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夢


酒肆雅間,一派沉靜。

樓甯玉就坐在正對門的位置,他一襲廣袖華服,青白的色澤,襯的他面容清隽,長身如玉。他對面坐着蘇子衿,依舊是素衣長裙,唯裙上繡着的灼灼桃花,顯出幾分豔麗之色,隻這般,卻依舊無法掩過她的好顔色,那張媚骨楚楚的臉容,仍是妩媚而動人。

擡手執起茶盞,樓甯玉微微抿了一口,才淡淡笑道:“今日倒是湊巧,竟是在這處遇到世子妃。”

原本今日樓甯玉出來,隻是獨自一人品茶罷了,卻是沒有料到,在轉角處瞧見了青書等人把守。于是,樓甯玉便借着這難得的機會,想着見一面蘇子衿。

“确實。”蘇子衿不可置否,隻話鋒一轉,微笑着問道:“公子可是将那人安置妥當了?”

蘇子衿雖說的意味不明,但樓甯玉自是知道,她所指的,無非便是黃堯……從前效忠于無心的黃領事。

自那次樓甯玉在蘇子衿的示意下救了黃堯後,黃堯一路到了煙京,倒是極爲沉穩,沒有輕舉妄動。如今也算是在爲樓甯玉辦事,頗爲能幹。

“安置妥當了。”樓甯玉唇邊蕩起一抹春風般的笑來,緩緩道:“隻是,這些時日下來,他似乎是開始有些坐不住了,一心想盡早鏟除樓霄……”

黃堯身爲樓霄暗衛營的領事,從前跟着樓霄等人,也算是知道的事情很多,故而,這一次孟瑤府上被抄家并且發現私藏兵器,其實還是多虧了黃堯。

早些時候,樓甯玉便從黃堯口中得知孟瑤替樓霄藏了兵器一說,當然,除卻孟瑤之外,朝堂上還有幾個大臣亦是幫襯着樓霄私藏兵器,這大抵便是樓霄的手段了。他利用這些兵器來牽制住那些大臣,但凡有人敢起異心的,他便可舉報起私藏兵器,這般一來,那大臣自是沒有脫身的機會。如此,那些兵器既是樓霄需要的,亦是可以拿捏的證據,樓霄的手段,可謂是聰明至極。

所以,自那以後,蘇子衿便和樓甯玉想了這般的連環計,将整個孟府連根拔起!

隻是,自從孟瑤被鏟除後,黃堯心下便是有些急了,似乎想着要盡早爲無心‘報仇’。

“先安撫住他,”蘇子衿聞言,眉梢微微一挑,便漠然一笑道:“等再過些時日……便殺了他罷!”

說這話的時候,蘇子衿眉眼極爲溫軟,可看在樓甯玉眼底,卻是透着一股凜然的殺意。她的意思,若是他沒有理解錯誤的話,其實是讓他等到利用完黃堯之後,便直接斬殺了他,以絕後患。

樓甯玉凝眸,沉吟道:“黃堯雖當初是無心的人,可如今無心死了,若是将來……還是可以用上他的。”

說到底,樓甯玉對黃堯還是有些賞識的,沉得住氣、辦得了大事、同時也有謀算,這樣的人,若是封個一官半職,倒是有利于百姓。

樓甯玉的話一出,蘇子衿便不由笑了起來,就見她眉眼彎彎,說出來的話卻是微涼:“公子大概覺得這般過河拆橋的行爲不道義罷?”

說着,不待樓甯玉反應,蘇子衿便又接着道:“黃堯固然不錯,可公子可要知道,黃堯受恩于你之前,更是受恩于無心,這世上本就是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這一切不過是公子與我的謀劃,你道他又該如何?繼續效忠于公子,還是反噬一口?”

想要在陰謀詭計中存活,大抵便是很難做到依舊幹幹淨淨,尤其是在這朝堂之上的謀算,更是兇險萬分,一着不慎,滿盤皆輸!

所以,無論黃堯如何适用,如何可堪大任……也絲毫不能夠采用,畢竟骨子裏,他就是與無心交好,若非這次爲了無心,他大抵是不會輕易背叛樓霄,更談何有用與否?

