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六章 莊周夢蝶
素手撥弦,滄浪傳音。
再無阻礙,琴音便如流水琤琮綿綿而出,平緩,清澈,悠哉淌過山澗,浸潤花木,最終,安詳甯和地彙入江河。
容納了百人之多的蓮台内,一派靜默無聲。
鳳舉自覺技藝欠佳,尚不敢暴露師父的身份,給他丢人,便将師父傳授的壓弦止躁的指法做了巧妙的隐藏,雖功效不盡完美,但将《綠水》一篇的“靜”演繹到高于邱愫,足矣。
場内,最先有所反應的應當是陸植,他捋着長須,含笑瞥向呆愣的邱愫。
邱愫,你可曾想到了這般結果?
“如何?”慕容灼看向五位品評師。
其中四人面面相觑之後,同時看向了席公。
席公閉目回味着鳳舉的琴音,良久,方才緩緩睜開雙目,看向鳳舉的眼神已變得有些不同。
“此子……确實超乎我所預料!小小年紀能到這般技藝者,天下無幾!”
鳳舉的技藝未必純熟,但一手指法和基本功都是由琴癡嶽淵渟親自傳授指導。
嶽淵渟愛琴如癡,對她的教導極盡嚴苛,當年她不過四五歲的年紀,卻被師父用藤條抽得渾身是傷,隻有一雙手沒被打過,卻不知被琴弦割破了多少回。
那時,她白天受着師父的“虐待”,夜晚偷偷在被子裏哭,罵師父是個瘋子,恨母親狠心。
如今想來,那其實才是真正的愛護。
席公看向其餘四位品評師,問道:“你們以爲如何?”
四人不約而同地點頭。
“好吧!”席公高聲說道:“首輪共曲,琴者,謝無音勝!”
滿座皆驚!
一個十四歲的小郎君,越過天下數萬琴者,一舉便勝過了在琴階名錄上挂名的琴師,這足以令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就連玲珑和酌芳二女,也不禁驚詫地望向鳳舉,她們也是會琴的,但萬萬沒料到自家大小姐的琴藝高到了這般地步,難怪她能入得了聞知館!
“這便結束了?”慕容灼不了解競琴會的規則,好奇地問。
對于鳳舉的勝出,他毫不意外,就像是認爲這才是理所當然。
鳳舉搖了搖頭。
此時,柳姓品評師說道:“第二輪,自選曲目,從方,邱愫。”
“《龍隐東山》。”邱愫自報曲名後,便開始起手彈奏。
鳳舉聽了片刻,嘲諷地揚起了嘴角。
慕容灼察覺她這一反應,好奇道:“怎麽?”
鳳舉說道:“《龍隐東山》是隐士們素愛的琴曲,曲如其名,意境在淡泊無争,曠達超脫,對方選此曲應是爲了自我标榜,博人景仰,可惜,他本人心性與此曲實不相配。”
撫琴在意境,意境在心性,心性不相稱,又如何能奏出意境?
對方琴音停歇。
鳳舉在酌芳耳邊低語了一句,酌芳走到琴軒門前說道:“我家公子所選琴曲——《莊周夢蝶》。”
十指輕撥,心與手皆再無負累,物我兩忘時,潇灑飄逸的琴音便如蝴蝶漫舞,翩然傳響。
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動,鳳舉的眼神漸漸變得迷離。
昔者莊周夢爲蝴蝶,俄而夢醒,不知是莊周夢蝶,或爲蝶夢莊周。
人生變幻無常,莊周在他的蝴蝶夢中是快活解脫的,可鳳舉的夢,卻是一場永生都難以解脫的噩夢。
(作者表示,邊聽着琴曲邊寫,聽得耳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