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翰有種感覺，那個坐在辦公桌後面突然轉移話題的男人，其實是在心虛地逃避他的問題。

他深深地看了眼照片上的人，默默在心裏想着什麽，這才轉身走到沙發前坐下。

這套沙發已經買了很長時間了，但還是被保養得很好，看着還跟新的一樣。除去沙發套上一角地一點深色污漬。他下意識地去摸着那點污漬，眼神一下子溫柔了。

他記得，這是他有一天放學回來，沖到媽媽懷裏，把茶幾上放着的咖啡碰到造成的。

他記得，這套沙發是媽媽很喜歡，是這個男人花了不少的力氣才從海外淘回來的。那一次。媽媽很心疼，而這個男人很生氣，但是到最後，媽媽還是護着他，他既沒有被罰也沒有被責打，很輕松地逃過了一劫。

這裏的一切，都是他内心深處的溫暖所在。

這麽長時間沒來，心裏也滿是想念。

等到高翰終于斂起情緒時，他看了眼那邊坐着喜怒不明的男人，淡淡地回道：“我想要關于魯容秋那個女人身邊保镖的資料。我知道你這裏肯定有。”

之所以這麽說，是因爲高家有一個很外人所不知道的保全公司，專門用來培訓保全人員。高家人用的保镖，都是從那裏出來的。這些保镖身上都有統一的定位系統，而能夠控制這套系統的人，就是面前的這個男人。

“我爲什麽要給你？”

高鴻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在生氣，氣爲什麽明明是在求自己幫忙，明明自己是這個父親，做兒子的卻完全一點禮貌都沒有。這種權威受到挑釁的感覺，讓高鴻很不滿很不舒服。一時間，他甚至都忘了之前的打算，就這樣冷冷地開口，語氣中還帶着一種無情的冷漠。

對于他的這個态度，高翰早就有了準備。很久以前，他就不再奢望這個男人會對自己仁慈什麽的了，于是乎，他毫不客氣地直接回着：“如果你不給我也是可以，那麽，以後飯團也不會有你這個爺爺。就算你不給我我也可以查出來的，隻不過是花的時間長點罷了。既然這樣的話，那就打擾了。”

高翰本來就隻是來碰個運氣而已。

本來就隻是想着碰運氣，所以也沒抱多大的希望。

現在聽到意料之中的拒絕，高翰倒也不生氣，索性更直接點，丢下一句話起身就準備走。

他這個果決毫不猶豫的做法，完全在高鴻的意料之外，他都被吓了一跳。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看到那個逆子走到了門口手伸出去想要去拉把手了。

“滾回來！”

在高鴻自己有所意識之前，他已經很憤怒地大吼出聲了。

“你這個逆子，就是一刻都不能讓我舒心是不是？是不是巴不得把我氣死了才安心？”

高鴻整個人都被氣得直發顫，在那不停地重重喘氣平複着情緒。

高翰怔住，回過頭看着那邊的男人，眼神很複雜。

這個男人，本應該是他的天他的依靠，應該是他成長路程中的保護神。可是……

關系也斷絕了，狠話也說盡了，事情也做出來了，現在又是這個态度，他，到底想做什麽？

高鴻花了很長時間才冷靜下來。他看着那個不管做什麽事都能夠把自己氣得夠嗆的大兒子，恨鐵不成鋼懊悔地訓斥道：“你怎麽就不能讓我安心一點呢？你什麽時候能讓我順心一次？”

高翰有些疑惑地回頭看着他，說話的語氣中帶着一些茫然：“不是你從來對我就沒滿意過嗎？你看不慣我，自然我做什麽你都不會覺得順心了。唯一能讓你順心的事情，大概就是我永遠消失在你面前吧。”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就如同說在路上走不小心崴了腳一樣。那種淡淡中，帶着點點的憂桑和絕望，這樣低迷的情緒，在高翰身上，着實少見。

高鴻聽着，如同一隻冷箭冷不防地沖進了他的心髒一樣。他整個人都冷了下來，心裏本來的那點點的不滿什麽的，也被這隻冷靜也戳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陌生的内疚和怅然。

“不。”

高翰毫不猶豫地搖頭。

他很淡定地擡頭看着面前這個明顯蒼老了不少的男人，輕輕地說道：“我從來沒恨過你，至少，在你縱容那個女人傷害甯家人之前。”

高鴻一僵，卻失了反駁的力氣。

“媽媽離開之前，對我說的一句話就是——不要恨你。我做到了。”

高翰就那樣面無表情地站在那。

語氣淡淡的話語，比任何刑罰都要來得有效。至少現在高鴻，就突然感受到了一種叫做生不如死的滋味。

“景岚……”

聽說前妻在離世之前還和大兒子說了這種話，高鴻的心裏就像是有洶湧的浪潮在湧動，這種湧動，比百慕大的駭浪還要驚人。他一向沒什麽情緒的臉上，終于在其他人面前，流露出了一種叫做悔恨的情緒來。

“她還說了什麽？”

高鴻迫不及待地問道。

這個世上，唯一知道前妻在離開前的情況的人，就是面前的大兒子。因爲前妻在離開高家的時候，唯一帶走的，也就是他。而他跟在前妻身邊，一直到前妻景岚去世時才再次回到高家。

他依舊深深地記得，那時候每次跟他的眼神對上時，他都有一種内心在被窺探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他對面前的親生兒子産生了排斥的心裏。