聽着蘇子衿的話,樓甯玉一時間沉默下來,隻是下一刻,便見他點了點頭,笑道:“看來,是甯玉婦人之仁了。”

見樓甯玉頓悟,蘇子衿卻隻抿唇,彎眉道:“公子這仁慈之心,倒是不錯,隻要将來用在正确的地方,便是極好的。”

樓甯玉的仁善,不是不好,而是在當下不太适用。蘇子衿曾是武将,做事自是比較狠辣果敢,但卻僅适合亂世之用,而樓甯玉的仁善,卻是治世的大道,兩者倒是沒有誰對誰錯,而是所處的時代不同罷了。

說着,蘇子衿放下手中的杯盞,便又道:“公子可是見過右相府的那個女子?”

所謂丞相府的那個女子,不過就是若水了。

樓甯玉聞言,心下雖不解,卻還是點頭道:“見過。”

雖隻見過一次,雖沒有說過話……卻還是算見過。

“公子今後在右相府……”垂下眸子,蘇子衿盯着杯盞裏微微泛碧的茶水,緩緩道:“可否幫着多注意一些?”

多注意?樓甯玉愣住,他倒是不知道若水今日與蘇子衿見過面的事情,畢竟那也是鍾離和若水的私事,他倘是過問……未免有些操心太過的嫌疑。

見樓甯玉沒有說話,蘇子衿便擡眼,繼續道:“那女子喚作若水,與我舊友有些相似……或者說,她就是我的舊友,隻是,三年前我親眼看見她死在我的懷中,如今她忽然出現,而且還喪失了記憶……未免有些湊巧的過分。”

雖然若水對蘇子衿很是重要,但蘇子衿卻是清醒無比的,當年若水在她懷中,分明沒了氣息,怎的如今這樣湊巧,忽然便回來了?若是深究,委實有些驚人,所以對待若水,蘇子衿還是有些不安……

聽到蘇子衿這一席話,樓甯玉總算是弄明白了,隻心中一想,他便颔首道:“世子妃且放心,甯玉會幫襯着打探一二的。”

蘇子衿笑着道了一聲謝,兩人便又是談論了一番,不多時,瞧着天色暗沉下來,樓甯玉便很快告了個辭,緊接着離開了。

等到樓甯玉走後,蘇子衿才兀自偏頭,看向窗台便,笑道:“阿言,你還不出來麽?”

這一聲阿言,聽得在場衆人皆是面面相觑,隻是随着蘇子衿的話音落下,便見窗口微微一動,有黑白色的人影晃了進來,在衆人都沒有看清的情況下,就見司言白衣黑襟,赫然出現在雅間内。

一時間,衆人倒吸一口涼氣,隻暗道司言武藝委實太高,以至于這般突然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始料不及。

這時候,司言清冷冷的入内,攜一身微涼的細雨,容色依舊秀美。

青煙等人見此,便很快退了出去,一時間,雅間内便隻剩下蘇子衿和司言兩人。

緩緩走向蘇子衿,司言就着樓甯玉的位置坐了下來,薄唇微微抿成一條直線,便見他開口道:“子衿,我來接你回去。”

說這話的時候,司言神色很是漠然,可眼底的那抹暖色,卻是讓蘇子衿深覺溫暖。

這般想着,蘇子衿便兀自拿了桌上幹淨的杯盞,兀自給司言斟了杯茶,笑道:“你那頭的事情,可是都差不多了?”

“嗯。”司言颔首,隻接過蘇子衿遞來的茶盞,徑直便将其放在了桌邊。随即他看向蘇子衿,斂眉道:“子衿,過來。”

微微暗啞的嗓音,帶着清冽而溫柔的氣息,聽得蘇子衿面色有些熱起來,不由便道:“過去做什麽?”

“讓我抱抱你。”下一刻,便是見司言鳳眸幽深,說出來的話有些撩人的緊。

臉色一紅,蘇子衿原是覺得羞窘,可一想起一整日下來,司言都沒有休息過……尤其他眉梢的倦怠之意,委實讓她心下一疼。

沒有多想,蘇子衿便緩緩起身,直至走到司言的面前,忍不住伸手撫上了他的眉梢,輕聲道:“阿言,是不是很累?”

“不累。”司言握住蘇子衿的手,手下微微一動,便徑直将蘇子衿拉入自己的懷中。

他緊緊将她禁锢在懷裏,輕輕嗅了嗅那令人安心的木樨香味,才低聲道:“子衿,今夜我會前往飛劍山莊,大約過兩日便會回來……這幾日四國大會的比試,我已是安排了宮苌和秋水,你不必操心。”

司言的話一落地,蘇子衿便不由有些傷感起來,可到底這件事便是司言在爲她而籌謀的,如今到了關鍵時候,她自是不能忽然叫停。

垂下眸子,蘇子衿反手抱住司言,眸色微深道:“阿言,讓我與你一起去罷?左右煙京也是沒什麽事情,四國大會、四國比試,就讓人易容成你我的模樣,一起參與……如何?”

