖,也依稀可辨,不是其他人,正是白術!

眼皮子一跳,樓彌便看了眼樓霄。就見樓霄神色暗沉,眼底卻有怒火,漸漸燒了起來。毫無疑問,這人頭是司言派人送來的,而目的,則是在挑釁……十足的耀武揚威,嘲諷樓霄是敗寇!

腦海中有白光一閃,樓彌似乎想到了什麽,下一刻,便立即大驚失色,道:“王爺,快閉氣!快!切不可……”

樓彌的話還未說完,樓霄便`噗’的一聲,噴出了一大口暗紅的鮮血。緊接着,他似乎打算擡手擦了嘴角的血漬,卻不想,尚未擡手,就整個人眼前一黑,往前倒了下去。

“爺!”

“王爺!”

一時間,樓彌和樓一皆是驚慌失措。

……

……

長甯王府

午膳結束後,司言和蘇子衿大抵對弈了一局,結果自是勝負不辨。

春困秋乏,蘇子衿放下棋,便躺在美人榻上,昏昏欲睡。

等到均勻的呼吸聲傳來了,司言便起身将她放置到床榻之上,又給她掖了被角,才小心翼翼的出了屋子。

一走出庭院,便瞧見宮苌匆忙上前。

清貴的臉容浮現漠然之色,司言淡淡道:“送去了?”

“送去了,爺。”宮苌拱手,複命道。

“樓霄什麽反應?”司言抿起唇角,涼涼出聲。

宮苌回複:“不出爺所料,中毒了。”

司言将白術的人頭送到樓霄那兒之前,便命人加了點天竺散進去。

天竺散性毒,其味卻極香,若隻是單獨聞,并不會如何,可如果聞香之際還動怒者,便會引起毒氣攻心。

當然,天竺散不算什麽無解的毒,但它的緻命之處,卻是在于解毒後會留下類似于毒瘡的傷口,并且中毒之人在半年内,都不能動怒,否則舊疾複發,痛苦之餘,還可能危及性命!

司言聞言,卻是沒有多大的反應,隻下意識看了眼長安閣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麽,沉默了下來。

好一會兒,宮苌才又道:“對了,爺,輕衣姑娘已然抵達城郊了。”

今日一早,衆人才發現,輕衣留了張字條下來,卻是已然不告而别,人走茶涼了。

而百裏奚那頭,也是匆忙離開,一時間,長甯王府便又恢複了往日裏的平靜,倒是叫宮苌等人不太習慣。

司言聞言,隻微微颔首,清冷道:“信送出去了?”

“送了。”宮苌道:“隻是不知道老谷主看到,會不會氣的跳腳。”

這老谷主,自然便是說藥王了。

司言先前從輕衣那兒将回魂丹拿了回來,并以回魂丹爲籌碼,寫了封信,讓藥王爲蘇子衿解了寒毒。

隻是,即便那信剛剛送出去,宮苌也完全可以預料的到,藥王收到這封信,定要氣的跳腳!

“回魂丹不是白給的。”司言漠然,鳳眸一片深沉,讓人看不出情緒:“他要回魂丹,就得先解了子衿的寒毒。”

從許多年前開始,司言便不将藥王看做是自己的外祖父,更何況現在……他要的,隻是蘇子衿活下來!

宮苌聞言,不禁低聲問道:“爺,這事兒,不讓世子妃知道嗎?”

蘇子衿先前,是說過讓輕衣将回魂丹帶回去的,她大概是想爲司言做點什麽。所以那時候司言找輕衣讨要的時候,輕衣還有些詫異。

不過這件事,司言卻是隻字不提,不曾告訴蘇子衿。

“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說。”司言淡淡說了一句,秀美的臉容令人看不出情緒。

他不想讓他的心上人失望,所以,在沒有确切的希望的時候,他不會告訴她。

所有的失望,他一個人去感受,便足夠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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