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半個小時之前。
“赫……赫……”
當研究所第三層的電梯打開的那一刻,方媛聽到沉重的喘息聲在回廊另一頭響起。
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離開電梯,朝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回廊并不長,隻有短短二三十米。
可這二三十米的距離,方媛卻感覺像是隔了很遠。
随着她的靠近,空氣中似乎彌漫起了一股特殊的甜腥味。
是血腥味……
方媛走到回廊拐角,腳步逐漸地放緩,最終怔怔地站在那兒。
在她的面前,有幾個人影正背對着她蹲在地上。
他們在狠狠地啃噬着一個男人,赤紅的雙瞳中滿是仇恨,撕咬下他的血肉,分食着他的身體。
“你,傷害,他!”
“爲什麽,傷害,他?”
“你不能,傷害,他!”
回廊裏回蕩着咀嚼聲與沉重的喘息聲。
那已經身體殘缺,奄奄一息的男人并未死去,他的雙眸同樣赤紅,臉上還帶着癫狂的喜悅。
“我……發現了世界的真相,是我發現的!是我!!!”
他的喉嚨早已被撕開,沙啞的聲音帶着“斯哈”的抽吸聲,每喊出一個字符都像是承受着極大的痛苦。
可他卻似乎沒有感受到此刻所承受的痛楚, 那份喜悅幾乎盈溢而出。
這人間煉獄般的一幕,讓方媛大受震撼, 呆若木雞般地站在了原地。
她認出了那個快要死去的男人, 被啃噬、分食着的男人, 是之前見到的N1研究所所長秦蒼。
可她不明白,爲什麽其他的紅眼怪人唯獨對他似乎充滿了仇恨。
是因爲平時剝削員工剝削的太多了麽?哪怕這些人已經變得不正常, 也還是對他有着極大的仇恨?
果然啊,萬惡的ZB家沒有好下場!
方媛的到來,這些紅眼怪人不可能沒有注意到。
可他們似乎并沒有去攻擊傷害方媛的打算, 全部心思似乎都在秦蒼的身上。
方媛也發現了這一點,甚至是她故意走到這些紅眼怪人身後,他們都渾然沒有在意。
這讓她心中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和我想的是一樣的。”
她喃喃自語着,身體再一次漸漸地散發起了微光。
她也再一次, “看”到了每一個生命體顱中燃燒着的“靈魂之火”。
她伸出手,朝着他們的“靈魂之火”觸及。
一個,兩個……
每一團“靈魂之火”都沒有被落下,她觸及着他們的靈魂之火, 也收獲了他們的記憶碎片。
在那一個個記憶碎片中, 每個人都是幸福的,渴求着财富的人擁有着富可敵國的财富、渴望着力量的人擁有着足以斬滅一切詭異的力量、渴求着愛情的人擁有着最完美的伴侶……
可在他們的記憶中, 都有一個對他們的人生無比重要的人。
許如意!
在他們的記憶中, 許如意永遠是他們身邊最重要的人, 或是家人、或是戀人、或是敬愛的導師、或是值得托付一生的摯友……無一例外,許如意在他們“虛假的未來”中所扮演着的, 是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去守護的人。
這些紅眼怪人, 大多都是N1研究所的成員。
方媛在他們的記憶碎片中,看到的不僅僅是“虛假的未來”, 還有一些“真實的過去”。
N1研究所并不像表面上那般光鮮亮麗,七号研究組的實驗在這裏也不僅僅隻是個例。
他們是爲人類謀福祉的科學家,也是雙手沾滿了血腥的劊子手。
方媛看向地面上已經眼神黯淡、靈魂之火搖搖欲墜的秦蒼, 負氣地鼓了鼓嘴:“這家夥在騙我!”
“零零零絕對就在這裏!”
那些啃噬着秦蒼的研究所成員在被“精神安撫”之後, 變得安分了下來,他們不再啃噬秦蒼, 而是站起身滿臉麻木地朝着回廊另一頭的一間實驗室走去。
方媛猜測他們要去的方向, 或許就是“零零零”現在所在的地方。
不過她并不打算跟過去, 而是走到秦蒼的面前, 看着捂着咽喉已經發不出聲音的他,“看”着他顱内即将熄滅的“靈魂之火”。
她伸出手,輕輕觸及那點微弱的火光。
秦蒼的記憶碎片很快進入她的腦海,他所經曆的“虛假的未來”也呈現在她的面前。
其他人的記憶碎片中,“真實的過去”與“虛假的未來”泾渭分明,很好分辨。
可秦蒼的記憶太連貫,一時間讓方媛分不清哪一些是虛假的,哪一些是真實的。
她……隻看到了,零零零在秦蒼手中遭受到了多少的苦難。
“Dr.秦,有人告訴我, 犯了錯的人需要接受處罰。”
“我……做錯了什麽嗎?”
在記憶碎片中,她看到許如意在述說着他的痛苦。
方媛的心在那一刻似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死死揪住,愧疚與心疼讓她難以呼吸。
她的能力所帶來的副作用, 是與目标感同身受的共情, 就算明知那些隻是秦蒼做的,并不是她,可内心的愧疚自責與心疼卻一分一毫都沒有減少。
隻是秦蒼可以爲了自己的理想鐵石心腸, 可她做不到。
她的意識從秦蒼的記憶碎片中退出來,整個人變得萎靡,捂着胸口跌坐在地上,内心久久難以平靜。
“零零零……”
她嘴裏喃喃着,撐着地面想要爬起來,腳步踉跄了險些摔倒。
她扶着牆壁,朝着剛剛那幾個人離去的方向亦步亦趨地向前走着。
“零零零……”
她的嘴裏,一直呢喃着許如意的代号。
……
時間回到現在。
當方媛終于是撞開了那扇門,見到了實驗室内蜷縮在角落裏的許如意時。
他滿身是血,右手搭在膝上,鮮血正沿着他的手指滴答下來,擡起頭,眼中無神地看着她:
“你也是……來傷害我的麽?”
那一刻,連呼吸似乎都變得艱難了起來。
方媛終于明白了, 許如意一直都知道的,知道這裏的人對他滿是惡意。
他本可以報複他們的,連控制他們的精神、植入虛假的記憶他都做得到, 他可以做得更過分的。
可他沒有,他還是給了他們想要的未來,在那份“虛假的未來”裏成爲他們重要的人,也隻是不想再從他們的眼中看到那份惡意。
方媛看到滿是傷痕的他,身子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情緒再也繃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