說這話的時候,蘇子衿心下倒是有些預感,深覺司言會拒絕她的要求,畢竟他正是因爲怕她遇到危險,才執意一個人去。

“不行。”司言凝眸,蹙眉道:“子衿,你好好在驿站呆着,等我回來,可好?”

言下之意,便還是擔心她的安危了。飛劍山莊這一行,到底太過兇險,尤其蘇子衿現下雖身子骨好一些了,卻還是柔弱異常,司言自是不願蘇子衿前去犯險。

蘇子衿聞言,不由擡眼朝着司言看去,光彩熠熠的桃花眸子浮現一抹憂色:“阿言,若你獨自一人去了,我放心不下。”

即便司言當真是武藝高強,當真也是極爲通透,可那墨白的師叔也詭異十足,未免就是好招惹的……司言是蘇子衿無法失去的,若是有那麽一個萬一,蘇子衿不知道自己還會如何。

“我會帶上墨白。”司言撫了撫她的臉容,淡淡說道:“既是他的師叔,便是要由着他來對付的。”

說着,司言又道:“子衿,你好生留在煙京,我……”

“阿言,若是你回不來了,我該怎麽辦?”有那麽一瞬間,蘇子衿眼底便是有熱淚浮現,她緊緊盯着司言,一字一頓道:“我很害怕,阿言。”

她最怕的,便是生死相隔,分明那種幸福已然掌握在她的手中,可偏生她還沒來得及握緊,那幸福便悄然自她手邊劃過,自此再無緣觸碰。

她是這樣的歡喜司言,若是這一次……司言當真有去無回了呢?她該如何是好?不知爲何,蘇子衿心中深覺不安,那即将要沖破束縛的驚懼,一股又一股的漫開,疼的她無法呼吸。

“子衿……”司言心中一顫,看着懷中女子眼含淚水的模樣,有疼惜蔓延開來。他深深凝望着她,神色極爲認真:“子衿,我答應你,一定會回來,好麽?”

“不好!”蘇子衿咬着唇,素來幽深的桃花眸子,閃過執拗的神色:“你要帶上我,無論如何!”

說着,蘇子衿便是緩緩湊過臉,紅唇落在司言的薄唇之上,輕輕吻了吻:“阿言,帶上我罷,我會保護好自己……”

那笨拙的吻,略微有些軟軟的語氣,令司言不禁微微愣住,可下一刻,心底便是有無奈緩緩溢出:“子衿,你用美人計,也是無用。”

這一次,司言俨然是鐵了心不帶蘇子衿去了,經過這兩日的探查,他發現墨白的那個師叔,其實是個極爲厲害的角色……而那孟瑤要殺的,便正是蘇子衿,連帶着那人,也一定是不會放過她,所以司言不能冒這個風險……

司言的話音一落地,蘇子衿便不由頓住,就見她眉梢一蹙,下一刻便徑直伸出手,一把将司言推開。

轉瞬之下,她便立即起了身。不待司言出聲,蘇子衿便咬着唇,背過他,打算抽身離去。

隻這時候,司言卻是已然站了起來,心下知道蘇子衿的動作,他立即便伸出手,将她拉進了自己的懷中。

溫軟的嬌軀,令人癡迷的幽幽清香,司言傾身上前,緩緩勾起她的下颚。

果不其然,這個一直以來言笑晏晏的女子,眼眶微紅,雖不至于落下淚來,但那委屈的神色,卻是看的他心下抽疼。

歎了口氣司言才道:“子衿,這一次……就聽我一回,可好?”

至始至終,司言都是極爲輕柔的說着話,小意的哄着蘇子衿,可他的意思依舊明顯……他不讓她去,絲毫也不肯松口。

瞧着這樣的司言,蘇子衿心下又是怨又是難受,可仔細想去……确實如此,若是她跟去,反而拖累了司言呢?

如此想法一冒出來,她便不由垂下眸子,不待司言反應,下一刻,她便一頭埋入那溫暖的懷抱,低聲道:“阿言,你一定要回來,無論如何!”