高翰面無表情地和他對視着，男人臉上那種迫不及待和焦急都被他看在眼裏。他突然間很想笑，這算什麽？媽媽在世的時候對他們母子倆不聞不問，到現在媽媽都去世了十幾年才擺出這種後悔的樣子來？這做出來給誰看的呢？給他嗎？給媽媽嗎？可惜，他們都不屑。

“說了很多，但是除了那一句，其他的都沒你跟高家沒有任何關系。”

高翰冷冷地說道。

說不出是報複還是什麽，隻是當看到那個已經五十多歲一向嚴苛古闆的男人突然露出一種生不如死的痛苦表情時，他卻發現自己心裏根本沒有半點愉悅。甚至隐隐的，還一種茫然和怅惘。

難道，報複他，看着他痛苦，看着他後悔，就是自己想要的嗎？

他一直以爲自己不恨這個抛棄他們母子倆的男人，因爲媽媽離開前說了那句話。但直到現在，他才意識到，自己不是不恨，而是一直都将恨狠狠地藏在心裏，尋找機會等到破土而出的時刻。

“是嗎？果然……”

高鴻垂下頭，驕傲狂妄在這一刻都成了灰燼，這時候的他，隻是一個爲了年輕時候的狂妄和自尊懊悔的可憐老人罷了。

看着他的樣子，高翰更疑惑了。

他之前一直以爲，這個男人是不愛自己的媽媽的。

當年媽媽突然間帶着幾歲大的自己離開高家，就是因爲他不愛媽媽他們兩個感情破裂了。

但是現在看，好像根本不是這麽回事。

這個冷血無情的男人，心裏是有媽媽的。

那麽，當年又是怎麽回事？

既然那麽相愛，又爲什麽要分開？

爲什麽到最後，媽媽會郁郁寡歡年紀輕輕就染病而亡，而這個男人卻是有了信任忘舊人很快過上了有妻有子的幸福生活？這一切，又是爲什麽？

在這一刻，高翰突然有了一個沖動，一種迫切想要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的沖動。

“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爲什麽媽媽會突然帶我離開高家？”

高翰心裏想着，嘴上也跟着問了出來。

他不知道，等待下一個能夠開口的機會，還有多久。而他，已經不想再被動地等下去了。

兒子的話，讓沉浸在痛苦之中的高鴻渾身一震。

他沉默了和牛，就在高翰以爲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時，才聽到了對方再次響起的聲音。

隻是這個答案，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跟他之前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因爲他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

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回答會讓兒子很意外，高鴻苦笑着，這樣丢臉的樣子很少有人見到，而現在，卻被親生兒子看到了。

“直到現在，我還在想，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本來一切都還好好的，我們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可是突然有一天，你媽媽扔給我一張離婚協議書，帶着你突然離開了高家。這個變故，就像有人當面狠狠地給我打了一巴掌一樣。我當時的第一個反應就是不敢置信，然後去找你和你媽媽。可惜的是，你媽媽根本不見我。而且還說了，如果我在過去找她的話，那麽她就帶着你永永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讓我這輩子都再也見不到你們。”

高鴻想起那段讓他生不如死的日子，這是這麽多年來他第一次跟外人說。就算這麽多年過去了，再次想起的時候，他的心還是窒息的疼。

年輕時候的他，狂妄自傲，但他确實有這個資本。

他的生活一直都是一帆風順的，萬事都順心着。甚至到最後還娶到了心愛的女人。

隻是誰也沒想到，就在他人生最幸福的時候，竟然會發生這麽一出意外。

高翰也驚呆了，他完全沒想到當年會有這麽多變故。

那時候的他，才七八歲，還是懵懂的年紀。對于很多事情都記不太清了，隻記得那時候突然有一天放學回來，看到媽媽一個人坐在那哭。再接着，就是跟着媽媽一起離開了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家。

再之後發生的事情，就像是做夢一樣了。

他突然從一個被爸媽寵着的小王子，變成了隻有媽媽的單親小孩。

他很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可是每次看到媽媽那痛苦的眼神，那些話就說不出口了。于是乎，一直到最後，他都沒來得及問媽媽，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一直以爲是那個他要叫爸爸的人做了什麽對不起媽媽的事情，讓媽媽傷心難過了，卻沒想到，這另外一個當事人，到現在爲止，都還是迷糊的不知情的。

高鴻注意到了兒子那茫然不敢置信的樣子，深深地歎了口氣。

也許是因爲那些藏在心裏隻能任由其發酵卻不能跟人分享的事情終于有了突破口語說出來的關系，他隻是稍微停頓了下，又繼續說剩下的話。而接下來的他說出來的話，更是讓高翰呆若木雞整個人都僵在那半天沒得反應。

“後來，我就去找私家偵探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而得到的結果，卻讓我勃然大怒。”

那件事，是高鴻心裏最大的恥辱。而現在，他卻要将這個恥辱攤在兒子高翰面前，那其中的感受，也隻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得到。

高翰本以爲，在受到了之前的刺激後，對于其他的事情，他都能很淡定的接受了。

然而，事實表明，他還是放心的太早了。

因爲他剛才得到的隐情，跟現在這個比起來，完全就是小巫見大巫，根本沒什麽震撼力。

“得到的資料表示，你媽媽突然離開我，是因爲她跟她學生時代的一個學長聯系上了。那個男人，是你媽媽的初戀。而且這種聯系，并不隻是最近才開始的。更甚至……那資料上還說……你很有可能，不是我高鴻的兒子！”

高鴻咬牙說完，臉都因爲當時的那種侮辱感而脹紅了。

－－－－－－題外話－－－－－－

這是二更，還有一更。