“好。”司言吻了吻她的發梢,緊緊将她抱入懷中。

……

……

攝政王府邸

吳太醫站在榻前,笑着說道:“王爺,您這身子已然恢複的差不多了,隻是日後且記得調養生息,莫要輕易動怒便是。”

“嗯,”樓霄點了點頭,淡淡道:“樓二,随吳太醫去拿藥罷。”

樓二聞言,上前道:“是,王爺。”

說着,很快的,樓二便随着吳太醫,一同出了屋子。

這時候,外頭樓一敲門入内,禀報道:“王爺,彌世子前來。”

“讓他去書房等着。”樓霄揮了揮手,很快便起身由着婢女服侍着穿了衣物後,才緩緩踏出屋子,朝着書房而去。

這時候,樓彌已然在書房内等着了,一看見是樓霄前來,便不由起身,拱手道:“王爺。”

“不必多禮。”樓霄道:“且坐罷。”

說着,他亦是兀自走到主位上,坐了下來。見樓霄坐下,樓彌便也跟着就坐了。

等到婢女上了茶,屋門被掩上以後,樓彌才道:“王爺,收到最新消息,司言今夜将前往飛劍山莊。”

“飛劍山莊?”樓霄挑眉,有些詫異道:“司言怎的入夜而去?莫不是有什麽急事?”

飛劍山莊是什麽地方,樓霄自是知道,飛劍山莊莊主蕭何,每年捐贈百萬金到朝廷,幾年前旱災之際,他還主動分發糧食,在東籬中,蕭何也算是鼎鼎大名。雖他爲人低調,但有些事情,還是做的極好,以至于這些年來,無論是朝廷還是江湖的人,都自發的敬他三分。

樓彌底下嗓音,道:“聽說飛劍山莊有往生丹!”

“什麽?”樓霄手邊的杯盞一頓,有些驚異道:“往生丹……當真是在蕭何的手中?”

往生丹爲何物?大抵便是墨門的聖物,天下人人觊觎的寶貝。傳言往生丹能生死人、肉白骨,并且還能增強内力,延長壽命,是天底下第一神物。

據說百年前,往生丹共有三顆,一顆莫名消失,一顆落入墨門之中,另外一顆意外被一個毛頭小子獲得,自此那毛頭小子便成了練武的奇才,不過二十歲,便當上了武林盟主……也就是大景長甯王妃喬喬的父親,喬三豐。如今喬三豐依舊是武林盟主,年過六十,卻仍然像三四十歲的青壯年一般,武藝精銳異常,遠比當年要厲害許多。

因着喬三豐如此情況,世人才開始對這往生丹異常熱切。隻是,墨門多年消失,往生丹也跟随着沉寂幾十年,如今重出江湖……委實是讓各大門派,蠢蠢欲動了。

“想來應是錯不了。”樓彌點了點頭,繼續道:“我探查到,已然有各個門派的人前往飛劍山莊了,如今司言亦是帶着重兵前往……俨然便是因爲要奪得那往生丹!”

聽着樓彌的話,樓霄一時間沉默下來。若是說司言要往生丹做什麽,其實他還是有着猜測的。當年蘇子衿受了如此重傷,還有噬心蠱的吞噬,如今竟還是存活着……本就是有些出乎意料。而且瞧着前些日子蘇子衿那虛弱的模樣,俨然便是身子骨未好,如是司言要尋那往生丹與蘇子衿的話……也是并不無道理。

這般想着,樓霄心下便頓時起了一絲冷意,随即便聽他道:“派一些人手跟着司言,見機行事!”

這話一出,樓彌便頓時知道樓霄的意思了。飛劍山莊有機關無數,基本上但凡擅闖之人,皆是有去無回,那麽司言若是去了那處,自是會遇到危險,平日裏暗衛雖是打不過司言,可在司言最爲難的時刻……想要取他的命,易如反掌!

如此一想,樓彌便笑着點了點頭,道:“是,王爺。”

說着,兩人便又談了些其他的事情,大抵又是半個時辰過去,樓彌才告了聲退,便離開了。

見樓彌離去,樓霄便坐到了案幾前,打算将這幾日堆積的奏折看完。他既是攝政王,便是早早便将奏折全都審閱了,等到批閱完了,再将這些奏折往皇宮裏一送,讓樓蘭蓋個章,便算是完事兒了。

隻是,這一頭,樓霄堪堪坐下,便是不由眉心一蹙。就見不遠處的凳子一側,有一個錦袋丢在地上,瞧着那錦袋的樣式與顔色……俨然便是樓彌的無疑了。

心下這般想着,樓霄便吩咐一旁的樓一,道:“将那東西給本王拿來。”

樓一一愣,随即順着樓霄的視線看去,便見一個極爲精緻的錦袋落在地上,點了點頭,樓一便回道:“是,王爺。”

說着,樓一便走了過去,彎腰将錦袋撿了起來,走到樓霄身邊,雙手遞到他的面前。

樓霄心下有些驚奇,不知樓彌爲何落下了這錦袋,不過瞧着那有些癟癟的錦袋,想來是沒有裝銀子的……心下好奇,他便順手打開了。

然而,打開錦袋的的那一瞬間,樓霄眸光不由一頓,他将錦袋放在桌上,從錦袋中取了一張略顯皺褶的紙,将紙打開後,他眉宇之間便是有折痕浮現。

隻見那張紙上,繪着一半的圖,瞧着那圖……無疑便是孟瑤的左相府裏頭的地形圖!

眸光微微一凝,樓霄擡眼看向樓一,語氣沉沉的問道:“這書房可還有誰來過?”

“則兩日王爺身子不适,便都沒讓人進來。”樓一擰眉,想了想,又道:“便是連打掃的婢女,也是在樓二的監視下行動的。”

樓霄的書房也算是比較嚴密,裏頭要件無數,自是不能讓人随意出入,尋常時候便是打掃,也是要有樓二或者樓一來監視,才能夠完成。

隻是,聽着樓霄的語氣,樓一不由道:“王爺,可是這錦袋有何不妥?”

樓一的問話一出來,樓霄卻是不怒反笑:“你瞧瞧。”

說着,樓霄将手中的圖紙遞去,神色有些冷然。

樓一見此,隻雙手接過那圖紙,眼含不解。唯獨當他的視線落在圖紙之上時,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暗衛營裏可是有查到不一樣的地方?”這時候,樓霄便又冷冷道。

樓一拱手,不敢隐瞞道:“王爺,屬下等沒有發現異常。”

暗衛營依舊正常,尤其的無心曾帶領的暗衛營中,更是團結至極,全然是效忠樓霄的心思。

聽着樓一的話,樓霄不由沉默下來。他好半晌都沒有說話,直到樓一以爲樓霄不在說話的時候,樓霄忽然便道:“把這東西收起來。”

“就當作從未見過這個。”樓霄擡眼看了下樓一,神色陰郁:“另外,着人盯着樓彌。”

這話一出,俨然便是存着懷疑的意思了。樓彌乃世子,樓霄的親侄子,雖一直以來都對樓霄忠心耿耿,但到底樓彌亦是皇室的血脈……有時候皇室,并無感情!

樓一聞言,立即沉聲道:“是。”

……

……

夜色正濃,有院落燈火通明依舊。

屋子内,孟瑤坐在窗邊,手中拿着一封信函,神色平靜。

此處院落是孟瑤早些時候便秘密買下的,一直都有自己的人手看着,隻是前些日子爲了小心起見,她才暫住在客棧之内,等到觀察着這院落沒有被發現後,她才在今夜搬了進來。

這時,外頭有敲門聲響起,不多時,便見心藍執着劍柄,緩步入内:“小姐,那人留下消息,今日傍晚的時候,便匆匆離開了。”

“走了?”孟瑤挑眼了,顯然有些詫異:“去哪裏?”

分明她才堪堪吩咐了他要殺了蘇子衿,怎麽突然便離開了?

孟瑤心下有疑惑升起,下一刻便是聽心藍道:“說是去一趟飛劍山莊。”

“呵,出了什麽事情?”孟瑤聞言,倒是沒有太過着急,而是淡淡問道。

“今日忽然有消息傳出,”心藍道:“往生丹在飛劍山莊。”

此話一出,孟瑤手下不由微微一頓,隻轉瞬之間,便聽她笑道:“愚蠢!”

說着,她便緩緩起身,走到燭火邊,将手中的信函放置道跳躍的火光之上,神色平靜依舊:“可是還有其他人前往?比如說蘇子衿……不對,應當是司言。”

一想起那個秀美而清冷的青年,孟瑤心下便是一動。不過對于男色,她從來不那麽上心,隻是爲了給蘇子衿找不痛快罷了,也算不得什麽喜愛與否。

随着她的話音落下,那被點燃了的信函便忽然亮了起來,不過片刻,便被燃燒殆盡,隻餘下邊角的空白,被孟瑤扔到地上。

“小姐沒有猜錯。”心藍道:“司言今夜便已然在去往飛劍山莊的路上了。”

說着,心藍擡眼看向孟瑤,示意道:“小姐,要不要趁這次司言離開,我們把蘇子衿……”

“暫且不急。”孟瑤眸底沉靜,涼涼道:“現在去,不就是自投羅網嗎?”

雖說相位被剝奪,自己也成了逃犯,可孟瑤這幾日下來,卻是越發的穩了幾分。大抵是這三年來在高位坐習慣了,如今一切都沒了以後,她反而冷靜了下來。

先前她到底是太過心急,加上本身沒有防備……畢竟從前蘇子衿可是武将,那些個謀臣的事情,她幾乎不曾做過,故而,孟瑤的思維便被禁锢住了,才會在如此情況下,被蘇子衿‘打’的猝不及防。

如今想來,蘇子衿本身的實力,其實不容小觑……或者說,蘇子衿已然成了一個擅長陰謀詭計的行家,若是她這次貿然再行動了,未免蘇子衿會接着這個機會,将她一網打盡。

如此想着,孟瑤便兀自走到一旁的案幾前,提筆沾墨,在紙條上寫下了幾行字。等到她寫完了,才忽而轉交給心藍,吩咐道:“今夜快馬加鞭,把這東西送到那女人的手中。”

那女人想來要不了多久便會進煙京了,若是快馬加鞭,大抵能趕上。

心藍聞言,心下一愣,轉瞬之間便又伸出手,接過孟瑤遞來的紙條,随即她将其揣進懷中,拱手道:“小姐放心,屬下一定在今夜便送到她手上。”

點了點頭,孟瑤清麗的臉容綻出一抹笑來:“司言那頭,咱們便靜觀其變,想來樓霄也收到了消息……比起我,樓霄可是更有行動的理由!”

這一次,她隻要在一旁觀望着便是。

即便不出手,也一樣能置蘇子衿于死地!

……

……

深夜,小雨開始漸漸變大,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瓦片上,發出泠泠泠的聲音,有些可怖而沉寂。

屋内,油燈燃盡,蘇子衿卧于榻上,眉梢緊蹙。

揮散不去的夢魔再次來襲,她緊緊抓着被角,素手上骨節泛白。

一片黑暗之中,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屍骨成堆的戰場,硝煙不停,戰火不斷。

轉眼之下,便成了白雪皚皚,天寒地凍。林葉再一次倒在她的面前,若水依舊皺着小臉,口中鮮血大口大口噴湧而出,無數的舊人倒在冰雪之中,滿目猩紅,瘡痍一片。

隻這時候,風雪忽然愈發大的落了下來,她懷中的若水消失了,眼前的猩紅也消失不見,唯獨看見的,便是有人擡着棺木,從錦都的街頭,朝着她而來。

她的面前,有女子背對着她站立,她穿着一襲素白的衣裙,飄雪的天氣,她身上少了大氅與厚衣,那仿佛就要倒下的身姿,看的她尤爲熟悉。

有人上前走來,面色沉重道:“王妃,我們将爺給您……帶回來了。”

蘇子衿緩緩走去,便見那說話之人,不是别人,正是落風。此時的落風眼底通紅,布滿血絲的瞳眸之中,有哀恸之色浮現。

“你們在騙我。”女子看了眼黑沉沉的棺木,眸底有光芒碎裂開來。

這一聲落下,蘇子衿整個人便是一顫,她撫上心口,便見那女子偏過頭,露出一張豔絕而蒼白的臉容。

那女子……不是她自己,又是誰?

不待她反應,對面的一群人皆是齊齊跪了下來,沉聲道:“王妃節哀!”

一聲又一聲的‘王妃節哀’,聽得她心頭無比凄涼。這一刻,蘇子衿想從夢中醒來……

她清晰的意識到,這不過是一個夢罷了,所以她想要逃離,想來從這個沒有司言的世界逃離。

隻是,任由她怎麽奔走,場景依舊是這般,那女子依舊愣愣的站在她面前,好久好久之後,那女子……或者說,夢中的她,忽然便緩緩朝着棺木走去,她咬着牙,五指攏起,道:“開棺!”

“王妃!”這時候,有将士傾身上前,阻攔道:“王爺已是入殓,不可打開啊!”

“我的阿言……”她眼眶紅起來,說出的話卻依舊冷戾:“我的阿言,憑什麽讓你們入殓?”

她反問着,眼底滿是猩紅之色,不待衆人反應,她便又接着嘶吼道:“開棺!給本王妃開棺!”

素來的從容,一瞬間消失殆盡,那張媚骨楚楚,滿是笑意的臉容,也一時間變得凄涼而蒼白。

蘇子衿捂着胸口,那股疼痛越發的明顯起來,她使勁捏着自己,想要從噩夢之中醒來,可那疼痛如此清晰,她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醒來。

“主子!”青茗哭起來:“主子啊!”

說着,她便看向對面的孤鹜等人,咬牙切齒道:“開棺,給我家主子開棺!”

一邊說,青茗一邊淚如雨下,便是一旁的青煙,亦是滿臉淚水。

落風不忍,眼眶紅紅道:“王妃……我們回去再開棺……”

“你們不開是麽?”她冷笑起來,在衆人的目光下,一步步朝着棺木走去:“我自己來開!”

說着,不待他人反應,她便已然走到了棺木的面前。

她伸手去推那黑色的棺木,狠狠的咬着牙,不讓自己落下淚水來。直到轟隆隆的聲音響起,那棺木被推開,露出裏頭蒼白的青年。

一瞬間,蘇子衿捂住了自己的嘴,睜着一雙淚眼,盯着棺木中仿若沉睡了的青年。

白衣依舊,秀美依舊,唯獨少的,便是那活生生的氣息。他泛白的唇角落下皚皚的雪花,轉瞬之間,那雪花便消融了去,隻餘下他沉靜的模樣。

“阿言……”淚水落下,這一刻她忽然變成了夢中的自己,站在木棺前,整個人僵着絲毫動彈不得。

“你們都騙我……”她睜着眼睛,眼底滿是慌亂,口中喃喃道:“你們都在騙我!阿言不會死……這不是阿言!”

她厲聲看着在場的人,眼中有絕望之色,一縷一縷溢了出來:“落風,你說,你是不是在騙我?”

她上前一步,揪住落風的衣領,一聲一聲的責問。

“王妃……”落風低下頭,眼中有淚水落下。

“不可能!”她忽然笑了起來,好似着魔了一般,搖着頭道:“阿言不會死……他答應過我要活着回來的,他從來不曾食言……他怎麽會騙我呢?”

她的阿言,不會死……也不能死!他分明說過要回來的,分明說過不會丢下她一個人……分明知道她有多害怕!

一邊說,她一邊跌跌撞撞跑到棺木前,凝望着那裏頭鳳眸緊閉的青年,眼底有瘋潰之色浮現:“阿言,你起來告訴他們,他們在騙我……他們都在騙我啊!”

“阿言!阿言啊!求你起來,起來告訴他們,你沒有死,你還活着……”

“阿言……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啊!”

……

……

一聲又一聲絕望的低喃,她滿臉淚痕,伏在棺木之前,任由漫天的大雪落下,凍得她嘴唇發紫。

身邊的青茗和青煙勸着什麽,她幾乎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眼前隻有司言那張秀美而蒼白的臉容,腦中一片混沌,她緊緊抓着那棺木的一角,任由他們怎麽去掰,也絲毫掰不開。

“七寶餓了!七寶餓了!”這時候,耳邊忽然傳來細細的聲音,蘇子衿身子一沉,一瞬間便睜開眸子,那夢中的場景,依舊曆曆在目。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果不其然,一片淚水潮濕,便是連枕下,也徹底打濕了去。

緩緩起身,蘇子衿整個人靠在床邊,恍恍惚惚的思緒,令她回不過神來。

夢中的哀恸依舊萦繞在她的心頭,她愣愣的瞧着前方,黑暗中依稀可見油燈燃盡。

“七寶餓了。”這一頭,七寶便又喊了起來:“七寶餓了!”

“七寶……”蘇子衿低聲一喃,好半晌才緩緩起身,穿上了鞋子,便朝着桌前而去。

等到點燃了燭火,外頭便傳來青煙的聲音:“主子,可是做噩夢了。”

如此問話一出,蘇子衿便又是一陣恍惚,片刻之後,她才走到屋門前,伸手打開了木門。

青煙一愣,還來不及說話,便是聽蘇子衿道:“準備一下,去飛劍山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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